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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King Spa
作者:dude2010
发表时间:2017-01-16
更新时间:2017-01-16
浏览:743次
评论: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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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为了忘掉那些忘不掉的,他独自开车去的芝加哥。十二月底,细雨在IL74号高速公路上铺下一层薄冰。电台停留在FM90.9古典音乐频道,他将车速压到40mpk以下。雨刷来回摆动,面前渐渐现出一辆重型大卡,大把大把的盐正从车厢里抖落出来。
  
  路在延伸,雨在结冰,冰不断被盐消解,电台里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绵延不断。盐和雪的差别在于前者具有无可替代的金属质感,他胡思乱想道。
  
  直到午夜,才开进芝加哥市的北郊。他把车子停在朋友家的drive way上,站在细雨中,伸展背部的肌肉,大口吸着湿冷的空气。
  
  节日的彩灯点缀出这栋大房子的轮廓,活像一头在黑夜中五彩斑斓的怪兽。据朋友说这片小区房价不菲——不菲到“墨西哥人和黑哥们儿根本见不着一个”。Well,祝这小子好运。
  
  他的这位朋友还年轻,绝少失眠,正为“三十岁前赚到人生第一笔百万美金”奋斗。而他却在为那些不该在他这年龄段伤神的事而伤神。
  
  他摁下门铃,怪兽张开了口,朋友给他一个拥抱,紧接着飞出那条金毛寻回犬。
  
  满屋子的人,有男,有女,有吃喝的,有打牌的,有卡拉OK的:典型美国华人搞出来的冬日party。那寻回犬抽动着鼻翼,闻闻裙子,舔舔脚丫子,人前人后忙个不亦乐乎。
  
  桌子围坐了一大圈人,说说笑笑,当中摆着横七竖八的食物。寻回犬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蹭得他对面那姑娘黑丝袜上全是狗毛。
  
  狗在抬头看他,摆动着肥大而多毛的尾巴。黑丝袜的姑娘在笑。他只好用筷子另一端夹起块排骨,向狗递了过去。
  
  二
  
  他和Jane离婚了,在秋意初露端倪的时候。
  
  沐浴露、洗发香波,宽齿木梳——Jane用过的这些小玩意儿——被他一样一样收进纸盒。他觉得自己是在拾掇一口小小的棺材,埋葬这段婚姻。
  
  可那些无处不在的头发,他却不知如何应对。沙发,地毯,卫生间,客厅,厨房,车子……Jane的头发散落在他每天活动的每一寸空间。随处捡起几根,摆在台灯下。他发现这些头发长度出奇地一致。
  
  没错,这就是他们离婚时的长度。
  
  他俯下身,伸手抚摩着长方形的灰色瑜伽垫子。这是Jane在网上挑的。她曾平躺在上面,做过那些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动作,伴随着音箱发出的海浪声。Jane笑着拉住他的手。他只好俯下身,学她做那些动作。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僵硬,还记得那些动作带来怎样的痛感,还记得他和Jane在这上面做爱,伴随着音箱里的海浪。
  
  他卷起瑜伽垫子,盘算着把它丢掉,终究不忍,到底还是安置在车库的一个角落。那角落不偏不倚,刚好让瑜伽垫子孤零零地立在后视镜里,在他每天早上打着车子的时候。
  
  长度一致的头发,不无痛感的动作,音箱里翻涌的海浪。每天下班回到房间,他就被这些过去压在胸口,呼吸不得。他只好早早就躺在床上,打算稀里糊涂睡它一觉。可偏偏失眠又伴着秋夜的虫鸣找上门来。
  
  不如招个房客吧,他总算想出了一条对策。
  
  三
  
  朋友家的大桌上,众人不停地在说着笑话。他呷了一小口清酒,也跟着努力地笑出来。
  
  都有了酒,众人便哄笑着说要去逛逛King Spa,韩国人新开的洗浴中心。他喝的少,便负责开那辆能塞十八个人的超大面包车。打开GPS,打开远光灯,阳具般挺进雨雾弥散的芝加哥市。黑丝袜的姑娘坐在副驾驶上。她嫌车里太热。他便降下窗子,烟头转瞬隐没在雨夜中。
  
  唔,韩国人,洗浴中心……他回头看一眼这满车酒气的年轻人,很好奇他们在美国是如何打听到这种地方的。
  
  其实跟国内的会馆差不多。只是这King Spa前台大厅摆了一份New York Times的副版头条:十年前韩国人在纽约开了第一家分店。如今被剪下来,被放大,祖宗似地供在玻璃框里。前台服务的韩国女人,笑容和英语同样蹩脚。
  
  一人一双人字拖,一人一条毛巾,一人一套高温消毒过的浴服:男宾蓝色,女宾粉色。男宾室门口的遮帘上站着树叶遮羞的亚当,女宾室门口则斜倚着袒露双乳的夏娃。每位宾客手腕上缠了一条五彩的弹性带,上面绑着钥匙。整整一面大墙,被上了锁的寄存箱分割成数十个小块,让他想起老家县城殡仪馆那面嵌了无数个骨灰盒的玻璃墙。他的帆布鞋和牛仔裤被锁进了183号小箱子——里面应该藏一把不上子弹的手枪——如果是他和Jane最爱看的那种老式黑帮片。
  
  朋友们都脱光了。他也只好就范。厅堂里站满了各种各样赤身露体的男人:老的,少的,黑的,白的,体毛奇重无比的。无数条耸耷下来的阳具:在34摄氏度的潮湿中身体毫无私密可言。
  
  他多年没在公共场合裸露身体,难免觉得触目惊心:湿濡,闷热,一片肉的热带雨林。老人在哆哆嗦嗦地刷牙。秃顶的中年男子把毛巾搭在肩上刮起了胡子。黑人身躯庞大,俯身躺在一张大床上,一大堆颤抖着的黑煤色的肉。按摩师则是矮小的亚洲人,手臂青筋凸起,胸口刺着青龙,一个落跑天涯的老江湖。他和Jane的老式黑帮片再次在脑中闪过。
  
  四
  
  在网上打的租房广告。很快就有电话打来。一听是男的,他立刻挂了电话。让一个雄性的、硬梆梆的、毫无亲近感也不想与之产生亲近感的存在填满Jane存在过的空间?眼睁睁看这家伙用Jane用过的炉灶烧饭,坐在Jane坐过的椅子上?
  
  他还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变了主意,重又登上那个倒霉网站,删掉了2013 Green St的广告。可是到了黄昏,透过厨房的百叶窗,他看到一辆不无夸张的SUV停在草坪前面。一个女人走出来,打量他的房子。
  
  “Hi, what can I do for you?”(注: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女人来自中国,他还是用英文打了招呼。
  
  “您这房子不是往外租么?”直接,干脆,语调上扬,地地道道的北京腔,和她这一身可称得上是优雅的打扮并不很相称。
  
  她戴着墨镜,这更激发了他对她年龄的猜度。他带她走进屋子,走过Jane走过的那些角落。他瞥见她那双脚踝,心想,还是告诉她这房子不租算了。
  
  “我来陪读,陪儿子,这边念中学。小伙子不想我离他太近,那我就搬出来呗。”她坐在客厅的摇椅上,仍旧没有摘下墨镜。
  
  “哎呦喂,您自个儿还弹琴?”她摘下墨镜,抚摸着那架钢琴。
  
  Baldwin,北美最常见的钢琴牌子。当时还算新婚燕尔,Jane在网上找了一阵,才在三十英里外的一户人家搜到这架二手立式钢琴。Jane打电话给他,说照片里看这琴状态还不错,值得跑一趟去看看。他那天刚被系里的老家伙们挨个折磨一遍,没好气地说,要看你就开车去看嘛!
  
  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去看?卖琴的是个男的!Jane在电话里紧逼不舍。
  
  他只好和Jane开车去了,在大雨滂沱中。偏又赶上雨刷出了问题,只好停在高速路边上,苦苦盼着保险公司派人过来。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Jane默默打开车门,向大雨中走去。对着大雨他发了半分钟的呆,也冲了进去。他在雨中吻了Jane,重型大卡呼啸而过,雨水像帘子般被卷起。天空现出彩虹之前,他们落汤鸡也似站在卖琴人家的门口,男主人一脸歉意:“You guys don’t have to come in this crazy weather.”(注:你们没必要这种鬼天气来呀)
  
  “我不懂音乐。琴是以前房主的。”他干巴巴地答道,目光停留在琴的金属踏板上:Jane在家里练琴总是光脚踩在上边,他没法忘记那只右脚踩在最右边的踏板上,随着巴赫的节拍,一动一动的样子。
  
  北京女人对房间表示满意。尽管他在网上列的租价很高,但她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租金和押金给的都是现金,刚从ATM提出来,一股新鲜美钞的味道。他试着问要不要签个合同。她笑着摇头:“就算你跑了,房子跑得了么?”
  
  她只有一个红色的小行李箱。他帮她提进房间。这房子总共三间卧室。他和Jane住的是主卧,附带可淋浴的卫生间。然后是一间略小的卧室,专门用来招待访客,虽然他从未有过什么访客。顺着屋廊再往外走,便是打到广告上的这间卧室,向阳,但他和Jane都不喜欢,因为每天清晨街对面的幼儿园吵得厉害。这卧室也带卫生间,盆浴,他和Jane曾泡在里面,一起看侯孝贤的老片子。
  
  “往左拧是热水。烧热水的锅炉在房子另一头,所以每次洗澡得先放一小会儿,就会出热水了。”他跟北京女人解释道。他想起第一次跟Jane这么解释,Jane还笑他是个书呆子,不懂得怎么挑房子。
  
  他告诉新房客,晚饭你可以在厨房准备。她指着红色的小行李箱说,这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大老远跑来美国可不是为了烧饭的。
  
  他在厨房煮面时,卫生间传来放水的声音。等面第一次扑锅,声音便停住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再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盛好面,吹了吹热气,便大口吃起来。
  
  临睡前,他隔着门跟她道了晚安。周一早晨上班,她的屋门紧闭,SUV还停在草坪前。他钻进自己的车子,看着车库门缓缓升起,忍不住想:难道她不去送儿子上学么?
  
  直到搬进来第三天,他才有机会正儿八经对视她那双眼睛。若论其形状,其与整个脸庞的搭配,这双眼睛可以说令人精神愉悦。但眼睛中所释放出来的东西,他却看不出和SUV、北京腔或是美国陪读有什么关系。唔,这是那种时时刻刻准备逃离其主人的眼睛,他想。
  
  但无论是这女人,还是这双眼睛,都只不过是房客而已,为了帮他暂时忘掉已经把他忘掉了的Jane而存在。若论效果也还不错:虽然才搬来几天,他已无法再完全专心回忆Jane了。
  
  五
  
  他泡在King Spa的水池里,闭上眼,感受水流的温热和形状。好像是许多只柔软的手在抚摸他。这是个危险的念头,因为它会轻易地把他带回过去。他慌忙睁开眼,发现身体正随着水纹荡漾。不知是灯光还是角度,他的双腿变成两条细长而弯曲的深海怪鱼。
  
  他套上蓝色浴袍,胸前印了一串韩文。大概说的是消过毒之类吧。以前在国内去过的会馆,也提供类似的袍子,白色,薄,松,垮,卫生,一次性。笑话!在国内那种地方,就算说是高温消毒也没人当真。
  
  King Spa的休息大厅挂着“Uni Sex”的牌子。男女混合?他也拿不准这样翻译到底对不对。朋友们都从桑拿室出来了,脸和脖子蒸得红通通,活像是煮熟的虾或是萝卜。
  
  这大厅比国内的场子小很多,灯光又亮,各种肤色的女人的乳头在袍子下面时隐时现。她们有的躺在男伴腿上,有的在哄小孩吃点心,有的干脆敷了面膜,孤零零地玩儿着手机。
  
  薄薄一层、高温消过毒的浴袍。身体刚刚清洗完毕,脸颊在桑拿室蒸得滚烫。这种成年人打的擦边球他当然心知肚明。但让他费解的是居然会有夫妻会带上小孩过来。
  
  穿黑丝袜的姑娘就坐他对面。一蓝一粉浴袍下的两条腿轻轻地擦了一下。那感觉像是烟花,从腿部直飞窜到脑海深处。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姑娘。没留下任何联系,只干巴巴互通了姓名。可他根本记不住什么名字,只是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姑娘弯下腰,双手在腿上轻轻划过,丝袜就跟着褪下来,锁进了小箱子。他瞄了一眼她手腕上的彩色小牌子:232。所以如果他打开232号寄存箱,里面没有不上子弹的手枪,只有一双沾了狗毛的黑丝袜。
  
  六
  
  简直没有比这女人更理想的房客了。除了放水洗澡有点响动,她卧室那边可是完全安静。猫一般的安静。厨房她也从来不用。反倒是他在提醒她:厨房包含在租金里,你完全可以用的。
  
  她还是没有用Jane用过的厨房。她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家本地餐馆的名字,后面都划上对号。她问这里还有没有值得一试的馆子。他立刻给出几家的名字。当然,这些都是他和Jane以前常去的。
  
  她郑重其事地把餐馆的名字和地址添了上去。
  
  “您要带着儿子一家一家去吃?”他一边切着胡萝卜一边问。
  
  “小伙子自立能力特强,”她含糊其辞,那双眼睛却在诉说另一码事。“他自己煮饭吃。”
  
  购物是许多短期赴美旅行者不可或缺一项。她也不大热衷此道。她没有打听过任何关于商场或打折的消息。她只是问他可不可以用这地址接收邮件。他痛快答应下来,于是在自家门口看到从国内寄来的快递。他帮着收了,包裹上方方正正写着“中国北京,100000”,很轻,原来是她最喜爱穿的几条长裙。她迫不及待拆开包裹,借了他的熨斗,房间里细索一阵,就穿在身上,问他怎么样。
  
  “很好看啊。就是到了这个月份,这么穿会有点凉吧。”
  
  “再不抓紧穿,就更凉了。”她又回房间去试另一件了。
  
  自从有了这些长裙,他见到她的次数更稀罕了。他每天早晨上班,她屋门紧闭。下班回来,屋门倒是半开半掩,但她人和车都不知去了何处。而他的睡眠也开始规律起来,每晚十点半,肯定躺在床上,翻开张爱玲翻译的国语版《海上花》。读到酣处,窗外隐隐传来马达声,便撂下书,走到厨房前,看她在SUV里借着灯光拨电话。他喝了半杯水,又回自己卧室了。
  
  这电话打得可是不短,他心里嘀咕着。从沈小红偷姘戏子,到王莲生怒娶张蕙贞,也没听见她光脚走过客厅,穿过屋廊,推开卧室门,放水,褪下长裙。他再一次撂下书,按摩脖颈的肌肉。这习惯连着《海上花》,都是Jane带给他的。还差一刻钟十二点,她这电话应该是打给国内吧?给丈夫打的?依她的年龄,外加一个读着莫须有中学的儿子,很难想象每天晚上会给丈夫打这么久。至于他和Jane,打这么久电话是什么时候了?结婚之前?如果他们俩也有个儿子,一切会不会不同?
  
  他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屋门依旧紧闭,SUV停在草坪前,车窗上蒙上一层薄雾。
  
  渐渐地,送到他门前的邮件中,开始有几封印着她名姓的了。Jane搬走后差不多两个星期,印有“Jane W. Lee”邮件才彻底在他门前消失。他拾起北京女人的邮件,发现信封上她汉语拼音的名姓居然还是中国人的习惯:姓在前,名在后。基本都是广告,其中一份是本地汽车行寄来的。他猜她的SUV就是从那儿租的。他在车行的网站输入那辆SUV的型号,发现它的租价是每天七十块美金。
  
  七十块美金,只为了每天开那么几下?诚然,这世上从来不缺有钱的人,但她看起来不大像是那种把车子和身份混为一体的人。尤其是她那双时时刻刻处于逃逸状态的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和这双眼睛打交道了。
  
  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重又翻开《海上花》:王莲生和张蕙贞大摆喜酒,沈小红居然来了,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以前Jane读到这里,曾说“爱情”是那种被人创造出来却又没法被人理解的字眼儿。他合上书,心说别说是爱情了,连一部2014年的新款SUV他都理解不了。
  
  伴着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室友,他门前的枫叶树从星星点点的红,渐渐染成了成片成片的红。彻底红透前,室友终于在晚饭时出现在了厨房。也是天太凉,她没穿长裙,而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她说她要来一趟公路旅行,可一个人开车又累又无聊,要不要一起去?
  
  公路旅行?和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他停下搅鸡蛋的筷子,笑说工作脱不开身,谢谢了。
  
  那是他和她唯一一次在这厨房烧饭。鸡蛋炒西红柿,一红一黄两样颜色,简单而又明快。搅蛋时往里放盐,他一直喜欢这么干,却总被Jane抱怨盐放得太多。竹笋烧茄子——扫了一眼他保鲜柜里的存货——她卷起衬衫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小臂。
  
  饭桌上,她谈起她的公路旅行,哪些哪些城市,哪些哪些公园。他觉察到她的眼神和她的人不那般貌合神离了。他也觉察到自己和这女人吃饭居然没有任何不妥。她正坐在Jane坐过的椅子上。Jane是不会那样用筷子的,Jane肯定像美国女人那样把双腿盘在椅子上,Jane肯定会把袖口挽得更高。Jane肯定会这么样,Jane肯定会那么样,可现实却是Jane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后一站是芝加哥,玩儿一天,就直飞北京回去。”她语气如此坚定,好像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儿子不跟你去?”
  
  “他要上课。”
  
  “那车子怎么办?”
  
  “车行在芝加哥有分店,直接交过去就好了。”
  
  那天夜里,她往他和Jane泡过的浴缸放过水,泡了很长时间的澡。一边泡,一边还讲电话。他听不清她讲什么,只能在床上读《海上花》。第二天他刚起床,她已出发了。房子又空了,他竟怅然若失。
  
  他推开她卫生间的门,空空如也。他不甘心,蹲下身仔细看,倒是在浴盆里发现一两根头发。单凭长度他就知道那头发不是Jane的。一阵痛感掠过。他走进卧室,一张青色床单。是她留下的?还是匆忙间忘了?这床单应该是配单人床的,比他屋里这张双人床小很多,只能铺在中间。泡过澡的她就躺在上面,舒展她的身体。
  
  他坐在床沿,手掌轻轻抚过床单。对面是壁内式衣橱,曾经挂满Jane的外套,也应该挂过这女人的漂亮长裙。而Jane的贴身衣物,都放在他们主卧的柜子。早上临出门,Jane要花上几分钟,在这间空卧室,挑选当天要穿的外套。最有杀伤力的几分钟,他禁不住热烈拥吻Jane。别闹,Jane推开了他。
  
  北京女人走后,他又空落了几天,正踌躇要不要再打租房广告,却在这天傍晚,发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草坪前探头探脑。
  
  “Is this house still for rent?”(注:这房子还往外租么)那男人对他笑道。
  
  论模样和口音这家伙肯定是中国人,但一开口却讲英语。是要刻意掩盖什么?
  
  “不租。”他用汉语回道。
  
  男人钻进黑色凌志,迅速离开了。这家伙会不会和北京女人有什么关系?她夜里那些电话是打给这家伙的?到底什么关系?他想不出所以然,只能打开车库的门,带着莫名的糟糕心情。
  
  吃过晚饭,他正犹豫要不要去酒吧喝它几杯,电话却响了,国内的号码,是北京女人,邀他去芝加哥,和她玩儿上一天。
  
  “您就来呗!坐大巴来也成,再开我这SUV回去。租金咱都交了,怎么着也不能便宜这帮老美是吧!”
  
  她在电话里听起来居然有点亲切。一股子地道的北京味儿,开始让他无法抗拒。
  
  七
  
  King Spa休息大厅,所有肉体都包裹在浴袍里,湿热,黏黏糊糊,一股令人作呕的韩式烤章鱼味道无处不在。
  
  姑娘们要了冰果之类的甜点拼盘,小伙子们则是冰镇啤酒。他的那位朋友开玩笑说,泡完澡一蒸就饿,吃点东西,再泡,再蒸,再吃,舒服着呢。
  
  Jane说她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宫崎骏的片子。没错,就是那座神隐的洗浴中心。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鬼神脱个精光,泡在添了草药的浴汤里,深呼一口气,dumping all their shits(注:排掉所有废物),擦干身子,出来继续山吃海喝。别人都对千寻和白龙的爱情念念不忘,Jane却记住了那个用面具遮脸的黑怪:树枝般的黑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金币,直勾勾地盯着你,若接了那金币,就被它一口吞进肚里。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这一大厅子人还能搞出什么花样?韩国人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除了盐浴、冰浴、石火浴,还有小游戏室和小影院。
  
  可他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这一大桌子放假放到不知该干嘛的中国人,到底还是选择了打牌。那种好几副扑克混在一起的闹哄哄玩儿法。
  
  这种不见输赢的牌,他是不会打的。中学时代,他常混游戏厅。从县城的混混那里,他学会了用三张牌打拖拉机,不折不扣的赌博。他至今还记得一小堆一小堆的币子在眼前挪来挪去,在烟雾缭绕的游戏厅,简直是一座座移动的金属坟墓。
  
  但这里是美国,芝加哥,韩国人开的King Spa。他这种三张牌的拖拉机式玩法显得十分古怪,压根儿就没姑娘听说过这个。
  
  他独自起身走了。黑丝袜姑娘正专心摸牌,没多看他一眼。他也没看那姑娘。他在想,该不该忘掉腿上刚才那烟花般的一擦。
  
  八
  
  他和Jane来过好多次芝加哥。密歇根湖倒也一碧万顷,如果阳光晴好的话。可惜每次他们来,除了大雨滂沱就是阴风呼号。最近的那次——也是离婚前的那次——他开了句玩笑,说芝加哥不怎么待见咱们俩。Jane没有笑。愚蠢透顶的玩笑,他想。横扫了整个中西部平原的大风,正毫不客气地扫过Jane的头发和脸。他注意到Jane一整天都没怎么笑。我们俩真的是要完蛋了么?往回开的高速上,他不停胡思乱想。Jane则双臂抱肩,一言不发。
  
  那是他婚后第一次想到或许该领养个孩子。或许养一条狗也行。反正得养点什么,给这婚姻再押一点筹码。可是Jane会同意么?他们不是说好要先过足二人世界么?过足了么?一个孩子或一条狗究竟是婚姻的保险杠还是救命稻草?Jane又是怎么想的?她不打算加点筹码么?她打算放弃了么?
  
  说来说去,他和Jane每次去芝加哥,也只是逛逛市中心的美术馆罢了。如果有一个孩子,那能去的地方可就多了。幸好这美术馆够大,馆藏也够丰富,狠狠逛上一天,也没空去想这婚姻是不是要完蛋了。Jane最喜欢梵高的那幅《卧室》:一张桌,两只椅,蓝色墙壁上挂着两幅肖像,橘色的床上安息过一个孤独而永不安分的灵魂。
  
  “这小屋是梵高在法国时住的。同一间卧室,连画了三幅。这是第二幅。有人说梵高是为迎接另一位大画家高更的造访,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和当时法国的画家圈子联系。但当时这小屋里肯定有那么一刻,那么一瞬,打动了梵高,搅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支画笔。”站在《卧室》旁,他对北京女人侃侃而谈。
  
  这些话他和Jan之前也聊过。他已分不清哪一句是他自己的,哪一句是Jane的了。他一股脑儿全倒给了正涂着唇膏的北京女人。那一打动梵高的瞬间?他和Jane也有过许多打动他的瞬间,可它们又都去哪儿呢?它们确确乎乎存在过么?
  
  “这幅叫作《巴黎街道,雨天》,线条明晰,色彩也饱满,但你还是能感觉到水汽蒙蒙。算是印象派中的一个异数吧。”他继续讲道。这女人不会让我跑来芝加哥只是当导游吧?他愈发烦躁。
  
  整个美术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幅了。他相信他感受到了画家在雨雾中的巴黎街头所感受到的。Jane虽笑他这是门外汉的自信,在美术馆一楼的纪念品商店,还是买了柄雨伞送他作礼物。伞面是黑色的,印着这画。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逛芝加哥。
  
  “赶上下雨,你只要一撑开这伞,就看见雨天里的巴黎了。”
  
  他还记得Jane说这话的表情,那个让他当时就拥吻她的表情。
  
  北京女人又穿了那条长裙,脖颈上围着丝巾。他是迷彩式牛仔裤和短夹克。两个人站在一起,站在《巴黎街道,雨天》下,无论如何都是一对不搭边的组合。她把iPad递给他,挂着一成不变的表情,站在每一幅名画旁,从拉斐尔到毕加索,一路合影下去。咔嗒咔嗒的一声,让他颇为尴尬。他和Jane从来没在这馆里照过一张相。有什么好照的呢?我们俩不是要来这好多次么?我们俩不是一对夫妻么?我们俩不有的是时间么?
  
  “要是从这些画儿里挑一地儿,你最想去哪儿?”北京女人照累了,坐在长椅上问他。
  
  “巴黎,要是赶上下雨的话。”他不假思索答道。
  
  “来美国前我也去过巴黎。没什么意思。那铁塔要我说还不如咱鼓楼呢。”北京女人默然道。
  
  一楼纪念品商店,他又看见那几柄印着《巴黎街道,雨天》的黑伞。是同一批伞么?是生意不好卖不出去,还是生意太好早就换过许多柄了?Jane送给他的那柄呢?他有用过么?他可曾在雨天里把它撑开,去看什么巴黎的雨天么?
  
  他问北京女人要不要买点什么带回国。她笑说:“来都来过了,有什么好纪念的。真有那钱,干脆买一画儿,够大的,搬里头住才叫一好呢!”
  
  地地道道的北京味儿。他开始告诉自己:这女人挺有意思的。
  
  傍晚七点,她住的酒店,大堂餐厅。她回房间补妆,他坐椅子上盯着杯里的啤酒沫,脑海中不断划过他和Jane的瞬间:瑜伽,《海上花》,《巴黎街道,雨天》的黑伞。他恼恨起来,想抓住一个一个瞬间,像照片那样一张一张撕掉。可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捕风捉影。
  
  现在就走,还来得及。他一边催促自己,一边大口喝着啤酒。可直到换了条丝巾的北京女人坐在对面,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挪动的意思。上次和Jane喝酒,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来着?
  
  其实他这人记性很差。第一次和Jane做爱,在他心中只是一个虚焦了的画面。在哪里,在何时,都被抽象掉了。唯一记得的,竟然是避孕套的牌子:Durex Performax。至于其它的细节——比如Jane最喜欢的裙子的颜色,一部小说明明是Jane告诉他的他又昏头昏脑地推荐给Jane——他更是一塌糊涂。原来我跟你说过的,你根本记不住,Jane说。原来娶一个记性好的女人,真是步履薄冰,他想。
  
  去他妈的吧!Leave me alone(注:离我远点吧)!离婚就是自由!他下了狠心,专心和北京女人调情,喝酒,将八分熟的牛排一块一块吞掉,电梯里扯下丝巾,把掺混了肉腥和酒精的气息注入到对方的嘴巴和耳朵里。十二楼的客房里,长裙像无头尸一样软绵绵横在地上。沙发上,床上,黑暗中,他和她像是两头野兽,互相撕咬。
  
  第二天早上,她留下SUV的钥匙,独自去了机场。他打开酒店的百叶窗,密密麻麻的乌云排布在芝加哥上空,好似遮天蔽日的轰炸机群。
  
  他坐在SUV里,在往回开的高速上。车子的仪表发出陌生的荧光。车内的味道他也是昨夜才认识的。野兽般的一夜。疲惫,头痛,恶心,悔恨(离婚不是自由么?有什么好悔恨呢?)轮番冲击着他。和Jane的那些瞬间,那些被他的记忆抽象过扭曲过了的瞬间,一帧一帧地袭来。
  
  他和Jane的那辆车子,在他脑海中也被抽象成了一部仪表盘:油量表上荧光小格是清冷的蓝色,速度盘上的数字是颇为刺激的红色,广播差不多总是FM90.9——Jane最喜欢的古典音乐频道。这车子跑起来感觉很沉。他说像是开坦克,Jane却说像开船。他们在这车里接吻,在这里喝咖啡,在这里吵架,冬天用红色塑料小铲子给它清雪,夏天用它的音响看露天电影。离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卖车。把这辆载满两人味道的车子卖给一个什么狗屁陌生人。如果这车子也有感情,它一定比他和Jane加起来还要悲伤。
  
  他失魂落魄地把SUV的钥匙交给车行。Are you OK(注:你没事儿吧)?满脸雀斑的白人姑娘打着哈欠问道。
  
  周一,他不得不请了假。周三,身体完全恢复过来。周四,在门前,他又发现印着北京女人名姓的邮件。本该直接扔掉,可信封上是本地医院的名字,他没法视而不见。他拆开那信。大约花了十五分钟,才确信自己没有读错:北京女人是一名乳腺癌患者,本地医院严肃地建议她把乳房切掉。
  
  他不敢回想那野兽般的一夜。疤痕般坚硬的肿块?他触碰过么?亲吻过么?他更不敢看她曾住过的卧室。他相信在那卧室——那间他和Jane曾热烈拥吻的卧室——肯定漂浮着一双被癌细胞填满的乳房。
  
  入夜,幸好还有国语版《海上花》陪伴他。
  
  “张爱玲五详红楼梦,看官们三弃《海上花》”——晚年独居美国的张爱玲如是写道。
  
  至于他——他不得不钻进他的车子,在十二月底的霏霏细雨中,再一次开去了芝加哥。
  
  九
  
  他斜躺在King Spa小影院的靠椅上:《杀死比尔》,长腿长臂的乌玛瑟曼正从停尸房里爬出来。他和Jane看过这片子,用车子的音响,把广播从FM90.9调到露天影院的频道。在华氏七十五度的夏夜,在北美萤火虫们此起彼伏的闪烁中,伴着夸张无比的电影配乐,Jane往腿上涂好蚊霜,依偎着他说,昆汀的片子总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娱乐性。如果再有孩子,或是一条狗什么的,这就是所谓的美国生活吧,他心里叹道。他莫名其妙讲起了他的姥姥,一个信了基督教的独臂老人。因为签证之类的荒唐原因,他错过了姥姥的葬礼。他又讲起了他久卧病榻的爷爷。他也错过了爷爷的葬礼。他说我能做到的,就是不再错过爸爸和妈妈的葬礼。我自己的呢?还有你的呢?Jane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
  
  乌玛瑟曼穿上了李小龙的行头,狂舞东洋武士刀,银幕里人头横飞血光四溅。他在King Spa的靠椅上昏昏欲睡。那个夏夜,他和Jane对昆汀那种“出人意料的娱乐性”没有太大兴趣,片子放一半,就开车走了,广播又被调回到FM90.9。Jane说起她过去读大学时的几个好友,常在Facebook上打招呼,但确乎是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不知是Facebook成全了她们,抑或只是把Facebook当成挡箭牌不用千里迢迢见上一面罢了。他却把车子停在高速边上的休息区。他满脑子都是做爱。他们还没在车里做过爱呢!Jane却问这么晚了,休息区安全么?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他只好临时改口,说要上厕所。难道不可以找个大一点亮一点的加油站?他完全没了兴致,一言不发地把车子开回高速。Jane浑然不知,继续她的话匣子,说她曾被朋友带去足底按摩,一个年轻的越南女孩半蹲半跪,把她的脚放在怀里,用手来回揉着。那女孩的头发垂下来,轻轻扫过Jane的脚腕。而Jane的脚趾不经意触到对方的乳房,一片松软,一片羞耻。为什么羞耻?他反问。为你们男人羞耻!你们要是碰到那么年轻的乳房,即使是脚趾,即使隔着衣服和胸罩,也会兴奋吧!Jane降下车窗,在夏夜的风中大声反击。这仅仅是他们大吵三天的开始。没错,一块小石子就可以捣碎一整片湖面。他们的婚姻就是许多块这样的小石子和许多片支离破碎的湖面。
  
  所以在King Spa的小影院,这段婚姻的回忆又被他抽象成一对乳房。周围影影绰绰还斜躺着不少女宾客,也只穿单层的高温消毒浴袍,盖着无数对乳房。有肿块么?癌细胞呢?男人的羞耻呢?男人的兴奋呢?肿瘤是她们乳房内的小石块么?
  
  鬼怪般的乌玛瑟曼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一阵恶心,跑去厕所,却吐不出来。只好掀开站着用树叶遮羞的亚当的帘子,打开男宾室玻璃墙第183号寄存箱,掏出帆布鞋和牛仔裤。如果里面藏了一把老式黑帮片的那种手枪,他倒很想往自己脑袋上轰一下。
  
  他坐在超大面包车的驾驶座,打开车灯,对面现出一堆残雪,被细雨淋得残败不堪。后半夜的芝加哥如此清冷,King Spa的停车场却越发热闹:车位都停满了不说,还有好几辆在来回游荡,活像寻觅肉缝的苍蝇。
  
  大家都上车了。一股洗发香波和沐浴露的混合味道。他的朋友说King Spa很有名的,二十四小时爆满,纽约、洛杉矶和芝加哥都有分店。
  
  有人问,这种场子居然不是咱国内人开的?
  
  朋友摇头说得了吧,国内能开这种场子的人都不来美国。
  
  车里人都笑了。左边那台吉普等得不耐烦,狠狠闪了几下灯。他拧着火,看了眼后视镜:穿黑丝袜的姑娘也在笑,头发和这雨夜一样,都还湿着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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