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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好像有点迟,还是想借此宝地也回忆一下二十五年前的事
作者:kz80
发表时间:2014-06-09
更新时间:2014-06-09
浏览:1138次
评论: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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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whitejetta (jetta), 信区: Military
标 题: 六月六好像有点迟,还是想借此宝地也回忆一下二十五年前的事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n 6 13:50:51 2014, 美东)

昨天才看到那篇关于六四回忆的文字,感同身受。
我比那位朋友大一岁,那年十六刚上高一,也是公主坟以西某兵大院的,学校就在西翠
路那。让我想起很多当年的事情,觉得应该写下来,虽然有点晚了,还是想认真回忆一
下二十五年前的那些事,只写本人亲历,流水帐,仅代表自己的视角自然难免片面和粗
陋,但
至少可以多呈现一个真实的记忆......

游行什么的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绝大多数北京人恐怕都亲历了那个热火朝天的阶段,
我对那个时期的印象就是很阳光很热闹......说出来恐怕会有人笑,我们这群中学生出
去游行老师校长是在队伍后面跟着的,怕出乱子吧?另外也应该是想表示下赞成的态度
。其实,至少我自己在上街之前真的不了解胡耀邦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喊着口号绑着
布条上街很英雄,所有人都跟亲人似的也很有意思。

从戒严令颁布开始,交警好像就不上岗了,甚至连红绿灯都关了......我们学校的一些
同学主要是高中生,就跟着两个北师大来串联的女大学生开始,下午去路上指挥交通。
那时候上午还是去学校上课的,下午放了学先去翠微路口汇合站一会交通岗,就是拿个
拴红布条的小棍,东西南北各站几个人指挥来往车辆不要乱走和保护行人过马路之类的
,司机们都很配合。晚上轮流回家吃过晚饭然后再骑车回去,一般要守夜到十一点左右
,那时候北京也没现在这么多车和人,加上特殊时期,过了九点几乎就没什么机动车了。

午夜前后那些号称“飞虎队”的摩托党通常会打着赤膊满身酒气的从街上呼啸着来回飚
几趟......

忘了具体哪天,回家吃晚饭,父亲很严肃很严肃的,我当时甚至觉得他快哭了似的跟我
说:今晚军队真的要进城了,你不能去,很危险之类的。他是军人,肯定是有什么信息
来源。那时候青春期逆反,社会风气也比较老派,没有现在小孩子这么多谈情说爱的自
由和消遣,自然是听不进去,第一反应就是跑去告诉同学。(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父亲
每天晚上都换了便装躲路边树后面盯着我)

很多同学都是周边几个部队大院的,也带来了差不多的消息,大家都觉得今晚部队真的
要来了,亢奋又紧张,那两个领头的女大学生(我已经想不起来她们的样子了)第一反
应是收去所有学生身上的“武器”就是小折刀、铅笔刀之类的。一遍又一遍的跟我们讲
,一定要非暴力云云。乱哄哄的没听清也没记住多少。这天晚上,平时比较热闹的围观
人群少了一大半,我们把那种分割机动车和自行车道的红白相间的水泥交通隔离墩横过
来搬到路中间,我们这群中学生就轮班在路中间守着路障,那时候公主坟还是个平面环
岛,中间一大片草地,休息的人就在草地那聊天,有个老奶奶给我们送去好多包子,很
好吃。
到了晚上十一点以后,人更少了,学生也就剩下几十人,我们学校高一年级的同学最多
,超过一半,所有人都手挽着手坐在路中间,甚至都不够排满一列,不断有各种真假难
辨的消息传来,军车到八角了,到玉泉路了,到五棵松了.....气氛确实有点小紧张

快半夜时候,有几个年轻市民不知道从哪弄了一个大水泥管子,直径得一人高的那种,
一路轱辘着推到我们附近,领头穿西服的小伙跑过来跟我们这边女大学生说:我们是市
民敢死队,帮你们堵军车来了。女大生不同意他们加入,告诉他只能学生参加,也必须
非暴力。最后他们也没办法就把水泥罐子推到我们身后十几米的位置,在那守着。

挨到后半夜大家都冷的不行,也没水喝,不知道谁搞到俩个苹果,几十个人没法分就学
上甘岭电影里那样,从一头传着一人咬一口,结果让队尾的俩个家伙占了便宜,每人吃
了大半个,被我们发现后“爆锤”,哈哈

但是那天军队并没有真的来。

然后我们这个中学生“交警队”就散了,一盘散沙那种散,不是解散。


我无法妄言别人为什么,我只能说我从看到那群“飞虎队”就开始动摇了,我的同学大
部分都是部队大院和七基部高能所这些单位的孩子,父母辈至少有一个是体制内甚至双
党员。飞虎队每晚醉酒飚车的时候必喊“打到共产党”之类的口号,甚至从呼啸的摩托
车上摔酒瓶子......这群牛逼闪闪的人,在传言军车要来那个晚上一个都没有出
现。

记得当时一起守夜的一个好哥们问我,他们要是真把共产党打到了,咱们不都成狗崽子
了?

我说是啊,咱这是给谁卖命呢?

那天以后大家就都回去上学了,再没有同学愿意去路口指挥交通。

除了天安门的那一两千人,好像其他地方各个路口维持交通的学生组织都散了,大家该
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六月三号到了......







六月三号是星期六,凌晨,我在睡梦中听着外面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的开,那时候小,贪
睡,迷迷糊糊的不舍得起来,就那么半睡半醒的听到天亮。

天亮了,起来打开窗帘,傻了!

院子里停满了那种带篷的军用卡车,草坪里,操场上到处都是一排排坐着的兵,虽然我
是部队大院长大的但最多就见过警卫连集合,这么多,数以千计的兵们聚集,确实挺震
撼的,还个个顶着钢盔,抱着枪......

印象里那天清晨整个大院都很安静,星期六,喇叭也不吹号。

大院家属和军官们陆续发现了这突然的变化,有些人出去找军人攀谈,部队的情绪似乎
很紧张,军纪也相当严格,这么多的兵坐在我们楼下,很安静。很明显是以排为单位席
地而坐,除了几个军官没有人走动和喧哗。兵们皮肤个个都是晒得很黑,一看就是那种
训练严格的野战部队,跟大院警卫连那些白净兵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是从山西连夜赶
过来的,63还是43军记不清了。六月的北京他们居然都穿着高腰的翻毛皮靴。到了中午
兵们的疲惫已经很明显挂在脸上了,院里食堂显然供应不足这么多部队的所需,很多军
官家属包括我的妈妈和同楼的阿姨都纷纷煮了一锅一锅的粥端给他们,不是指派的,是
妈妈们自发的,这些十八九岁的兵比我们那时候也大不了几岁。

到中午,渐渐缓和,有些老兵和班长离开班排所在地去大院的小卖部买东西,很快小卖
部的烟和方便面就被买光了。普通小兵只是在上厕所时候才获准离开队伍,厕所就是草
坪里临时挖筑的简易茅坑用帆布围起来。

印象里当时大院里的气氛很怪,所有人包括这些兵都有些懵懵懂懂的感觉。我们觉得已
经没人游行上街了,怎么还一下子来这么多兵?而这些兵也不是前一段进京受阻的那批
部队,而是从山西驻地连夜紧急集合上了卡车就被运进了北京......那个年代社会对军
人和军队的信任和亲近感比现在强得多,尤其我们这些部队大院的孩子,三五成群的在
院子里闲逛试图跟兵们套近乎看看他们的枪,当然是都被拒绝了。呵呵

下午,大概是三点钟前后,气氛似乎紧张了。野战军的警卫营接管了大院警卫连的勤务
。门口站岗的兵全都换了,院子里的人不许出,外面的人不许进。同楼一个比我大两岁
的邻居哥哥,已经上班了,那天下班回来就被堵在大院外面不得而入,那晚他跑去了木
樨地......

警卫连的兵跟我们这些半大小子一样在大院里无所事事的闲逛。戴着纠察红袖箍的野战
军散布在军车和部队周边,禁止士兵与外人交谈。

傍晚,部队得到命令--找棍子。真见识到什么叫人多力量大军令如山倒了。大院里所有
能看到的放在室外的木制的东西在半小时内都消失了,别说笤帚墩布低矮的树枝,甚至
我们楼后面的一个木工房都瞬间被拆光,大木块劈小木块小木块截成木棍......部队成
了棒子队。
这时候有些兵还会比划着木棍嬉笑,大院里的人也跟他们说,别真打啊,吓唬吓唬得了
。部队开始重新集合,回到各自的卡车边上,等待出发命令。其实我们都不知道那一天
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到晚上九点左右,气氛真的变了,黑压压的野战军部队几乎一言不发,所有人包括他们
自己都紧张了。开始发实弹。
所有人都意识到,肯定哪不对了。
士兵登车,戴红袖箍的军警卫营战士分派到每台卡车坐在最后面外侧的座位,军官们一
台卡车一台卡车的传达战斗口令,听的很清楚:平息暴乱、保护学生、镇压暴徒、保卫
党中央。

外面暴乱了???




部队在十一点多轰隆隆的都开出去了,一夜无话。

六月四号的早晨,很早就爬起来,听广播,没什么消息,只有BBC说北京死了五百人...
..吓一跳,这怎么可能???
然后就听到楼后传来的喧闹声。跑阳台去看(我家当时住的那栋楼后面就是警卫连的战
士食堂),是几个六十三军的汽车兵跟院里警卫连的战士在拉扯打架,警卫连的指导员
赶来拉开了。争吵中听的出原因,这些清晨回来的汽车兵讲说昨晚路上有死人但他们不
能停车就一个接一个碾过去,警卫连的战士骂他们没人性,司机们说这是军令......

六月四星期天,一整天都困在大院里,哪也不能去。

下午,从天安门回来了十辆左右的卡车,空车,回来给部队拉给养。
所有的卡车都完全没有了车窗玻璃,车身上被砖头砸的坑坑洼洼,所有的司机和押车士
兵头上都或多或少都缠着绷带,个个疲惫不堪,军服满是汗渍灰土甚至领章军衔都残缺
不全了。

有一个班长告诉我们昨晚路上死了不少人,是在一条河附近(应该说的是木樨地),前
面部队过不去开了枪,等他们的车队到的时候路上只有死人和路障。活着的都躲在路边
喊骂扔砖头,在那里他们的车队不得不慢了下来,砖头就开始砸向他们,车上的小兵有
吓哭的。但是他们没有开枪,最后集体下车挡住车队护卫着卡车跑步进到天安门。被砸
碎的卡车玻璃和战士身上的撕扯受伤就是那时候造成的。他们部队有几十个兵冲散了,
还没找到。

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开枪的部队是不会受伤的,老百姓只有砖头。
我也不相信解放军真的会朝平民开枪,可能是意外吧......当时我这么想。



六月五号,星期一,警卫连已经恢复了勤务,六十三军的部队都进城了。

我那天还背了书包骑车去上学,一路看到长安街上遍地的碎砖头和碾烂的自行车......
.仿佛战场,这是怎么了......

到了学校,只有几十个同学去,几乎都是附近部队大院的孩子,跟我同班的好像就去了
两三个。
老师还是很有责任心的,印象里几个班主任老师都在,她们让我们赶紧各回各家,现在
学校停课了。
扭头出了学校,骑车到长安街,跟另外一个同学挥手告别,他回家,我转向东去天安门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在此,想多说一点,我和我的同学都只是普通的军队子弟,并不是高干,如果说长我们
几岁的可以在别人上山下乡的时候去参军,小我们几年的可以坐坐豪华军车开开买卖的
话,可能我们七零后这波军队子弟是最平常的一代军队子弟了吧,我们比市民子弟多占
的好处可能只是每周能看几场大院里的露天电影。信不信由你,呵呵:)))

另外前面对飞虎队口号存疑的朋友,那是我的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事情,在人群中喊口
号可以被周围人提醒制止,骑着摩托车在半夜呼啸街头的飞虎队,除了前排后排的队友
,没人有可能会提醒的到他的。


好了,废话少说......
我继续

时间有点太久,可能会有些时间地点的混乱,我尽量理顺来说吧。还是流水帐,我尽量
注意不掺杂个人态度评判对错和观点倾向。



从学校出来就剩下我自己了,那时候比现在胆子大,人越活胆越小这话没错。那天我沿
着北京西长安街自西向东一直骑到六部口驻扎的坦克前面......

往东骑先看到翠微路翻倒烧毁的那辆军车,很多朋友都提到过,就是压着烧死几个士兵
的那辆车。
我当时没有看到尸体,军队已经收走了,街上零星有些围观的市民,有个人居然从那满
满一车烧得跟炭似的木棍下面拨拉出一个烧得很小的黑黑的人脚,就像婴儿的脚一样小
。听路人说那车开得很快好像压倒隔离墩之类的就翻了,然后烧起来,装的全是木棍铁锹
把,火太大了根本没法救。没人提士兵朝救援的消防车开枪的事,至少我在现场没听任
何人这么说。以当时那种情况我个人有点怀疑消防车还敢不敢开出来上长安街。

公主坟那个环岛附近聚集了两三百人左右吧,大部分都是青壮年小伙子,但没什么组织
,乱哄哄的都在忙着堆路障,还有会开车的把附近散落的几辆公共汽车开到了路中间,
这次防备的方向不是朝西而是朝东了,有一大批部队在军博里面。

没有在此多停继续向东骑到军博门口,里面有很多兵还有些卡车,跟我们院里昨天回去
拉给养的那几个六十三军模样差不多,全都是灰头土脸的,卡车也都被砸的很残破,是
被拦堵下来进退不得路被迫集中在这里的部队。军博门口那片开阔地没有人,士兵们也
都集中在主楼附近,铁栅栏那只有几个哨兵,挥手叫我快走开不要停留,说对面的居民
楼上有狙击手。不知真假。

继续往东就到了木樨地桥,在这段路上,就是大家后来在电视画面里都看到的那十几辆
被烧毁了的装甲车的地段,而军博里面那批样貌悲催的军人应该就是这批部队的。在这
我停留了大概一两个小时,爬进爬出的看了几台车,里面能拆的几乎都已经被拆光了,
有两台高射机枪也被人卸下来搬到木樨地桥东北角的一尊雕塑前面,伴随着一些鲜花枪
管交叉摆成X形。在木樨地桥下有两个小伙子打着赤膊反复在河里扎猛子,据说是在捞
枪。后来我就在那桥边跟一个卖冰棍的老头聊了很长时间,也没看到他们捞上来任何东
西。也许有人会觉得不可思议,都乱成这样了,居然还有推冰棍车出来做买卖的?那时
候真是这样,市民和市民之间没有什么矛盾,也不像现在反日那伙人似的看啥砸啥。多
罗嗦一句,前面有网友说我们这些学生跟红卫兵很像,也许吧,有些傻乎乎的思路可能
像,但行为肯定不像,那时候学生百姓之间那种淳朴的信任感和安全感肯定是红卫兵时
代没有的。

这天是六月五号星期一,上午。

强调这个日期,是想在下面讲下当天从那位卖冰棍的老人那听到的,关于前一天六月四
日这批装甲车被毁的过程。我没有经历真实的过程,也不相信新闻联播里的故事,我相
信这位老人讲的经过,这是那段历史里的大事,故在此整理叙述一下。

这队装甲车是六月四日清晨进城的,前一晚陆续进城的部队那时候应该已经完成了天安
门的清场。
但是军队控制的还仅仅只是天安门周边,全市还在一遍混乱中,也就是说这批部队跟前
一晚的进城部队中间有几个小时的脱节,死伤者在这个期间已经被市民救走,路障重新
堆砌起来,甚至是加强了。
这个时候,这队装甲车开到了木樨地,这个几个小时前市民死伤惨重的地方。没有人再
敢去堵在路上了,胆大的也只是远远的趴在路边躲在街角叫骂几句,砖头是扔不了那么
远的。
但是桥上路中间主要由无轨电车组成的路障挡住了装甲车,整个车队不得不停下来,领
头的那辆装甲车奉命撞开路障,就那么前进倒车再前进再倒车的反复冲撞,就快要冲开
的时候,大概是后面装甲车错估了情况以为可以继续前进了,启动跟上,领头的车又倒
车了,结果两台装甲车撞在了一起,后面跟着起步的车队队形也一下子挤的更密集了。
甚至都无法转向掉头。

在这个过程中,天已经完全亮了,路边观望的市民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胆大的开始试探
着接近车队,车队没有开枪。军人也不敢(或者是不允许)下车,甚至连装甲车的盖子
都关的严严的,我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被狙击被砸砖还是担心探身出去的士兵会在冲动下
开火,反正当时这支装甲车部队全都紧闭舱盖,缩在车里。而领头的两辆装甲车此时却
纠缠在一起无法脱解开了,整个车队就这样停滞在路上。观望了一段时间,有胆大的跑
过去扔了两颗催泪弹到领头的装甲车下面,里面的兵连闷热带烟熏实在受不了,就跑了
出来,市民们可以确定他们是不开枪的了,于是更多人冲上去扔砖头追打。我不是说市
民是孬种,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赤手空拳迎着子弹冲的。何况这些人肯定有街坊兄弟
或者熟人在几个小时前刚在这里被军队开枪打死,这应该说是种复仇,但对象并不是行
凶者,只是另一群穿着同样军装的人。
少部分兵逃进后队装甲车里,大部分被打散跑向桥两边,他们被打得很惨,这些兵们害
怕枪被夺走就把枪都扔到了河里,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到有人在试图捞枪的原因。
然后更多的人就上去把整个车队都围起来了,砸车、堵通气口甚至在车下面试图放火烧
车,逼里面的兵出来。
再往后的事态发展就是大家从电视上看到的那样,部队决定弃车,全体下车结队掉头向
后冲撤到一公里外的军博大院里。

这位卖冰棍的老人当时在木樨地桥边和另外一些市民努力救了一名被打散的小兵,他原
话是:那孩子真的很小啊,跟你(指我)差不多大吧,全身跟水洗的一样,在车里熏得
不行......他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把这个被打晕也可能是热晕的小兵抬到河边,先把他的
军装都脱了,防止再被打,用河水清洗降温直到他清醒过来。告诉他部队都往西边撤了
,好像有人领着那个小兵绕路过去,不敢走长安街,怕被认出来是兵。不少被冲散的兵
是自己甩掉军装跑掉的,甚至有的干脆逃回老家,我觉得他们既不是逃兵也不是英雄,
他们只是跟市民一样被莫名其妙推到这场人祸第一线的倒霉蛋。应该说那时候的人包括
市民和士兵,恐怕都没几个会意识到自己会跟对方成为如此你死我活的对立面。这件事
情对所有人都是相当震撼的突变,甚至绝大多数当事人亲历者即便面对死亡和子弹也不
敢相信这是真的。

顺便再说下我那个邻居哥哥吧,也只是转述不是我的亲身经历。
他那晚跟同事就在木樨地,据他讲,那里是有些大学生的,带着市民挡在路障前面,而
他只是远远的在街边看热闹围观喊口号的大多数之一。军队下车驱赶,路上的市民扔砖
头打回去,反复几次,军队就开枪了!至少他跟我讲,一开始就打着人了,没有示警的
意思。但当时并没太多人跑,只是大家都愣住了,大多数人恐怕平生第一次听见枪响,
还有人说没事没事橡皮子弹。然后他们边上一个人抱着肚子就到了,看见血全害怕了,
甚至可以说一哄而散那种,他不知道路中间那些人怎么样了,他被他年长的同事拽着爬
到路边一辆翻斗卡车的斗里(这辆翻斗卡车之前运了一车砖头过来,就是堆到路中间拦
车队伍用的“弹药”)他们就在那趴了一两个小时不敢抬头,等外面暂时平息了,他们
出来逃离的时候他看到路上至少有几十具尸体,据他讲他趴在卡车车厢里的时候亲眼看
到一个爬到路边树上的人被打中掉下去了......

木樨地那一公里肯定是北京六四期间市民伤亡最惨重的地段,几百人,肯定有。
我妄自揣测大概的原因,首先戒严部队那天的行动确实是有一定突然性,在更靠近市郊
的路段虽然也有阻拦的人群但形不成规模也没有组织,更来不及搭设完整的路障,军车
队一股脑往前冲,市民最多来得及扔扔砖头和自行车,这段路上第一批冲击天安门的军
队也有开枪,有市民伤亡,但是主要是零星射击,是朝地面和天空的警示性射击,我确
切知道的一个死者就是在距离长安街一公里外被流弹击中的,是个临近中学的初三学生
,父亲也是部队大院的军人。其次,那时候北京公主坟以西还算郊区,居民以几个军队
大院的家属为主,前期学运的参与者也半数以上是我们这样的军队子弟,也是不可能下
的了决心跟军队对抗的。

所以,当矛盾的焦点,军队的前锋抵达木樨地的时候,路障已经修起,市民大批的聚集
,而且没有人会相信军队真的会朝他们开枪......


还是接着说亲历吧,上述这些转述和个人揣测似乎有些偏题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
看到过真实站在木樨地第一线的有任何回忆或叙述线索,应该有官方的压制因素,另外
真正站在前列的了解事情经过的可能很多都已血溅当场或者事后被清算了吧。

过了木樨地,没多远就是到西单。
这里的气氛明显紧张很多,大多数人都躲在路边胡同口里观望长安街上的情况,西单路
口几乎被电车公交车完全岔死了,里里外外四五排,交叉纵横,我只能把自行车锁在西
单路口西面,从公交车堆砌的路障缝隙里穿过去。


在那我看到了第一位死者,就是被烧死的那个解放军军官。那时候他的尸体就被丢在西
单十字路口交错摆放的公交车群里,靠近东南的位置。一开始我只是闻到很难闻的味道
,然后看到几个人迅速的跑去跑回,七八个围在那一台车的车轮边那看什么,我钻过去
看热闹,是一个被烧得碳化了的尸体,蜷缩着,只有七八岁小孩那么大,炭黑的身体上
绽开的创伤裂口中能看到红色,头发全烧光了,被扣着一顶军帽,背后车身上有人用粉
笔写的,这是刽子手之类的话。

描述这个场景也许太过残忍,也许会有人说被打死的市民也很惨之类的,我无意为某一
方洗白,我也不想参与评判六四的是非,我只是想通过此文传递下当时十六岁的我面对
这一切时候的震撼和茫然,也许可以通过自己经历的事情一窥二十五年前的那场悲剧。

穿过了西单的公交车路障,继续往东向天安门走,过了首都电影院再过去就是六部口了
,那段路的中间机动车道上围起简易的路障,里面是兵,大部分席地而坐在休息,哨兵
站在边缘,默默注视着我们这些零零散散从自行车道上走过的行人,没有人说话。

六部口十字路口再向东就完全被军队封堵了,那段路稍微有点下坡,所以走到六部口十
字路口的时候,会有种俯瞰前方的感觉。路中间是两纵列坦克,炮口向西,两边是兵阵
,除了前两派排在警戒状态后面的部队都是席地而坐。就这么密密麻麻的一路延伸向新
华门方向,像阅兵......更远就是天安门广场看不清了。到这里就无法再向东走了,于
是我就从六部口路口穿过马路走到长安街北侧的人行道折返往回走。

往回也就走到电报大楼附近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西单路口那有人用绳子把那个军官的尸
体吊了起来,挂在路边的树上!

路中间的军人开始骚动,有军官拿着望远镜往那个方向看。有个老汉,那种特典型的北
京老汉的的形象,瘦瘦的剃个光头穿一灰布啦叽的跨栏背心好像还拎着把蒲扇,站街边
小路口远远的喊我:“嘿,小子,快过来,别在路上走,那边会打枪的”他手指着六部
口。

我赶紧过去,站在路口里面。

也就三五分钟的时间,真开枪了。是六部口那边的坦克,用主炮边上那个同轴射击孔里
的机枪在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种机枪的声音,跟电影里的“吐吐吐”的不一样,像
是拿大铁锥狠砸钢板的声音:当当当当。
瞬间长安街上,西单路口,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是警示性的仰射,没有看到路口的公交车路障有任何被击中的迹象,射击的目的应该是
把人吓跑。
然后坦克发动,两辆坦克做先导,后面跟着装甲车,一路黄烟的朝西单那边开过去。最
前面那辆坦克好像就只用一次冲击就把做路障的那列蓝皮无轨电车撞翻碾平了。随后跟
进的装甲车开过去,上面搭载的步兵都探身在外面,高举着冲锋枪盯着路边的我们。
远远看到装甲车上有兵下来用白布把尸体包裹好搬进车里,然后那辆装甲车单独掉头返
回到六部口军阵里面。

由两辆坦克两辆装甲车还有四辆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向西又打了几枪以后则继续向西缓
缓推进,等他们都开过西单路口,我也赶紧往回跑,去路边找到我的自行车,我回家的
方向跟这支车队一样。
军车前进的很慢,慢到我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能赶上并超过他们,那是大概下午两三点左
右吧,那时候也没手表,不确定具体时间。
应该在现在百盛那附近还没到复兴门我就已经超过了领头的坦克,当时就想着赶紧骑车
回家,当然我是在路边的自行车道上骑,军车行进在长安街主路。
这时候,坦克又开枪了,我差点没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真蒙!跟之前坦克在六部口那射
击不一样,这次是在我背后十几米远的地方,虽然还是45度角的仰射,但有人在你背后
打枪的感觉实在太恐怖了,我跟路上不多的另外两三个骑行的路人都不敢再骑了,全停
下来等着车队开过去,慢慢的跟在他们后面,断后卡车上的兵不错眼珠的盯着我们。
就这样坦克在最前面负责冲撞路口的路障,每接近一个路口,领头的坦克就会向前方打
几枪,路口的人跑光,坦克开上去撞开路障。
如此这般,提心吊胆的跟随着车队骑到了军博,车队停了,我们在后面也停下来不敢前
进,这时候周围大概有四五个和我一样骑着车跟着车队走的平民,我不知道那几个是想
干啥反正我是要回家。前面装甲车上下来六七个军人,其中一个平端着冲锋枪,指向我
们,我们谁也不敢乱动一下。他们护送着一个校官走进了军博,然后坦克军车开始依次
掉头,车队走了一个U字折返向东,在折返的时候,装甲车上的步兵在转到U字拐点的时
候纷纷冲着公主坟方向示威式的砰砰啪啪打了一通枪,那边的路障周围依稀可见的人群
也一样瞬间消失了。我确信我当时看到他们都是仰射朝天射击的,我就在他们侧后。

但是等车队开走了,我继续向西骑行的时候,那边风火火冲过来一群人,抬着一个中枪
的人......跑向复兴医院。

肯定有个兵故意放低了一下枪口.....


我跟着那群人也去了复兴医院,是大腿中枪。那天复兴医院门口贴着两张布告,第一
张大意是,本院没有脑外伤治疗能力,脑外伤者请速送其他医院抢救。第二张是:天气
炎热,本院尸体保存能力有限,请失踪者家属抓紧认尸......


复兴医院里面自行车棚边上有个小平房,里面全是尸体,密密麻麻几乎无处落脚,没有
冷藏条件,只能靠大量的喷洒福尔马林......离得很远就会熏的人眼泪横流。碰巧当时
有个中年人在护士的陪同下正在里面认尸,所有盖在脸上的白布都是掀开的,全是年纪
轻轻十几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直到那一刻,我才真的相信,解放军开枪,打死人了
......

这就是我经历过的六四,确切说是六月五号,文笔烂,见谅,纯粹是个人的亲历。
那一天彻底颠覆了我从小被灌输和教育的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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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whitejetta 於 Jun 8 03:35:21 2014 修改本文·[FROM: 67.]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网址:mitbbs.com 移动:在应用商店搜索未名空间·[FROM: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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