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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cult十五(18)
作者:dude2010
发表时间:2016-09-13
更新时间:2016-09-13
浏览:142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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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导演手记(八)
  
  关于“烧刀子”:
  
  烧刀子以前不叫烧刀子,叫“北大荒”,我们县那白酒厂便是“北大荒”酒厂。它是当地产白酒,六十度。什么意思?就是你喝一斤下去,其实有六两是乙醇,百分之百纯酒精。江对岸的老毛子却很喜欢,因为论度数它和伏特加倒真有得一拼。可问题在于它时常把县里的老少爷们儿直接喝住了院。论责任也不在酒,还是在人。我们县喝白酒是以烟盒儿为单位的:如果杯里白酒高度与横躺的烟盒持平,一口干了,这叫“躺着喝”;白酒高度与侧立的烟盒相持,这叫“侧着喝”;如果与直立的烟盒相持,便是“立着喝”。所以六十度的烈酒,这么个喝法,不住院是对不起天地鬼神的。
  
  关于“北大荒”,我在中学地理课本里曾读到这样一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狍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一无所知。野鸡到是在县里的集市见过,三三俩俩,五颜六色,垂头丧气地被倒挂在杆子上。价格当然要高过家鸡很多。但母亲总是疑心那不过是家养的野鸡罢了。说到底还是家鸡。所以我也根本想象不出野鸡一旦进了饭锅到底是何等光景。
  
  至于开荒知青什么的,也只是通过梁晓声的文章略知一二。若论我们县的人,基本都是土生土长。是故读起梁先生笔下的知青,总是感觉影影绰绰,跟读武侠小说差不多。
  
  我们县原来倒是有一大块荒的湿地,涝时是沼泽,旱时则是草甸子。夏日里栖息着丹顶鹤,冬野上飞窜着野狐狸。本来生生不息万物齐偕,可有一年县政府抽风,嚷嚷着要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非要把湿地排干,一把火烧了野草,硬生生变出一块旱田,低价转包给了某个产粮大户,据说小麦的亩产量破了县纪录,只是还没等变成“北大仓”,产粮大户却先犯了事,那片地又被收缴上去。县政府也变了口风:要不开咱开发一下旅游景点?便又放了一把火,烧掉麦田,买了几头野狗野猫野猪放进去,改成“自然保护区”了。可是去旅游的人终究是寥寥,那片地依旧荒着,看起来却已不伦不类。至于鹤和狐狸,都消失了——其实也不能说消失:它们和“狍子”“野鸡”之类都存在于县志里,存在于课本上,以白纸黑字的形式永垂不朽。
  
  丹顶鹤我从未见过,野狐倒有那么一次,雪后初霁,我们一大群孩子跑到那荒地上打雪仗,浑身正闹得粉白粉白,突然见到一只狐狸立在不远处,比猫大,比狗小,长尾,立耳,浑身火红火红。我们在雪地上都愣住了,那狐狸也只是打量着我们。等我们反应过来,它也动了,一团火红在白雪上掠过,我们哪里追得上。我们叫叫嚷嚷,追追停停,那狐狸气定神闲,好像冬日闲来无事出来闲耍一般。不一时都追累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雪球丢它。哪里丢得着。它在不远不近处看了我们一会儿,那团红色便在白雪中消失了。
  
  总之,无论从哪一角度,“北大荒”这概念在我们县是彻底沦为了过去。就连那“北大荒”酒厂,也完蛋了,白酒停产,工人下岗,和造纸厂、水泥厂还有减速机厂之类的厂子都黄了,然后被包给了个人。所以方子还是那个方子,粮食还是那个粮食,但酒已经从“北大荒”变成了地产“烧刀子”。拍这片子本以为可以顺便缅怀一下“北大荒”,可惜遍寻全县而不见,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烧刀子充数。
  
  还记得北大荒那酒瓶是透明的,瓶身中间贴一张以丹顶鹤为标志的商标纸签。我上小学时学校经常组织所谓征收废品,其实就是让同学们把家里的酒瓶罐头瓶交给学校,学校转卖给废品收购站挣钱,同学们的回报则是墙上印的一朵朵小红花。我那时对小红花不感冒,再加上家里没人喝酒,便拿不出什么酒瓶。倒是很喜欢那商标上的“丹顶鹤”,便用小刀从别人拿的“北大荒”酒瓶上刮了不少鹤下来,一只一只地放在铅笔盒里。后来被人发现了,嚷嚷道千纸鹤啊,你他妈是一女的么?说得我急了,一股脑儿把鹤都扔了。
  
  父亲不擅喝酒,我更是没那基因。我平生只碰过一次北大荒,那是在姥姥家,夏天,后院子豆角架里玩儿得口渴,回屋一看有杯透明晶莹的液体,想都没想就一口灌下去,谁知道那是一杯隔夜的“北大荒”呢,当下被呛出了眼泪。小舅在一旁看见,摇摇头说,这小子完蛋,将来没量。只有一支胳膊的姥姥,给了小舅一巴掌,抚摸着我后背一遍一遍地说:猫呛,狗呛,孩儿不呛。
  
  关于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究竟是缅怀还是埋葬青春?
  
  恐无定论。底线在于:青春是确乎一去不复返了。
  
  唯一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是高中同学聚会。 班主任没请,在聚会上我忍住没问。回头一问家里,才知原来是没有班主任可请了:这位当年以漂亮、精干而著称的数学老师用煤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次聚会,同一张酒桌上 ,十年不见,有人说我吃胖了,有人说我吃瘦了。我说,那我就继续吃好了。可是他们说:不能吃,十年不见,你得喝。
  
  只有一个人不起哄灌我酒。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一大桌子里属他最瘦。当年他就很瘦,像一根筷子。我记得他有哮喘,每次跑操过后都要靠着旗杆大口大口喘气。我们远远地望着他和旗杆,好像一长一短两根筷子。后来他和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好上了,结果被那姑娘父母发现,当着全班的面骂了出来。那姑娘也有脾气,直接和他消失了两天两夜。回家后被父母锁在单元楼里,什么难听骂什么。姑娘直接从三楼跳下去,不偏不倚坐在水泥花坛上,脊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身终生瘫痪,轰动了全县。这位哮喘的同学,这个沉默削瘦像根筷子的家伙辍学赚钱去了,为了把他残废的女朋友娶过门。这又轰动了全县。他们的婚礼是我上大学时办的。据说新郎一身西服,可惜太瘦,如何也挺不起来,而且一说话就喘气。新娘穿着白裙,笑眯眯坐在轮椅上。
  
  多年后这高中聚会的酒桌上,有好几个参加过他的婚礼,喝过他的喜酒。如今大家都胖了圆了,像被酒肉发起的馒头。只有当年这位新郎还是那般削瘦,配上一身黑皮茄克,相当帅气。哮喘也还没变:每喝一杯啤酒,就要喘上几口。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很想知道他当年那段轰动全县的婚姻如今怎样。我虽不大和同学联系,但据说眼前这桌男女,离过婚的至少一半,荤的素的张口就来。他不大出声,只是默默地喝着啤酒 ,时不时喘几下,也许是啤酒,也许是被烟呛的。他提前离席,说女儿英语班下课,得去接了。原来有了女儿,到了可以学英语的年龄。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又沉默寡言,所以桌上也没人劝他喝酒。可是人一走,大家就把话题往他身上聊。说他这些年折腾不容易,干啥赔啥。说他老婆倒混得不错,教小孩画画,别看整天坐着轮椅,钱可是不少挣。
  
  女同学Z噗嗤笑了出来。众人问:你喝多了,傻笑个啥?
  
  Z说:谁傻笑了,我在想他家那姑娘是咋生出来的。
  
  当下就有男同学接过话:我还想知道他那姑娘是咋种进去的呢。说完还坐那里夸张地大口大口喘气:看见没有,就这样,边喘气边种进去的。
  
  满桌大笑,我借口上厕所溜掉了。
  
  关于“赵老师”:
  
  “赵老师”这人物在我心中一直不够明晰。她的一个原型人物便是在我们同学聚会上开下流玩笑的Z。我和她当年初中高中都是同班。初中时,男生间已开始乱开女生身体的玩笑了。却没有人开过Z的。
  
  当时班里四十八人,两人一桌,二十四张桌子被分成四列。列与列每周串换一次。Z坐在她那列的中间。她串到哪一列,哪一列的男生便收敛起嬉皮笑脸。
  
  有的女生越漂亮,便越能激起男生的下流念头和玩笑。而Z却恰恰相反,她对我们来说是一种震慑,比班主任的教鞭还管用。
  
  初中这位班主任,以言辞刻薄而闻名全校。我们班里的那些青春期少女,越是漂亮,就被班主任骂得越狠。
  
  班主任骂Z,虽然未必最狠,但绝对最阴。要说Z功课并不坏,上课遵守纪律,从不跟周围人讲话,课下亦独来独往,本来没什么把柄,但班主任总能以“姑娘大了,心事多了”为由阴损几句。殊不知,如果Z转走,我们二年五班的纪律肯定还要糟糕十倍。
  
  我们私下里替Z鸣不平:班主任这么“变态”,一定是因为她家姑娘长得太丑。
  
  班主任的女儿跟我们同年不同班,长了一双兔子牙;其实并不难看,但因为成绩厉害,又受老师欢迎,又没法像别的女生那般穿戴,便在我们眼中愈发丑了起来。这女孩是校门口自行车修理铺的常客,因为她的车胎被我们用甩刀划开过无数次。可我们当中谁都不敢告诉Z:喂,我们这是在帮你报仇呢。
  
  我每天都会偷看Z。我和她的座位同排不同列。我只能偷偷看到她的侧脸。因为列与列每周串换,我有时坐得离她近,近到滑落到她前额的头发都能看见。有时又距离很远,远到那一个星期漫长无比。
  
  偶尔,我看Z时,发现她也在看我。我既害怕,又高兴,两种情绪像是交流电压一般叠加,一颗心便怦怦跳了起来。
  
  我那时喜欢接老师话把,逗班里的女同学笑,不惜被老师训斥。每次逗完我都偷偷看一眼Z,看她有没有笑。她也不是不笑,只是笑的次数太少,让我都能记得起来。
  
  Z的家住在学校与我家之间。每次放学我都远远跟在Z后面,既不让她看见,又希望她能看见。早晨上学,我也会挑Z上学的那条小路去走。我倒是更不愿在路上碰见Z:那样我就没法结结实实走在Z走过的这条路上了。
  
  有一次,我路过Z家,一个中年女人在矮墙后晾晒衣服,里面就有我们学校的校服,粉红色,女式的。那女人扫过来一眼,我赶紧低头匆匆而过。后来在高中见到那女人,才知她果然是Z的母亲。可彼时的我不知道的是:Z的母亲离婚多年了。
  
  初三那年,校门口的那几个流氓无赖,开始注意到了Z。他们先是嬉皮笑脸,然后出言不逊,直到开始“送”她回家。于是,Z走过的那条小路,我只能等上半个小时,才敢走过去。
  
  可很快我连这路都没法走下去了。因为我实在不敢想象,在这条路上,他们对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们会把烟头弹到她的校服上么?
  
  中考临近,Z却没来上课。她所在的那一列,那一排,那一座,空了两个星期。校门口那几个混混也不见了。警区的人找到我们班里。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班主任敲着黑板训斥班里女生:引以为戒!
  
  再过两个星期,我进了中考的考场,也没有看见Z。我发挥的不错,顺利考进县高中的重点班。飞奔在高中的塑胶球场上,猛然会想起通往Z家的那条小路。
  
  开学第二个月,Z出现在我们重点班的门口。她还是初中时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却再也没有了原先的震慑。这班里不少人是从别的初中考上来的,对Z全无敬畏。于是关于之前Z消失两个星期,也有了各种传闻。有人说:Z是被他们薅着头发拽进了公厕。有人说:哪里是在公厕,是在土炕上,满炕全是血。更有人说:公厕还是土炕,又什么区别?反正烂货一个,大伙随便上。
  
  于是有人给L写所谓情书了,有人在校门口等她。他们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传播着关于Z的流言蜚语。我很想挨个揍他们一遍,可是我初中最要好的两个兄弟,都没考上高中。
  
  在这重点班,Z的功课很吃力,尤其是数学。班主任姓任,教数学的,她对Z很是上心,经常单独吃小灶到很晚,在校门口苦等的家伙们便痛恨极了这位任老师。
  
  我是数学课代表,任老师特地把我和Z分在一桌。可是Z却没有问过我一道题,我也不跟她说话。初中时我曾多少次幻想和她同桌。可真成了同桌,那张侧脸不再忽远忽近,滑落到额头上的头发想必也无比清晰,我却没法再看她了。
  
  我时不时瞥见他们送给Z的所谓情书,那种冒着刺鼻香气的贺卡,那些花言巧语包裹起来的下流念头,都被她放在书桌膛里,压在书包底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留下来,我更不明白她为什么真的坐上了他们的自行车。
  
  我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去新华书店买一张冒着刺鼻香气的卡片,上面印着四大天王或圣诞老头什么都行,不写什么狗屁情书,我就想问问Z:中考前那两个星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头到尾,Z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么,我妈和我搬家了。
  
  我没有理她。那帮送情书的家伙曾告诉我:Z上课偷偷瞄你,对你有意思哦。我大怒:去你妈的滚远点。
  
  有一天,Z没来上课,书包还在桌膛里。第二天,她也没来。她以后再也不来了。Z的母亲——那个中年女人——来取她的书包,还说谢谢任老师一直这么照顾。
  
  任老师叹道:你家小Z,真不单单是成绩的问题,有些男同学太不要脸了。
  
  Z的书桌膛被那女人清理一空,只除了那些情书,那些卡片。我把它们装进书包里,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张一张丢进了下水道。
  
  后来再听说Z,便是她结婚的消息,据说对象是个跑长途运输。那时我正被高考折磨得焦头烂额。听了这消息,我从试卷堆里抬起头来,半天也琢磨不出它的含义。
  
  可是班里那些曾给Z写过情书的家伙却说:这种烂货谁要?只能批发给个体户了。
  
  听得我在心里连发毒誓:报志愿一定要报个远方的大学,离这小县城越远越好!
  
  再联系上Z,是在微信群里。我已经出国了,离县城倒是够远,可手机里居然也有初中和高中两个同学群,还居然都邀请了Z。她在两个群都很活跃,晒她和她女儿的照片。我很快就猜到了:她一定是离婚了。
  
  Z主动加的我好友,问我在国外怎么样。她说她想把女儿送出去读书,从高中读起。我说国外不怎么样,学费贵不说,毕业出来很难找到工作,还是国内有发展。
  
  她在微信上输入了半天,却只敲出这几个字:钱不是问题。
  
  我就没再说什么。
  
  这两个同学群聊得很热闹。很快我又知道Z在县里经营一家时装店,生意很火,她一个人在省城和县城之间跑来跑去,进货,卖货,再进货。
  
  Z和群里的男同学经常互开半荤不素的玩笑,还上传她时装店里新来的导购小姐的照片,逢年过节既发红包,也抢红包。他们聊得热闹的时候,我这边正夜深人静。两个群都给我给静音了。
  
  后来,Z私信问我:你知道咱班任老师自杀了么?
  
  我说,听说了。
  
  Z说,她是个好老师。
  
  我说,是。
  
  再后来便是那个高中同学聚会。Z穿得很入时,看起来不是县里人,反倒更像省城的。她虽当了多年的单身母亲,但用漂亮来形容毫不为过。酒桌上的女同学都说Z是她们的偶像,有事业有脸蛋有身材。男生们就笑,指着我,说我是他们的偶像,有事业没老婆没孩子。
  
  来,偶像和偶像走一个。他们给我和Z斟满了酒。
  
  Z站起来,大大方方和我干了这交杯酒。
  
  那次聚会后我好久没在群里说话,也不和Z说话。直到有天中午,国内的后半夜,我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她又给我发了信息。
  
  在么?
  
  在。
  
  昨天有个男同学去我家店里,喝多了。
  
  然后呢?
  
  他问我:你还有啥好寻思的?你还等啥呢?
  
  什么意思?
  
  他总是给我打电话。他都结第二次婚了。你明白么?
  
  明白了,退群吧。
  
  Z没再回我,也没有退群,两个同学群哪个都没退。她继续跟男同学们开着玩笑,晒着照片。我也继续静默着两个群。至于那个酒后问Z“你还等啥呢”的男同学,也许是当年给她写过情书的某个家伙,也许不是,反正都无所谓,反正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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