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信息::
名称: 九头鸟的博客
作者: birdninehead
域名: blog.mitbbs.com/birdninehead
站点: BBS 未名空间站

档案日期:20150701000000 ~ 20150801000000


2015-07-24 23:45:16

主题: 麟凤龟龙第四十二回
麟凤龟龙        第四十二回

        众人望去,果见一只白翎信天翁从天而降,甚是惶急,还没落稳就急道:“快,快,快去
救小白!她被逼到仙人掌沙漠去了!”众人无不大惊。那白翎信天翁道:“阿燕,你妹妹在那里又被
逼婚,一路逃到海边的仙人掌沙漠,才又被发现。我找来你的秃鹰兄弟,想要救走她,可是她谁也
不相信,只相信你们,一定要你们去救她,她才肯出洞。现在还在苦苦撑着呢。这是她的书信,你
快去吧!”阿燕等心急如焚,展开一看,果然惶急无限,只是写着:“快来救我!”

        阿毛奋力提起精神,叫道:“阿燕,你快去,不要管我。我现在实在帮不上忙,你看看能
不能找到阿易还有阿黑,要是看到了,千万叫他们一起去。放心,我会没事的。等我好了,就算游
泳,也要过去帮你忙!”阿燕望了望他极力撑住的样子,只得咬了咬牙,腾空而起,远远声音传
来:“阿毛,你多保重,我先去了!”白翎信天翁也腾身而起,喊道:“我会照顾好阿燕的,你们放
心~~”话音未落,身形已消失在云雾中。

        鲛人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险些垂下泪来:“这也是人心啊。人心有坏也有好,哥哥,你
来看看就知道,这也是真正的人心啊。你又何必那么偏执呢?”

        黄翎信天翁道:“现在治蛊毒要紧。我会飞,可是他们怎么办?硬从沙漠中穿过去么?那
样太绕远也太危险了。”鲛人忍住泪水,忽然跃入水中,似在召唤什么。过了不久,一只巨大的鲸鱼
现身身侧。鲛人道:“别怕,这是一只须鲸。它性情平和,不咬人的,可带你们抄近路到西荒。”

        阿毛望着远方,喃喃道:“阿燕,想不到你我兄弟,一聚即离,连叙几句话的机会都没
有。你究竟碰见了多少艰险,多少苦痛?”

        原来当日他们几个被一网打尽后,阿燕也是许久才醒过来,满头满脑昏昏沉沉,无论如
何也感知不到半点同伴们的迹象。无数次徒劳之后,阿燕只好暂时放弃,每日随着搬运自己的箩筐
上下颠簸,循着微微透入的光线辨别日夜晨昏。

        如此不知过了几许时日,终于有一天,阿燕还在迷迷糊糊中,忽觉强光刺目,原来箩筐
已被掀得大开。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将他硬架出来,周围更围着一群人在评头论足。不久,一位衣饰
极华丽之人似是出了最高价。随身的几名青衣奴仆不由分说,便将一块黑布罩在尚云里雾里的阿燕
头上,将其带走。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布解开,已到了一处炬烛高烧、处处贵气之所。那名贵公子一招
手,便有几名驯鸟奴仆过来,一手拿着美食,一手拿着荆棘尖刺,便要调训。阿燕一则头晕脑胀,
二则痛恨双脚被绑,拒不吃喝。

        一名奴仆并不生气,反而笑道:“公子眼力不凡。此鸟看起来虽似是只大燕子,但却又有
些鹰隼傲气,真是难得。”那公子得意道:“我玩鸟这么多时日,哪那么容易会走眼?这家伙似燕非
燕,似鹰非鹰,性情当在其间,既有神骏,亦非狂暴,适合娘娘把玩。而且它似是被人豢养过,等
精神好些再看看。若能立刻听话,那我们连调训都能省了。”

        众奴齐声附和吹捧中,阿燕也渐渐恢复了些精神,开始四面打量,思量逃跑之策。忽然
爪下横枝忽动,一名鸟奴已将其举起,呈给那贵公子。那贵公子点了点头,忽一把捏住其脖子,另
一手将其双翅大力揪起。阿燕顿时全身有如被扯裂开来,疼痛无比。那贵公子探手翅根,笑
道:“嗯,不小,不小。”说着将臂一伸,道:“放开它一下,看看会不会自己知道停过来。”话未说
完,忽然抽身急避,捂着脸的一侧,怒叫道:“岂有此理,竟敢啄我!叫厨房来收拾它!”

        阿燕还没定下神来,几名鸟奴已扑过来按住,几下便已捆得结结实实。紧接着将其拎
起,不一会便丢在了一处柴房中,里面到处堆满食物柴禾,地上灶台上烟灰遍布,污水横流。咣当
一声,门已关上,只剩下从外面透入的昏暗灯光。

        阿燕回过神来,渐渐适应幽暗,心头兀自难平:“这是什么混蛋,如此粗暴横蛮,还想我
听他话?”正自气喘,忽听旁边一个声音道:“唉,又多一个了,又多一个了。”阿燕转头看去,果
见那边一对半黄不黄的眼睛无力地瞪着自己,乃是一只芦花鸡。再看旁边,还有数十只大大小小的
鸡鸭,横七竖八躺在那里,虽都还活着,但个个有气无力。

        阿燕涩声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那芦花鸡冷冷道:“这还用问
吗?这里自然就是我们的沐浴之所,登天之地了。你这家伙,似乎并不是鸡鸭之类,怎么也沦落到
这里?”阿燕垂头道:“我啄了那个家伙的脸。”

        那芦花鸡一怔,道:“什么?此话当真?”阿燕甩了甩嘴,道:“正是。他们本来要把我
送给一个什么娘娘的。”

        那芦花鸡久久望着他,忽然大叫道:“好,好!真解恨,真解恨!兄弟们,姐妹们,快来
看看,这里有个帮我们解恨的家伙!”众鸡鸭本来都被捆绑得半死不活,可听此一言,全都奋力咯咯
嘎嘎,挣扎着向这边望过来。

        阿燕还没反应过来,忽听一个声音怒吼道:“吵什么?吵什么?是黄鼠狼来了,鱼鹰来
了,还是又皮痒了?”

        阿燕一怔,只见墙脚忽然跑出来一只硕大的白禽,红掌撑地,红冠竖顶,正昂首挺胸地
怒视这边,乃是一只大白鹅。众鸡鸭本来群情激奋,可那大白鹅一出现,顿时都吓得一个个趴回地
上,大气不敢出。那大白鹅巡视一圈,眼光落在了阿燕身上,高声亮气喝道:“你这小子,是哪里来
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没向大爷我先打招呼?”

        他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阿燕心头极度反感,但见其极显身高体壮,身边鸡鸭如此慑
服,心下也有些担心,不愿跟其起冲突,便道:“我是一只燕子,是因为啄伤了人,才被放进来
的。”那大白鹅一呆,笑道:“你啄伤了主人?你没说笑话吧?”阿燕道:“真的。”

        那大白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奇道:“嘿嘿,这个世上,居然还有比我胆子还大的?
今日还真是开了眼哪。”阿燕听他语气似有不善,不知何意,只得闭口不答。

        果然,那大白鹅环顾四周,见群鸡鸭都在望向这里,清了清嗓子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既被流放至此,便当认我为老大,先磕上三个响头。”阿燕道:“我从不向别人磕头的。”那大白
鹅拿眼瞟向旁边一只鸭,那鸭立刻道:“快磕头吧。要是不磕头,黄鼠狼来时,鹅大哥不会罩你的,
你连明天都熬不到。”另一鸡也道:“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就算黄鼠狼不来,鹅大哥也不会放过
你的,你马上就会被啄得生不如死啊。”

        阿燕见那大白鹅神气非常,没有任何捆绑,显是人为派来帮忙看守这些厨房活物的,甚
至连神态都和那贵公子有三分象,心下更是说不出的厌恶,冷笑道:“我反正是快死的命了,早死晚
死几个时辰,又有多大关系?何必去向一个朝人磕头的家伙磕头?”那大白鹅大怒,厉喝一声,身躯
便如一座白山般扑上,疯狂怒啄。阿燕早知必死,也已豁出去了,奋起全身力量摆扑反啄。一黑一
白顿时战作一团,满屋子羽毛乱飞。

        眼看阿燕渐渐不支,屋门忽然大开,几名奴仆冲进房来,大叫道:“不是黄鼠狼,是大白
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众人急忙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再看那大白鹅,虽占上风,但阿燕毕竟嘴尖
得多,极力反击之下,大白鹅头上身上也颇挂了几处彩,白毛之上甚是显眼。

        一名膳奴道:“这什么野鸟,没几斤肉,居然能把大白打成这样?” 另一人沉吟道:“这
狠劲简直都能比鹰了。看来,其虽不能供奉闺阁,用来打猎倒是大有希望。公子的气消了没?”一人
道:“还没呢。”那人道:“那就先等等,等到明天吧。此物稀奇,花了我们一大笔钱,杀之有点可
惜。公子毕竟也喜欢猎鹰,若能物尽其用,总是好事。”

        果然,阿燕当夜被提出厨房,放入了另外一处略显神秘肃杀的地方。阿燕受伤其实远比
那大白鹅重,更兼精力褪尽,这一安顿下来,立时困倦涌起,昏睡过去。过了好一气,阿燕才终于
又醒了过来,直到这时,才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但满园深重诡异的肃杀气氛下,一时间也只好先
咬牙忍住,生怕发出声音来。

        良久,阿燕才算终于熟悉了些环境。原来此地比厨房大是不同:四面半点杂乱的堆物也
没有,但却有许多横横斜斜、粗细不一的绳线一类。近处远处,一个个射箭用的草标,甚是显眼。

        阿燕心想:“看来,这就是那人口中的驯鹰之地了。不过怎么没看见多少抽打用的荆棘?
莫非这里宽松许多?”一想到这里,阿燕顿时心头大宽,轻松了许多。他四面仔细望去,果见大小不
一的几只鹰隼之类的鸟,正停在墙壁伸出来的真真假假的树枝上,只是大都毛色斑驳,与墙壁诸物
几乎融为一体,自己开始时居然没有注意到。

        阿燕小心翼翼地朝一只最近的鹰喊道:“喂,喂,我叫阿燕,你是谁?”那鹰本来如泥塑
木雕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闻言忽然猛转过头来,双目圆睁,恶狠狠地怒视着阿燕。阿燕吓了一
跳。那鹰瞪了他一气,却无丝毫回话的意思,只忽又转回头去,继续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阿燕
又试着朝另外几只鹰喊去,得到的回应更是冷漠,简直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

        阿燕无奈,只好自己也学他们的样,想要干脆放宽心神,睡上一觉再说。不料就在这
时,门忽然开了,两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一人道:“那敢跟大白打架的家伙在哪?既然要训,那就
趁早。不日公子就要鹰猎了。”另一人道:“就是这个。嘿,要睡着了?”阿燕还没反应过来,身体
已被一只细细的棍子捅了几下,又痛又怒中睁眼一看,果见两人正嬉皮笑脸望着自己。

        一人点头道:“嗯,果然有点鹰隼之气,只可惜样子差了点。不过还值得一驯。”另一人
一杨手中的棍子,笑道:“没错。你看,他还想啄我呢。要不是绑住脚了,估计已扑了过来。”先前
一人道:“既然它现在精神很差,那便是事半功倍的最好时候。来,你我配合,早点干完,早点领赏
爽快去。”阿燕正在戒备,那二人却并无新的要捅的样子,反而放下手中食盒,摆上了几样小菜,一
人一盅,不急不慢吃起小酒来。

        阿燕甚是奇怪,但见二人并无新的威胁动作,困意不免又开始慢慢袭来,一晕头便又要
睡着。不料他头还没来得及歪过去,身体立刻又一阵剧痛,急忙睁眼看去,只见一人笑眯眯地抽回
那根细棍,重又回去桌上吃酒。阿燕气极,双翅摆扑,全身奋力,简直恨不得将这两人啄个满头
包,可死活也脱不下脚环桎梏。那二人连正眼都不看过来一下,完全对自己怒气无视。

        不一会,阿燕终于又精疲力竭,困意铺天盖地袭来,忍不住又想睡去,可却又立刻被捅
醒。阿燕气得发疯,怒火万丈,再次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报复,但依然徒劳无功,反而连全身筋骨都
似要散脱无力。如此反复许多次,每次阿燕即将睡着之时,一人便会将其捅醒,每次都让阿燕气得
眼睛冒火,七窍生烟,心神俱疲,又累又饿,却又始终无可奈何。

        许久之后,阿燕简直觉得自己都麻木成神经质了,已开始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
本能的想象和反应;甚至在自己即将睡着的时候,即使还没有被细棍捅,也会下意识地全身一震,
本能地苏醒挣扎。那两人注视着这一切,脸上奸笑之意越来越浓,似是一切都在朝着他们期望的方
向在走,一切尽在掌握中。

        又许久之后,阿燕终于完全支持不住了,不但精神已被掏空耗竭,神志不清,简直连体
力都已被耗竭,扭个头都费力无比。这时,忽然一只碗碟伸至面前,里面乃是食水。阿燕根本无暇
去想,本能地便想伸头吸啜,但却又忽然怒气上来,便想要将其一把掀翻。然而还没来得及动,那
碗碟忽又消失,紧接着又是如前的折磨。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毛简直觉得自己完全崩溃了。他只觉时间似已成了一条无穷无
尽的巨蟒,正在缓慢、坚定而又有力地绞杀着自己。他已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轮折磨和食水,只
知道自己已完全丧失了对自身的控制力,所有神智都在一片混沌中漂浮,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具行尸
走肉。

        等阿燕再清醒过来时,那两人已不知去向了,外面天色也已大亮。他努力想定定神,细
想本来的经过,却总也记忆不清,只得放弃。他心头更是疲劳之极,连情绪都无法支撑起来,更谈
不上恨与爱,只觉得世界出奇的冷。

        就在这时,门忽然又开了,那两人又向自己走了过来。阿燕本来浑浊的神智突然间变得
无比清醒,怒火万丈之下,简直恨不得将这两人活吞下去。那两人见他样子,皱眉道:“还欠点火
候。看来还得再熬几天。”

        接下来,阿燕不知道又承受了多少轮更为惨烈的折磨。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全
身每一处骨节都被灌注了痛苦,世界更是加倍的冷漠、可怕和无趣。他定了定神,缓缓向四面望过
去,四面的鹰居然也回望过来,彼此之间,都是冰冷得可以杀人的目光。
?



2015-07-24 23:44:58

主题: 麟凤龟龙第四十一回
麟凤龟龙        第四十一回

        阿燕回想过去,也是暗暗心惊。当时自己急切,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一路上那
巨物确实极少还手,似是急着要赶去某一处,所以才无暇理会自己。现在看来,其应该是听到了妹
妹的求救,所以才没真跟自己打。待到后来,其已见妹妹无大碍,随便出手,立刻便险些要了自己
和阿毛性命。自己的确完全不是其对手,能在打斗中活命至此,实是造化。

        鲛人柔声道:“你其实受伤甚重,全靠一口气才支持到现在,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做
别想。”又转过头对阿毛道:“我知你们久别重逢,有很多话讲,但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恢复下精
力,再去彻夜长谈罢。刚才我哥哥传音说,这傻小子本事不大,胆子却不小,居然敢招惹他,将来
必有前途。只是别再让他看见生气。你总不想你兄弟今天精力耗竭,日后没前途吧?若是话多,找
阿美去,先别去招惹阿燕。”众人大笑。阿毛正要顾左右而言他,忽然体内又是阵阵剧痛,较之先前
更难忍受,只觉有物不仅仅在脏腑乱钻,而且还似欲往全身游走。

        鲛人忙拉过阿毛,切了又验,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面色越来越是凝重,道:“肯定是异种
蛊毒,而且是活蛊。我现在不知为何,心境难平,不能断定是什么蛊毒。你先等等。”说罢又跃入水
中,不一会又取出几蓬水草,道:“先吃下去,有镇痛之效。还有,我那些散落浅水的鲛珠,光韵温
柔,亦有暂时平复蛊虫发疯之效。但如何根治,却还是得慢慢再想办法。嗯,对了,你们再等等,
我去问问我哥哥。”

        过了好一气,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鲛人却还没回来。阿燕心道:“难道她一去不复返
了?”

        正转念间,忽然水面浪花巨涌,鲛人现出身形,道:“我哥哥也觉得此蛊奇特,想要来亲
自看看。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多露形体,因此需阿毛入水就诊。别担心,有我在,我哥哥不会伤害
你们的。”阿美、阿吉、纳菲、阿燕都面面相觑,但见鲛人诚恳,阿毛虽暂时痛被压制,可身体已似
有些浮肿,甚至四肢都有些象是癫痫起舞之意,只得放手将阿毛送至浅水中。

        那水下巨物张口一吸,便将阿毛吸至身边。众人还没来得及啊出声来,那巨物已飞快搭
遍阿毛全身各处,继而又全数松脱,推回阿毛,自己似在沉思。鲛人也潜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水
面忽然又是波涛巨涌,那巨物忽然跃出水面,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隐没黑暗中。

        鲛人缓缓道:“我哥哥说,这肯定是被故意下的蛊,绝非自然染上的。他也没见过这类蛊
毒,只觉似有相识之意,但却又似是而非。其既非蛇蛊、蜈蚣蛊、蝎子蛊之类,也非虫蛊金蚕蛊之
类,更非桃花蛊、尸蛊之类。而且此蛊似极是顽固,不招惹时极为隐蔽,一招惹时便猖狂无比。只
是目前那放蛊之方,似乎还未想取阿毛性命,只是在操练而已。”

        阿美惊道:“这还只是在操练而已?”

        鲛人点头道:“看来是。你看,蛊意一动,阿毛的身体便有学其运动之势,反反复复,似
有深意。若是想要取阿毛性命,定非如此。”阿燕倒吸一口冷气:“操练什么?什么人这么恶毒?”

        鲛人沉思道:“最可怕的,是要将中蛊者自身变成一只巨大之蛊,那时便如行尸走肉,受
其操控,比所有其他的蛊都要厉害得多。不过这么厉害的蛊,应是有灵性之蛊圣,有王者傲气,并
非能甘愿被人操控者。其施放必然极为艰难,亦极难伺候。放蛊的除了对其伺候备至之外,必然还
有心灵相约,引其憎恶中蛊者,才可真正发挥大效。你看,现在那蛊圣傲气显现,操练已有些不易
了。”众人看时,果见阿毛动作越来越小,但身上皮下却有一处隐隐透出奇特的斑纹,似乎还在缓缓
蠕动。阿美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那皮下之物忽然金光四射,但又倏尔收敛,连身形也消失无
踪。阿毛的精神却立刻好了许多,原先的微微浮肿也不见了。

        众人吁了一口气。正在这时,忽听阿燕低声道:“噤声!”众人一惊,只听阿燕道:“附
近似有老鼠。我上去抓它?”阿毛一听老鼠二字,顿时恢复了精神,道:“千万别,让给我吧,你忘
了我是猫出身么?嗯,别是先前那只沙鼠自己送上门来吧?”

        阿燕笑道:“不是抢你的事,是帮你赶一赶,试试你我山中身手退步了没。你我现在都有
伤在身,还是合作下的好。”说着不顾阻拦,勉强腾身而起,飞舞一圈,忽作势俯冲而下,果然逼起
一只似曾相识的老鼠。阿毛大喜。那老鼠似是知道两边都有围捕,极是犹豫,但身形极灵,饶是阿
毛有好几个帮手,也连扑十好几次,才勉强扑着。

        阿毛喘了几口气,道:“什么老鼠这么难捉?简直成精了。”那老鼠吱吱乱叫,极是可
怜。纳菲笑道:“这家伙太小太可怜了,不如放了吧。”

        阿毛点了点头,正要放开,忽听鲛人喝道:“快说,谁派你来的?你究竟想干什么?”阿
燕等一惊,齐道:“什么?”鲛人忽将一根海草放在那小鼠爪端,海草立刻便枯萎成渣,还有许多极
细小的东西在蠢蠢而动。显然,其爪端不但喂有剧毒,还有金蚕一类的蛊毒引子。

        阿美大惊,正要发问,阿毛已安慰道:“别怕,我好像没被抓伤。”鲛人道:“不,你其
实已被抓伤了。只不过你体内乃是蛊毒之圣,你已被它看做独霸的禁脔,这些外毒,反而进不了你
的身体。”阿毛忙依指点看去,果见身上有些细微的爪伤,但居然无丝毫疼痛,可见那小鼠爪上,可
能还有极厉害的麻药。

        阿毛顿时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瞪想那小鼠。老鼠天性最怕的就是猫,这下见阿毛识破
一切而且发威,顿时吓得半死,求道:“别吃我,别吃我,我也是被逼的,被逼的啊。”

        原来,彩谷中之狈后来又想绑架花花挟持野猪群,却过于托大,被花花之父发现,导致
狼群损失惨重。狼群迁怒于狈,狈遂亡命天涯,居然也来到此地,结识了本地豺群。他得知此地豺
和狼对虎豹一族恨之入骨,知这鲛人之兄乃是虎豹之族的保护神,又得知鲛人在左近,立刻计上心
来。他们联合虎鲸围而不攻,一来可逼其落泪变成鲛珠,日后向金丝猴买诱惑圣品,二来也逼其发
声召唤其兄。同时,暗中集结大批豺狼,并备上长期豢养的这只千挑万选的金刚鼠,威逼利诱之
余,再喂上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最厉害的毒药、麻药、蛊毒,务必要在众豺狼拼命、吸引鲛人之兄发
威时,从鼻孔钻入其兄肺腑,从而不费吹灰之力,便咬死这无法战胜的最大敌人。

        而虎鲸之类本来自命海中霸王,连鲨鱼都被压服,却又偏偏有了鲛人之兄比自己厉害,
如何能甘心?因此对这计策也一拍即合,与豺狼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惜的是,阿毛、阿燕皆是天生
的捕鼠能手,早在山中便常以此嬉戏,阿燕又无意中将鲛人之兄逼得多走海路而非陆路,终于导致
此计破功。

        大家听得如此,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此地光秃秃一片,半根草也没有,鼠类既无可隐
藏,亦难以觅食,如何生存?况且四面又这么多豺狼密密麻麻,若非得以默许,这小鼠又如何能出
现在此?看来,那么多豺和狼居然能合作无间,自己也居然真能守得住着浅水湾,乃是因为豺群和
狼群本来就没想攻过来。

        鲛人见这小鼠可怜,道:“看来,这小鼠所言非虚。既然没有出事,那么就截断其毒爪尖
端,放它走吧。”

        众人点头称是,刚放走小鼠,忽然身侧又是一声巨响,已听那鲛人道:“我哥哥回来了,
似有心得,准备一试。阿毛,你再到水中来吧。”众人都是心头一惊:“枉我等都自称机警,可如此
巨物能这样来去无声,直至入水出水才觉,真是可怕。”

        阿美急道:“不能随便乱试的……”鲛人道:“这不是乱试。我哥哥知道麒麟谷所在,他是
从那里采到的灵药的。若是那里的灵药都治不了,还有什么可以可以治的?”阿燕忽然心头一动,
道:“对了,听信天翁他们说,你哥哥好像自称麒麟?”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阿美和阿毛更是惊奇得说不出话来。鲛人却点了点头,道:“正
是。我哥哥与兽族渊源极深,不会暗算兽族小辈的。”见阿美还是有些担心,又道:“有我在这里,
你放心好了。我哥哥虽然脾性偏执暴躁,但大事上也还是恩怨分明的。你们救了我,还无意中帮了
他忙,他怎么会去害你们呢?”

        众人依然一时难以决定,却听阿毛道:“我相信他。我依稀看到他身形确实有些似虎似
狮,也许真的就是我们同宗前辈。况且他与我本来也无仇有恩,何必害我?再说了,这越拖越不是
个办法,需要早点解决才好。”说着将身一跃,已至那麒麟水涡边。

        那麒麟将诸多奇形药草摆放阿毛身边,忽然怒吼一声,已和着海藻揉成一团,接着也不
管呛不呛着,直灌入阿毛体内。随后,那麒麟将头抵至阿毛额间,身侧海水渐渐冒出无数细密气
泡,显是在缓缓运化元神。

        忽然,那麒麟一尾将阿毛弹开。鲛人急忙迎上前去,问道:“怎么了?”那麒麟哼了几
声。只听鲛人道:“那是不是没办法了?”那麒麟冷笑数声,却将阿毛和自己巨头重又归位,水中气
泡更密更急,连海水都热了起来。

        众人紧张地看着,忽见那麒麟天灵盖处隐约现出一个金红色的小小活物,缓缓度入阿毛
体内,从頭颈开始,四处搜寻。突然,另外一个形貌可怖的金红小活物,也无中生有般从阿毛体内
现身,似是被这正在搜寻的活物所发现并激怒。二者对峙一气,忽在锁骨两侧战作一团。

        过不一会,战影忽分。那被发现之物似是不敌,霎时藏入胸部深处,没了踪影。那搜寻
着的活物有条不紊,继续向下慢慢寻找,每搜一处,便留下红云一朵,似是步步为营。渐渐地,搜
寻之物已迫近心窍,似是想入心搜寻,但一试之下,却突然闪电般离开阿毛身体,回归麒麟丹田本
位。紧接着便是一声极悲愤的怒吼,浪花飞溅中那麒麟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昏迷不醒的阿毛,和追
上去焦急呼唤的鲛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好一会,才见鲛人重又回来,但神情却极其哀
婉,问之良久,才终于缓缓说道:“我哥哥说,他不想给阿毛治病了,因为他进入了阿毛的心窍泥丸
宫,却发现阿毛居然有一颗人心。我哥哥,他最恨人了。”阿吉奇道:“你没告诉他阿毛是由人养大
的?”鲛人道:“我告诉了,他虽不喜,但还是愿意看在我的份上帮忙。可是,这下他发现阿毛之心
居然也是人心,这令他无论如何无法忍受。”

        阿燕慢慢道:“爷爷奶奶是真心把我们当孙子养的,我们有人心,自也不奇怪。人心没什
么不好啊?你哥哥为什么这么恨人?”鲛人垂头道:“你们别问了。我哥哥幼年时候曾受人荼毒,惨
烈异常,至今一说起便会禁不住发狂。今天他没杀了阿毛,已是看了我的情分了。”

        阿美望着尚未醒来的阿毛,哭道:“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鲛人摇头道:“我也没
办法了,只好先听天由命,看他的造化了。唉,真是对不住。”

        阿燕拍了拍阿毛,见他已苏醒了过来,只还甚是委顿,遂转过头来对鲛人道:“没关系
的。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哥哥。阿毛小时候在人世间流浪过,我们也都上过人的当。也难怪
你哥哥恨人入骨。”

        阿毛已知情形大半,见鲛人歉意的样子,心头反而豁达起来,也道:“没事,鲛人姐姐,
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我自从上次遭了陷阱,就想着只要能逃脱出去,就是天大的幸运了,哪里还敢
想别的。可是如今,我不但逃了出来,还从你这里得知了兄弟姐妹们都还平安的好消息。这可都是
天上掉下来的喜出望外,我哪里还有什么抱怨呢?”

        他顿了顿,又转头对阿美道:“阿美,别哭,这世上谁能不死?况且我又不是马上就死,
你哭什么?我还答应过你五舅,要把你送回去呢。大丈夫言而有信,我怎么能在那之前死呢?只是
你是想现在就回去呢,还是想先去看看那狮虎兽是个什么样,再回去呢?”阿美哭道:“你都这样
了,我怎么还能去那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阿毛摸了摸她头,正要安慰,许久没说话的信天翁忽一拍大腿,叫道:“不对,你们应该
去,应该去西边,那里或许有希望。”众人还没来得及问话,已听他道:“我不是说笑的。东边热
土,有金丝猴最聪明,可惜只想着害你们,指望不上。我听说西边这片热土,也有狒狒长老,见识
不在金丝猴之下。你们何不去求他试试?”

        鲛人也喜道:“对,对,我也听我哥哥说过,那里确实有狒狒长老,擅治疟疾等怪病,只
不知道怎么寻找。”阿吉道:“不怕,纳菲就是在那边生活的。我们一起去,或许能找到的。”

        阿燕皱眉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们还是快动身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概方位?
我先飞去大概看看,也好缩小范围。”信天翁望了望天际,摇头道:“你还是别去了,你人生地不
熟,还不如我去。再说了,我看你还有别的事缠身……”阿燕正要说话,忽听一个声音从空中喊
道:“大哥,大哥!阿燕,阿燕!”
?



2015-07-24 23:44:42

主题: 麟凤龟龙第四十回
麟凤龟龙        第四十回

        阿易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他们为什么一个劲地装傻,硬说那是鲛珠,打得死去
活来,看来就是要故意让你知道,以便利用你的好心,设个埋伏。我看哪,应该是海妖觉出龙珠一
时难寻,而蚌族大巫师即将功成,于是便有铤而走险的意思。那鲨鱼一族肯定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巴不得你哥哥和海妖们打起来,他们便有机会渔利。”

        鲛人点头道:“现在也只能这样猜了。”阿易望着她,忽然想起来了小白,道:“姐姐,
既然有人起了歹意,那你以后再在海中巡游的时候,可就要小心了。你也别太怪你哥哥,我也做过
哥哥,我知道哥哥有多疼妹妹的。你别老是跟哥哥吵,那样你也伤心,他也伤心。”

        鲛人见他半大不小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想笑,但想起哥哥平日里对自己的深深关
爱,也不禁泪意莹然,幽幽道:“也是,我以后也是得少吵闹些。”

        阿易望着她的泪水,忽道:“姐姐,你的眼泪能变成珍珠,是不是真的?”鲛人道:“是
鲛珠,不是珍珠,只是长得有些象而已。”说着眼睛微闭,果然两粒明珠般的泪水坠下,一入水中,
顿时光彩夺目。阿易赞道:“真好看!真特别!看来大巫师也不完全是忽悠我。”

        鲛人笑道:“那‘大巫师’心意深沉,所言半真半假,就看缘分了。不过呢,刚才得你之
助,我已发出了求救之音,我哥哥必能听见,他肯定很快就要来了。他很不喜世人,你还是赶快离
开吧。”

        阿易摇头道:“我就是要找他的呀,为什么要走呢?”鲛人道:“你忘了,我哥哥脾气暴
躁,精神有异吗?他最恨的就是人了。你是由人抚养长大的,若是被他发觉,只怕性命都难保。”阿
易道:“可是姐姐你长得更象人呀?”鲛人叹息道:“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精神才难么容易受到刺
激。他整天最疼爱的,却又偏偏长得这么象最恨的人,我……唉……”

        阿易一想也是,只得道:“那我该怎么办?”鲛人道:“你先去前面找皇带鱼吧。他虽是
水族,却接地气,知晓的未必比我哥哥少多少。而且他对人无甚偏见,或许更愿意帮你。再说了,
就算要问,也得找个我哥哥精神最平和的时候问他才好吧?若是能问出来,我就会去找你的。”

        阿易道:“那你怎么找到我呢?”鲛人微笑道:“大海之中,无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岛上住的,我都有很多的朋友。除非你隐居起来,否则我要找你的话,是一定找得到的。”

        阿易见她不想自己和她哥哥见面,也不好再问,只得怅然道:“那好吧,姐姐,我先去
了。你可别忘了我哦。”鲛人微笑道:“忘不了,忘不了。有那个大巫师的多嘴,就算我不去找你,
你也还会再见到我的。”

        阿易离去之后,鲛人之兄果然来到,见海妖、鲨鱼等都已离去,爆怒之下,便要追上去
给他们个教训,劝都劝不住。鲛人无奈,只好先离开此是非之地。后来,鲛人却不知为什么又跟哥
哥吵了一架,愤然出走,结果被虎鲸群所趁,一路逃亡,被逼至沙海边缘的浅水湾,苦守待援。

        阿毛等听了鲛人所言,无不目瞪口呆。但她所言历历犹如亲见,更对自己彩谷中事一丝
不错,实在又难以不信。阿毛道:“当初我们中了歹人奸计,兄弟失散,我一路上总是在睡梦中担
心,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如今总算知道了阿易也还平安,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只不知阿燕他们怎
么样了?还有小……小……小……老妹,她可经不起半点风浪,可千万要平平安安呀。”鲛人奇道:“什
么老妹?你还有个妹妹?”阿毛被指中尴尬处,只得道:“老妹就是小妹,小妹就是老妹。若问缘
由,请问阿美。”

        阿美又羞又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没让你给妹妹改名。”众人大笑。

        阿吉道:“好了好了,鲛人带来了好消息,自己却被困此处,我们得帮帮她才好。”阿毛
点头道:“正是。我们先把那些狼群豺群挡住,熬到鲛人哥哥到来再说吧。”众人皆点头称是,戒备
之下,那些豺群和狼群虽越聚越多,而且颇有体型硕大、疑可涉水者,但始终没有再近至水边。

        阿毛见这些豺群和狼群似甚忌惮自己这边,微觉放心,但心头奇怪之念也越来越大:“情
形有些诡异啊。豺群和狼群从不对路,怎么居然今天合二为一?”纳菲也道:“是啊,他们从来不睦
的,居然能合一,难道是为了抢这些鲛珠?”

        阿美撅嘴道:“他们那么丑,要这些有什么用?徒增恶心而已。”阿毛想了想,皱眉
道:“我看,他们不是因为要梳妆打扮。这事可千万别是金丝猴在背后操纵啊。那个家伙居然跟人类
有交通,同时又能和沙漠狼群做买卖,其心不测,着实可虑。希望不是他。”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地
越来越是揪心,连身体也有些颤抖,竟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阿美奇道:“阿毛,你担心归担心,不会这么胆小吧?担心一下就吓成这样?”阿毛皱起
眉毛,勉强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肚子忽然很疼很疼,就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乱钻一
样。”阿吉道:“会不会是蛔虫?”阿毛瞪大眼睛道:“什么蛔虫?”阿吉道:“听长辈们说,若是吃了
不洁之物,便可能染上蛔虫之疾,厉害时能感觉到其在体内乱钻,疼痛非常,甚至可能致命。”阿美
大惊道:“怎么可能?我们一起吃的啊,怎么我就没有?”

        众人一想也是,一时候又没了主张。阿毛忍痛道:“其实,在我们逃亡的时候,我就已经
时不时有点痛了,只是觉得不是大事,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阿吉道:“那莫非是阿毛来这里之
前便染上了,直到现在才发病?”阿毛拍了拍脑袋,道:“这……”

        那鲛人忽道:“你到水边来,我帮你看看吧。”阿毛应了一声,正要靠近,阿美忽然轻轻
拉了阿毛一下,悄声道:“先别急,小心点。”阿毛一怔,但看那鲛人温婉可亲,简直就跟水仙姐姐
变成了鱼身一样,无论如何提不起戒备之心来,再加上实在痛得厉害,当下便也低声回道:“我会小
心的。”

        那鲛人轻轻搭上阿毛身体,切验血脉,凝思良久,忽道:“应该不是蛔虫。”阿美急
道:“那是什么?”鲛人慢慢道:“只怕是一种极特殊极厉害的蛊毒?”此言一出,众人都如被敲了一
棒槌,齐齐惊道:“蛊毒?怎么会是蛊毒?”

        鲛人正要回答,近处水面忽然泼啦几声巨响,那几条海中巡游的虎鲸居然同时潜入水
中,状甚惊惶,象是在逃避什么。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极远处水面又是一声巨响,一头巨物从极远
处山崖上一头扎入了水中。水花漫天翻涌中,连浅水湾都受震撼,激波连连。

        鲛人又惊又喜,喊道:“哥哥,是你么?我在这里,我还好~~”话未说完,那物已在水中
朝这边迅速潜游而来,但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飞速靠近。阿毛等即便还在岸上,也都莫名其妙
地感到了杀气层层逼身,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后退戒备。

        正惊疑间,忽见一只大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但不惧那水下黑影,反而振翅追上,
似是要凌空下击。阿毛正在惊疑,忽然那大鸟怒唳一声,竟然真的凌空扑入水中,旋即又飞上天
空,像是扑击得手。阿毛脑中轰的一声,大叫道:“阿燕,是你么?”

        那大鸟微微一呆,正要扭头望过来,忽然一股极大水柱冲天而起,身形立被冲歪。刹那
间水中巨爪探出,立时捞住那大鸟,一把潜入水下。阿毛又惊又悔,知自己害阿燕分了心,大叫一
声,一头扎入海中,要与那物拼命。鲛人急忙拦住想要跟随阿毛而去的阿美,自己一头跃入湾外水
中,便如一道银丝,眨眼间已至那漩涡之处。

        阿美被阿吉和纳菲拉住,泪流满面,哭喊道:“这是大海,不是小湖,不是小湖啊!”呼
喊间忽然水花再次飞溅,阿毛的身躯似被什么东西抛回了岸上,耳边也传来鲛人的声音:“大家别激
动,他们没事的。”众人望去时,但见鲛人怀中抱着那只大鸟,身形已箭般游至岸边。阿毛呛出几口
水,急忙冲至那鲛人身边。那大鸟也正苦苦呛水,其腹白背黑,金纹掩映,虽然身形简直大得不象
样,可那身形气韵,无不说明他就是失散的兄弟阿燕。

        阿毛喜得一把抓住阿燕肩头,叫道:“阿燕,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阿燕拼命又呛出一
口水,大叫道:“他逼死了小妹!他害死了小妹!快,快帮我啄死他!”阿毛大惊道:“什么?他害
死了小妹?!”阿燕奋力振翅,又要腾身蹿起,厉声叫道:“他亲口承认的!他连小妹的血髓都吸走
了!我们要给小妹报仇!”

        阿毛脑中嗡地一声,浑身热血上涌,疯狂怒吼一声,与阿燕同时又向那漩涡扑去。鲛人
叫道:“不,你们妹妹没有死~~”可已拦阻不及。水光飞溅中,阿燕和阿毛已同时被那巨物的两只前
爪抓得动弹不得,只堪堪露于水面之上。鲛人急忙喊了几声,那巨物这才怒吼一声,一把将他们再
次抛回沙滩,转身深深潜入水下,眨眼不见。

        阿毛和阿燕都一时动弹不得,眼中虽要喷出火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物离开。鲛
人望了望他们的激动神情,本来要为他们解开说话禁制的,也只得暂时先缓缓,叹息道:“你们都太
激动了。其实,你们不用说我也知道,有朋友昨晚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的妹妹,我更知道你
们的误会所在。我哥哥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他并没有害死你们的妹妹。小白没有死的。”阿美垂
泪道:“阿毛,你听见了没有,你妹妹没事,没事的啊。”

        鲛人见他们依然还不肯信,只得道:“你是阿燕吧?你知道那只和你一起,想要救你妹妹
的信天翁么?你妹妹的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要我看见你的时候,告诉他一声,说他带了你
妹妹给你的书信,正在找你呢。”阿燕听她说到“信天翁”,顿时瞪大了眼睛,却又说不出话来。鲛
人见他情绪已略平,道:“我真的没骗你。你莫激动,我开你禁制,好好说话。”

        禁制一除,阿燕已急叫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信天翁的?是哪只信天翁?”鲛人幽幽
道:“我是鲛人。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哥哥虽曾意图逼婚你妹妹,但被我骂过之后,已放弃
了那一念。当时,我哥哥只是想激你丧失理智而已,你妹妹其实只是假死,她最终还是脱离了险
境。你记不记得,帮你忙的有一只黄翎信天翁,他还有个弟弟白翎信天翁,对不对?他说你妹妹已
到她姥姥家的岸上了,现在很安全,只是还没有找到姥姥和姥爷而已。”

        阿燕和阿毛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无法相信的神色。鲛人知他们依然对自
己的话心存疑念,但感他们他们爱妹心切,乃是关心则乱,当下也不生气,只续道:“你再仔细想
想,你当时明明已被我哥哥击昏,为什么后来却没有死?他本来可是准备发狠,将你做成烧燕,用
你去钓老妖龙的。你若不信我,我已经呼唤了信天翁了,他就在左近。等你精力回复些,自己飞上
天看看,说不定一会就能看见。对了,你受伤这么重,还能飞吗?”

        众人这才注意到,阿燕身形虽已与在彩谷时不可同日而语,但身上羽毛凌乱不堪,极显
狼狈,不但尾羽缺失好多根,而且连腹部、背部,也都有羽毛撕裂、血肉粘连的迹象。更可怕的
是,一侧翅膀似不知什么时候被那巨物撕扯过,羽毛少了几乎一小半,伤口虽已有愈合之相,但新
羽尚未及生,每一挥动都能看见血涌皮下,触目惊心。

        阿毛热泪盈眶,道:“这都是你跟那巨物打的伤吗?你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的,何苦这
么拼命?何不喊上我们几个一起再去?”阿燕咬牙切齿道:“我当时没能把小妹救出来,实是急昏了
头了。她……真的可以信赖吗?”阿毛望了望他的伤势,只得点了点头,道:“希望是的。她跟水仙姐
姐很象,还说见过阿易。我核对过,她的话没有前后不一致的地方。”阿燕舒了口气,道:“那我就
先放一半心了。唉,真希望小妹如她所言,平安无事。”

        说话间,一只纤手已递过一些红红绿绿的海藻,抹在阿燕伤处,原来鲛人刚才已又潜入
水中,采了些海中药草。阿燕但觉伤口阵阵清凉,原先的疼痛已无影无踪,顿时精神一振,看了看
鲛人,勉强道:“谢谢你啦。”鲛人微笑道:“不用客气,也不用勉强。你看看谁来了?”说着朝天边
一指。阿燕循声望去,顿时大喜道:“黄信大叔?是你么?”只见一只细长大鸟越飞越近,不一会便
降落身旁,果然是一只翼展极大的信天翁,头上还有几根金黄色的翎羽。

        那黄信大叔见到阿燕,也是大喜,来不及说话,先抛下一片几近透明的极薄鳞片,
道:“好小子,你还没死啊!我老人家见多识广,提醒小白写封信给你,免得你去傻乎乎地拼命,不
料你就是性子急,还没等到我老人家,就给打成这样。这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

        阿燕和阿毛顾不得他嘲笑,急忙展读,果见这书信正是写在小白身上那片水晶鳞上,千
真万确。那水晶鳞本是小白父亲临死所赐的护顶天鳞盖,后来众伙伴发现其居然可以永揭永有,不
但丝毫不痛,而且每揭一次,小白就会长大一点,因此也就常常与她揭鳞传书为戏。水晶鳞上面
的,也正是小时候自己几个在山中玩耍时,悄悄约定的意会纹理,只有小白意念才能书写,也只有
自己几个才懂,别人根本无从假冒的。

        阿燕顿时大是放心,继而又微觉歉意,对鲛人道:“对不起,鲛人姐姐,我太鲁莽了。你
这么漂亮温婉,一定心底很好,不会生我的气吧?”

        鲛人笑道:“没关系。看见你们爱护妹妹,我很感触的,怎么会生气呢?何况你还嘴巴这
么甜?不过以后还是别惹我哥哥了。他脾气不好,容易激动,很容易失手的。”
?



2015-07-24 23:44:23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九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九回

        阿易仔细找寻,但见水底水草岩石盘绕错结,各色珊瑚、海葵、小鱼等令人眼花缭乱,
可就是找不到任何皇带鱼或是海龟活动的迹象。阿易有些气馁,但好在海蟾早就警告过他不可期望
过高,自也无可奈何,只能放宽心态,继续一边寻找一边打听。

        忽然,阿易发觉一处珊瑚掩映之处,似有海蟾所说的皇带鱼洞窟之象,而且还隐隐有微
光透出。他顿时来了精神,急忙蹿至那边仔细查看。然而那光芒远看十分真切,可真到近处,却又
觉其虚无缥缈,完全无可捉摸。来回找了无数次,总觉那光只在自己永远够不着的前方。阿易越来
越是郁闷:“莫非我遇上了传说中的蜃龙?”

        正沮丧间,忽觉全身一震,眼冒金星,简直象是整处海水,连同其中的诸物,都扭曲了
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阿易已觉一个极凶恶之物突从一丛海葵后面蹿出,斜刺里向自己猛 冲
过来。阿易大惊,急忙蹿身斜避,但左肢一侧还是被那物恶狠狠咬了一口,虽有金蟾内鳞相护,受
伤不重,但还是痛得半死。那物见他居然有能力躲避,也被他惊了一呆,但立刻又恢复了凶相,蛇
一般的身体一扭,大嘴咧开,又要拦住阿易的去路。

        阿易见这家伙身形如蛇,满嘴尖牙,忽然心头一动:“莫非这就是皇带鱼?”但情势紧
急,来不及细想,只得拼命捞住一根海带,先滞住身势,避过那怪鱼拦截;紧接着吸盘交错发动,
顺溜滑入一处岩隙所在,就势用海带堵住岩隙,免得那怪鱼跟了过来。同时,自己则从另外一边钻
出,大叫道:“你是不是皇带鱼?是海蟾叫我来找你问回家方向的。”

        话未说完,忽觉一侧海水剧烈晃动,漩涡猛起,光影闪烁,乃是三条奇形怪鱼打成一
团,正是自己最开始发现微光的所在。那正追杀阿易的怪鱼见那边战事大起,急忙舍了阿易,加入
战团。阿易定睛看去,只见那边一条尖嘴怪鱼,一条四鳍肥硕的怪鱼,正和两条蛇形怪鱼恶战,其
中一条正是刚刚曾偷袭过自己的怪鱼,而另外那条则更显奇特:其身体腹部,简直象是挂满了各色
各样光芒夺目的圆圆珠状物,那些炫目光影正是出于此处。

        阿易一时呆了,不知该帮哪一方才好。那尖嘴怪鱼一方抢得了先机,越来越是占上风,
笑道:“嘿嘿,你们这两个蠢货,居然敢跟我们兄弟俩比手段?多少次叫你把鲛珠献出来,你都装聋
作哑,又臭又硬,这下好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罚酒的滋味如何?”

        那蛇形怪鱼身有明珠,行动不便,越来越是落于下风,怒道:“鳄雀鳝,金龙鱼,你们两
个才是蠢货中的蠢货!跟你们说了多少次,这是我们鳗鱼的卵,根本不是什么明珠,你们怎么总还
是来打我孩子们的主意?”那金龙鱼微微一笑,道:“胡说八道!看起来象明珠,摸起来象明珠,那
它就是明珠!你丈夫虽与电鳗王族有亲,但他实在蠢得厉害,已白白放电去电那傻小子了,现在能
耐我等何?你叫啊?你求啊?叫不来人帮你的话,你就慢慢受死吧!”

        阿易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当时眼前金星乱舞呢,原来是这海鳗鱼在放电电我。嗯,我居
然没有晕倒,没准又是那金鳞有些屏蔽之效。那两个家伙必是埋伏在远方,直等这海鳗之电耗掉,
无法立即再发,便过来趁人之危。”

        想到这里,又见那母海鳗拼命保护腹部明珠卵,想起当初海蟾护卵的情形,不免对那海
鳗起了些歉疚之心:“这些的确只是卵,也就是好看点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蟾珠。这些家伙怎么这么
贪心,硬要来抢?看来这下这些卵是有些情况不妙。嗯,若不是我,想来那两个家伙,也不至于这
么轻易得手。我是不是得帮帮他们?可他们会咬我的啊,刚才那咬的地方,现在还痛个半死。要是
真被咬着要害,那还怎么办?”

        还没打定主意,那边打斗情形已急转直下,鳄雀鳝的尖嘴已趁那母海鳗转身不灵之机,
含走了一颗明珠卵。海鳗夫妇怒极痛极,拼了命朝其猛攻,却又被那金龙鱼趁机偷了一粒卵。两条
海鳗怒发如狂,奋力护卵,海水搅得天翻地覆,可却依然难以阻挡敌人攻势。一不小心之下,母海
鳗已被咬伤,四面全是鳄雀鳝和金龙鱼的奸笑声。

        阿易再也顾不得了,正要加入战团,却忽见鳄雀鳝和金龙鱼一声呼哨,抽身即退。那公
海鳗虽然眼中冒火,但也只能先救母海鳗。阿易咬了咬牙,悄悄尾随鳄雀鳝和金龙鱼,想要将明珠
卵偷回来,稍事安慰。

        鳄雀鳝和金龙鱼得胜而去,兼且又都是海中横行惯了的,自然没有发现。过了许久,才
终于来到一处极昏沉幽暗的所在,将那二卵放在岩床上,恭恭敬敬地叫道:“大王~~大王~~”

        其音未落,一头头型略尖带扁的巨鱼突地蹿了出来,血盆大口中利齿森森,怒道:“轻
点,轻点!”那鳄雀鳝和金龙鱼忙停下声音,低声道:“是,是。我们已遵照大王吩咐,跟那海鳗打
了一架,同时还有点小小斩获,敬献大王。”那巨鱼两侧腮裂开合,怒道:“斩获什么?正事不做,
去搞这些小不拉几的东西来?” 

        鳄雀鳝赔笑道:“大王莫要生气,我等也是为大王着想。大王胸有大志,只缺龙珠。但七
海水族找龙珠找了不知几千几百年,冒充者无数,真龙珠却连个影都没见到。我等疑心其实龙珠未
必很大很亮,或许就隐藏于许多平凡之中,是以才这般难找。这对海鳗与电鳗和肺鱼都有亲,卵又
有些异象,与明珠真假难辨,我等便想拿几个回来给大王过过目,再好定计。这也是没办法的办
法,所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嘛。”

        那巨鱼哼了一声,细看那两个珠卵一气,一尾将其远远扫开,冷冷道:“这两个确确实实
只是明珠卵,只不过有些电光火意夹杂而已,绝非龙珠。你们哪,真是因小失大。要是引不来正
主,那可真是白忙活了一场。” 鳄雀鳝和金龙鱼忙道:“是,是,我等该死。我等立刻再去跟他们
打过,一定动静越大越好,必要引得正主出现。”

        那巨鱼摇了摇腹鳍,道:“罢了,也不用这么急。他们已放过一次电了,精力恢复没那么
快。这时候去,他们未必能打起精神,再跟你们打出个大动静。再说你们也累了,且先休息会。” 
鳄雀鳝和金龙鱼见大王不再怪罪,皆是大喜。

        那巨鱼见他们的样子,微微叹息,道:“这事虽然做得不大对,但也足见你们两个忠心。
如今这水族中还肯私下喊我大王的,也真是不多了,更何况你们还本是淡水鳞族。”他顿了顿,又
道:“想我鲨鱼一族,本是龙族之后,水族霸王,可惜前有不伦不类的鲸鱼碍手碍脚,近有妖龙作威
作福,苦不堪言。可我鲨鱼一族,毕竟从来没有放弃这份龙族志气。这次的行动我不方便直接出
动,只能在外围埋伏,拦截那些前来帮海鳗的家伙们。你们在前台务必要卖力些,只要能引得两派
大动干戈,便是大功一件。日后我登龙位,自少不了你们的封赏。” 鳄雀鳝和金龙鱼齐声道:“愿
为大王肝脑涂地!必要为我正宗嫡传鳞族之后,夺回龙位!”

        阿易听来听去,隐隐觉得其间似有一个大阴谋,但见那三鱼正群情激奋,无暇他顾,乃
是极好的时机,连忙趁机运用吸盘,轻手轻脚溜至那两粒明珠卵所散落之地,悄悄挟起便走。他唯
恐被尾随发现,极力绕道,行动亦不敢大开大合。

        等到那海鳗夫妇所居之处,鳄雀鳝和金龙鱼又已回来跟他们打成一团。细看之下,果见
鳄雀鳝和金龙鱼虽占尽优势,却并不再偷卵,只“鲛珠”“明珠”骂骂咧咧,堪堪将海鳗夫妇逼得用尽
全力,动静弄得特别大而已。但不知是周围无物感觉到,还是前来增援的海鳗一方被鲨鱼拦截,打
了许久,也没有什么有分量的敌友加入战团。

        忽然,远处暗流巨涌,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连平衡都无法保持。这里正打斗得正酣的
鳄雀鳝和金龙鱼也如得了信号一般,立刻退出战团,直朝那暗流涌动处窜去。阿易松了一口气,将
明珠卵悄悄送至喘息着的海鳗夫妇处,顾不得详细解释便退开。他正要审时度势,忽觉情形有些不
对,暗流波涛中隐隐似还夹杂着尖细的挣扎求救声,心头一个巨大的可怖之物浮现开来:“难道,这
是那只章鱼海妖又来了?”

        一想到这里,阿易大是惊恐,立刻就想逃走,可却又觉那声音似有点象是水仙姐姐的声
音。阿易顿时心头大震,热血上涌:“难道是水仙姐姐被海妖捉住了?”当下什么也顾不得,立刻猛
冲而去,脑中只一个念头:“要真是水仙姐姐,我拼了命也要救她出来!”

        待到终于冲近时,那暗流涌来处居然已平息了不少。阿易惊疑不定,但还是向前猛冲。
果然,一个可怕魔影正在前方疯狂舞动,还似在对一侧的那条鲨鱼大笑:“不错不错!你忠心可嘉,
这次做的真是不错。这次这么顺利就诱捕到这小妞,定要好好奖赏一下你!”

        阿易极目望去,依稀中果见那海妖的一根触手中似擒获一物,长发在海水中无力飘散,
象极了水仙姐姐。阿易满头热血便如要炸开一般,不顾一切冲向那海妖之眼,怒吼道:“放开她!放
开她!”那海妖猝不及防,忽见又是他来,顿时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怒道:“好小子,居然还没
死啊!今个若不把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难泄我心头之恨!”说罢一把将那俘虏带得挡在眼前,五六
只触手齐齐出动,便要擒拿阿易。

        阿易见他还不放手,立时奋起全力,趁其长触手还未近前,抢先冲至其根部。那海妖没
料到他身法比上次又快了许多,顿时又被他冲近要害,以灵活见长的小触手只得松开那擒获之物,
回防阿易。阿易不闪不避,依然直取那海妖之眼。那小触手即将缠到时,阿易忽然尾巴一断,便如
有灵一般,将那小触手拦了一拦,自己反趁这势触及那海妖眼睛,狠狠抓了一记。他这一抓乃是处
心积虑,饶是那海妖上次吃亏后眼膜又修炼过,也依然被抓裂了一丝大缝。

        那海妖奇痛无比,更是狂怒,怒吼一声,八爪齐动,排山倒海般将波涛贯了过来。阿易
本欲借助金蟾珠的灵力,指挥断尾去继续刺激其伤处,但被这波涛震得晕头转向,无法控制身体。
眼看就要被那只小触手擒获,那长发之人忽然鱼般蹿了过来,一把将阿易推开,而且还发出了声声
奇特的怪音,与先前的求救声似略有不同。

        那海妖像是极忌惮这声音,触手急忙再次捉住那长发之人,就要将其扼晕,似是生怕其
再发声。但阿易已得了喘息机会,立时再次冲向那海妖之眼。那海妖无奈,只好又撤回小触手回
防。那长发之人顿时得空,求救声自又再起。如此反复,那物怒极,吼道:“蛟鱼,蛟鱼,你死到哪
去了?”但那大鲨鱼却如被震晕了一般,只在远处浮浮沉沉,肚皮都险些泛白,已是半死不活之象,
根本不可能来帮忙,更别提鳄雀鳝和金龙鱼了。

        那海妖虽依然占上风,但却愈斗愈怒,忽然故技重施,一股墨汁又喷了出来,满海又是
一片漆黑。阿易已颇得金蟾珠之妙,此次虽不甚头晕,但却依然看不清方向。他想起小贝苗对海妖
分神偷袭的恐惧,心头大是戒惧,正要硬着头皮硬朝一个方向逃去,忽被一只手捞住身体,紧接着
急速上浮,眨眼间便已至水面,三两下到了浅滩。

        阿易这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再看那物,样貌与水仙姐姐似象非象,竟是一
个人身鱼尾的美女。那美女见阿易惊得说不出话来,慢慢调匀了呼吸,微笑道:“你别怕,我是鲛
人,我不会伤害你的。刚才谢谢你救了我啊。”竟是人声。阿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是
鲛人?这世上真的有鲛人?我居然真的找到了鲛人?”

        那鲛人奇道:“是啊,我就是鲛人。你为什么要找我呀?”阿易瞪大眼睛望着她,期期艾
艾道:“我……其实不是找你的……不不不,我就是来找你的。我以为你是水仙姐姐,可是你又不是
她……可是海蟾大婶……不不不……是蚌族大巫师叫我来找你的。”

        那鲛人见他语无伦次,也不笑话,只静静听着,直到听到“蚌族大巫师”时,才微露惊异
之色。她等阿易平静了些,才慢慢一点一点问来。而阿易也不知怎的,居然就如真的被水仙姐姐问
话一般,有问必答,一点也没想到隐瞒什么。

        那鲛人渐渐明白了情形,微微笑道:“原来如此。这什么‘大巫师’也真是的,这样误导
人家干什么。要论海中光华,谁能及得上……?嘿嘿,算了,不说也罢。”阿易奇道:“大巫师在骗
我?”鲛人笑道:“这个,也怪不得人家。再说了,你毕竟也找到了我,不是么?人家也不算骗
你。”

        阿易恍然大悟,细想因果,也不禁折服:“嗯,说的也是。看来这大巫师的话,还真是句
句玄奥莫测,隐有深意,就算不应在这里,也必应在别的地方。他的话确实还是要听啊。”鲛人见他
连连点头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不过说到回家的路,‘大巫师’着实是抬举我了。我其实大半总
在海中,对陆上之事,其实也不甚知晓。倒是我哥哥……”

        阿易本来甚失所望,一听到她说起哥哥,顿时来了精神,急道:“对对对,大巫师说你哥
哥本事很大,他什么都知道吧?”鲛人不知为何,幽幽叹了口气,道:“那大巫师真是多嘴。不过我
哥哥确实纵横古今,涉猎极广,要是连他都不知道,这世上能知道的恐怕没几个。只是我哥哥脾气
很坏,最恨跟人有关的物事。你家乡爷爷奶奶都是人,只怕他未必曾经留意过,即使留意过也未必
愿意帮你。唉,其实,我也正是因为……”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不说。

        阿易奇道:“怎么了?”鲛人叹息道:“其实,我们从小相依为命,这世界上最最疼我
的,就是我哥哥了。不管我要什么,他总是毫不犹豫。只可惜,我们幼时曾遭大难,我哥哥精神受
了刺激,时不时便会暴怒发火。一旦因伤心事起了刺激,他就会忘了让我,直到把我气哭负气出
走,他精神才会又渐渐恢复平复,赶紧要找我回去。这些年来,也幸好海陆雄主们皆知我哥哥名
头,从来没有敢欺负我的,我才一直没事。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来调停鲛珠争斗,居然
有海妖敢偷袭我。难道他们改变了主意,竟想用我来要挟我哥哥?”
?



2015-07-24 23:43:52

主题: 麟凤龟龙第三十八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八回

        小贝苗一时语塞,无言以对。阿易见她急得泪珠乱转,心下也感歉然,柔声道:“我也不
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确实对这一带人生地不熟。大家众说纷纭之下,我也只能去相信我自己所见的
呀。我自己听到大巫师是个活物,因此即使龙女姐姐没听到,我也不会推他离水上岸。同样,我自
己看见龙女姐姐很亲切对我也很好,实在也无法相信那些说他坏话的人呀。”

        小贝苗还待再言,忽听一个冷峻的声音道:“小贝儿,别跟他争了。他没法相信的。”那
声音不但冷峻,而且还透着无与伦比的威严和说服之意,让人无法抗拒,居然是那大巫师。

        小贝苗喜道:“您……精神恢复了?”那大巫师叹息道:“虽然恢复了些,还是难以挪
动。”小贝苗望了望月亮,眼泪大落,哭道:“月圆又要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阿易奇道:“月圆将至,会怎么样?”

        小贝苗哭道:“大巫师是万千年前蚌神的孩子,是在蚌神与妖龙决斗落败后,蚌神用最后
真元才保住的。大巫师灵缘深厚,从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修炼能灵感龙珠的先天符咒。因此每到
月圆,大巫师都会心头灵感更盛,能与月意交通,从而修炼如何感应龙珠灵韵。可是万千妖物也会
在此时释放元神,据此线索,四处搜索大巫师的灵通所在。因此在这等最危险的时候,总是得有我
们族中的勇士以身遮掩,从而避免被敌人发现。我爷爷奶奶祖上曾受蚌神大恩,当初就曾因保护过
大巫师,被龙妖派手下四面追杀,这才逃至彩谷中隐姓埋名的。可是现在大巫师无法挪步深水,我
族勇士们又体型太大过不来,眼看时间将尽,这可如何是好?”

        阿易转头望去,果见远处海面下,似有层层叠叠的隐隐黑意。他再凑近一看,不由得倒
吸一口冷气:成百上千大大小小的蚌壳,不约而同聚集在那一侧,全都急切地望向这边,个个都满
是焦急之色。

        阿易见此情形,知小贝苗所说并非夸张,心头也着急起来。那大巫师叹息道:“你们都快
快散去吧,免得被敌人发现。这是劫数,只怕躲不过的。”那小贝苗哭道:“您就是我们唯一的希
望,这么多代来,大家苦苦撑着,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希望。若是这希望没了,那苦撑还有什么意
思?今天大伙都誓同生死,一定要保住这个希望,就算暴露了,又何足惜?”

        阿易眼见小贝苗哭得凄惨,更是心头难过,忽然念头一动:“别急,看我的!”说着他极
力潜下水去,奋力将大巫师临海那边的砾石尽力拨至两侧,然后再回头来,使劲朝海那边猛推,果
然推得一滚。小贝苗大喜:“动了,真的动了!”

        阿易见果有成效,又见天色渐暗,月色渐起,时间无多,急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反复施
为。砾石甚多,也不规整,极是费力,但幸好离那海边本就不远,加上入水越多,推起来越是容
易。不多时,终于将那大巫师完全推入水中。巨蚌们喜极而泣、承接之余,阿易已累得头昏眼花,
每挥动一下手脚,都觉有千钧之重,完全不想动弹。

        小贝苗高兴得全身颤抖,喜道:“谢谢,谢谢!蚌神保佑你!”又跳着叫道:“大巫师,
能不能祭请天地,好好给他赐个福?他真的是个好人,在彩谷中时就是了。”那大巫师还没搭话,阿
易已道:“你们快走吧,时间不多了。赐福就不必了,那没用的。”小贝苗认真地道:“不,我们大
巫师的保佑和赐福很灵验的。若不是这些,我们那些天涯海角的同宗们,早就比现在惨十倍了。你
只有这一次机会哦,现在不许愿的话,以后会后悔的。你不是想回家吗?”

        阿易心头一动,道:“赐福……能赐福给远方的亲友吗?”小贝苗道:“当然啦!你想念远
方的亲友?”阿易想起以前在彩谷中本来万事无忧,可后来却遭人陷害,大家都惨遭流散身不由己,
以至于自己流落至此,有家不能回,心下难过,便道:“要是真能灵验的话,我确实有愿望。我们兄
妹被迫天涯流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妹妹。我盼她能逢凶化吉,顺利成龙,希望我们几个全都
能顺利回到家乡,看望爷爷奶奶和水仙阿姨。”

        那大巫师和小贝苗都有些错愕。小贝苗奇道:“你妹妹?就是那条小小蛇么?你希望她成
龙?”阿易点头道:“嗯。她是我们最心爱的妹妹,最纯真最可爱也最神异,天生就是龙族之后,我
们答应过她爸爸要帮她成龙的。我们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就是因为总有强敌觊觎。希望她早日成
龙,扭转乾坤,恢复我们原来的生活。”

        小贝苗道:“龙乃水族之灵,可她只是一条小蛇,连水中都难得去,又如何可以成龙?”

        阿易一呆,无言以对,但又立刻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道:“没事的,我把金蟾珠给她,她
就可以去水里了。嗯,幸好还没失去。”

        大巫师沉声道:“金蟾珠乃水陆通行至宝,芸芸众生,无不千思万想。为其勾心斗角、骨
肉反目、大打出手者,不计其数。你竟然舍得把金蟾珠送给别人?”阿易奇道:“可她不是别人,她
是我妹妹呀。我们都最疼她了,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怎么了?”

        那大巫师凝望着他,忽然止住小贝苗的插嘴,道:“那好吧。我成全你。”说着一只巨蚌
忽然张开巨壳,大巫师浑身上下突地焕发出道道柔光,便如那黑黑的蚌层完全变成了透明一样,与
冉冉升起的月意交相辉映。

        小贝苗喜道:“阿易,大巫师已将此愿祈于天地之灵,你的心愿一定能够实现。”那只巨
蚌却道:“大巫师请快收毫光,我等只遮得有限,恐为野物觊觎。”

        那大巫师果然收了豪光,进入了那巨蚌壳内。另一只巨蚌道:“请大巫师起驾。我等速
随,听从旨意。”那小贝苗忽敲着已闭壳的那只巨蚌喊道:“对了,大巫师,阿易要回彩谷,该怎么
走?”那只大蚌怒道:“别吵!大巫师已经赐福,岂能再为这些芝麻细节劳神?”却听那大巫师的声
音隐隐传出道:“回彩谷路途遥远,艰险万分。海中鲛人交游最广,通于人兽诸界,她必知晓。且其
兄长乃一方海陆雄主,纵使妖龙,亦甚忌惮。若能说动他们助你,必能回返家园。”阿易道:“怎么
才能找到鲛人?”那大巫师的声音越去越远:“鲛人之泪,乃海中明珠,灵异非常。若见海中明珠夺
目,则鲛人或在左近,即刻找寻,或有奇缘。”

        阿易呆呆望着蚌群去远,心想:“去寻海中明珠?这汪洋大海的,可如何找寻?”正寻思
间,忽听一个声音喊道:“阿易!阿易!”竟是那变色龙女的声音,极显惊慌。

        阿易大惊,急道:“我在这里!姐姐,怎么了?”话未说完,变色龙女已至眼前,上气不
接下气道:“咦?怎么那东西没了?……算了,快,我们快跑!”阿易被她拉得跑个半死,道:“怎么
了?究竟怎么了?”龙女急道:“别问了!有敌人来了,我怕你被暗算,赶紧来通知你。快,快!”

        才跑不远,龙女忽在一处花丛中停住身形,低下头看了一看,道:“你先伏在这里藏好。
我去看看敌人方位,才好定夺。”阿易忙道:“那怎么行呢?看方位很危险的,应该我去才是。”

        龙女见他一副半大懵懂孩子的勇敢模样,笑道:“你很乖,但是你不会变色隐藏啊。好
了,乖,等再长大些再逞能吧。”说着便将阿易按入花丛中,还细心地将一些花草撒在他身上,描些
纹理乱真,自己抽身而去。

        阿易等了一会,正觉有些不耐,忽然身体一痛,似是被什么东西猛咬了一口。阿易顿时
疼得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一个暴怒的声音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何冒充变色龙女在
此?”阿易循声望时,却见一只奇形丑陋的大蜥蜴正箭舌伸缩,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阿易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刚才是不是你咬我?”那大蜥蜴怒道:“不错!你为何装扮
得象是变色龙女的样子?是不是要骗我?”阿易怒道:“胡说!是龙女姐姐叫我藏在这里的!怎么是
我装扮成的?”

        那大蜥蜴冷笑道:“嘿嘿,还龙女姐姐龙女姐姐,叫得怪亲热的,原来又是一个当替死鬼
的裙下之臣。”阿易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那大蜥蜴冷笑一声,忽然腾身蹿来,舌箭伸缩,直取阿易。阿易急忙应战,却惊觉自己
身体微显酸麻,身形灵动大受影响,这一下竟没闪开,硬是被咬个正着。那大蜥蜴连连冷笑,连扑
带咬。阿易步步后退,苦苦抵抗,却越来越力不从心。终于,他一脚踩空水中,眼前一黑,什么都
看不见了。

        等阿易醒来时,只觉自己身体上下浮沉,竟然象是又处身那什么海客船筏之上。他顿时
大是惊恐,担心自己又入罗网,急忙就想蹿起身形逃跑,可身形才动,便立觉无力之极,跌了回
去。他还待要再跃,耳边已听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道:“你醒啦?先别动,你中了毒蜥的毒了,需要
多养养。”阿易本来脑中一片昏沉,忽听这“毒蜥”二字,脑中立刻清醒了不少,连眼睛也睁大了许
多,本能地问道:“毒蜥?那大蜥蜴是毒蜥?”

        这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阿易面前,正是那海蟾:“不错,咬伤你的那个家伙,肯定是
那一带的那个毒蜥精。他早成精了,要不是他,你也不会中毒。”阿易挣扎着起来,道:“原来是你
救了我,谢谢啦。我现在在哪里?”那海蟾道:“你现在在海边附近的水草荡里,很是安全。你不用
担心,先安心养好毒伤,自然就可再去找鲛人回家了。对了,谢谢你当初的帮忙,要不然,不但我
自己没命,孩子们更是没希望了。”

        阿易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鲛人?”但立刻又明白过来:“八成是我中了毒伤,昏沉
之际大说梦话。”那海蟾见他意识也已清醒了过来,微笑道:“当然是你自己梦话中说的,你都昏迷
了几天啦。不过你的毒伤虽重,却已无大碍。”阿易道:“我真的昏迷了这么久?谢谢你给我解
毒。”那海蟾摇头道:“其实,我也没有给你解毒的本事。这是成了精的大毒蜥咬的,本来中之必
死,但幸亏你有金蟾珠在身,这才挺了过来。”

        阿易一摸肚皮,笑道:“原来,这金蟾珠还这么管用啊。”那海蟾笑道:“金蟾珠乃是万
中无一的宝物,其用处大着呢,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若不是这金蟾珠,你早就被变色龙女咬死好
几回了。”阿易惊道:“什么?”那海蟾悠悠道:“你昏迷时,我检视过你的身体伤口。你颈部伤口曾
被变色龙女咬过,对不对?幸亏你得金蟾珠日久,内生暗鳞,这才帮你顶住了暗算。”

        阿易见她便如亲眼看见一般,回想往事,越来越觉阵阵透心凉:“天哪,难道小贝苗说的
其实是真的?龙女姐姐那些动作,还有最后的话,难道都是别有用心?”

        海蟾大婶见他脸色连变,知他有些醒悟,道:“其实,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那变色
龙女混在一起。她都修炼几百年了,这里历来便是蜥王、鳄王、猛兽、鹰隼横行,她又没什么保护
自己的本事,自然是靠诱惑挑拨等能事,才能活到今天。你梦话中的那些事,我一听就明,也就只
能骗骗你这等出入世间的懵懂少年而已。就连那毒蜥,后来都觉察到了她的善变,要跟她算总账,
结果你呀,最后差点都成了她的替死鬼了。”

        阿易大惭,待要辩驳,却又实在无处着力,完全说不出话来。那海蟾知他尴尬,笑
道:“其实,人皆有懵懂时候,你怎么也不算差了。那变色龙女是这里纵横几百年的交际花,远近爷
们就没几个能挡住她的魅力的。你其实也算运气好,还没长太大,不然定被其蛊惑,那样也就无缘
得水族大巫师的青睐,更不能为你小妹祈福了。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顺便再把金蟾珠运用纯熟,
日后即使在海中也能来去自如了。”

        阿易奇道:“怎么运用?这东西难道还有运用的窍门?我根本就没有用它,是它自己起作
用的呀。”海蟾笑道:“我当然知道有窍门了。你忘了我也是蟾类么?用得熟些,你不但可以海里来
去,那些内鳞还能逐渐起于外部,真正让你成为鳞族。”

        阿易点了点头,也就安下心来,慢慢跟着海蟾大婶学起金蟾珠的运用了。那海蟾大婶感
他救命之恩,自然竭力相授。过些时日后,阿易不但身体又长大许多,在海水中也可潜行越来越久
了。与此同时,那些本来看不见摸不着、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内鳞,也渐渐能在照影时隐隐透透,
时不时闪着青幽幽的暗光。

        又过了些时日,阿易伤已全复,思乡心切,便向海蟾告辞,问以指引鲛人之事:“大巫师
让我去找海中明珠,可大海如此之大,明珠如此之小,这得找到何年何月呀?他们走得那么急,该
不会是敷衍我吧?”

        海蟾微笑道:“世上之事,大都讲一个缘字。大巫师乃水族灵长,既有此言,必有深意,
不可胡乱怀疑。不过呢,你若一时实在找不到,也不要气馁,可以找找皇带鱼、玳瑁海龟之类,碰
碰运气。皇带鱼这个家伙虽然脾气暴躁,但却也是龙族后裔,时常深藏水底,得大地灵气,能预知
地动山摇,多知前因后果。海龟性情冷漠,但其巡曳洋流,周游七海,兼又寿数无与伦比,所知奇
多。若能得其助力,亦有指引之效。”

        阿易大喜,依着海蟾指点告辞而去。行不数日,果至一处深深的断崖临海之处,离河海
交汇处也甚近。据海蟾所说,因皇带鱼颇能预防鳌鱼翻身、海崖震裂,海马、海蟋蟀们在此地曾屡
屡见皇带鱼现身,因而提早准备,谕令子孙迁移别处。
?



2015-07-24 23:38:16

主题: 麟凤龟龙 37-42
麟凤龟龙        第三十七回

        他话未说完,那两只蜥蜴已是暴怒,齐齐朝他猛扑过来。阿易猝不及防,急忙滚作一团,但身上还是被咬了一大口,虽然剧痛,幸好没有受伤。那两只蜥蜴怒发如狂,更疯狂扑来。

        阿易失了先机,苦苦支持,几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身上头上已被连咬了数十口,情急之下,只好断尾求生。那两只蜥蜴一时猝不及防,阿易顿时反击得手,连抓带咬,随又蹿上旁边石头,跃上树枝。那两只蜥蜴虽然怒极,但树枝间跳跃毕竟赶不上阿易,怒骂连声之后,也只好互相怒视几眼,各自离去。

        阿易这才放下心来,一看龙女不知去向,正要呼喊,却见龙女已从旁边一处突然冒起,道:“别喊了,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旁。”阿易喜道:“你的变色绝技真是天下无双啊。”那龙女轻轻摸着他头上身上,道:“看你被咬得好惨,还痛不痛?”阿易道:“当时是很痛,不过现在已不怎么痛了。”龙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就着伤口狠狠一口,接着又轻轻舔了又舔。阿易惊道:“怎么了?”龙女道:“别动,我在帮你治伤。”

        过了一会,龙女才抬起头来,笑道:“他们两个,都是有点毒的蜥蜴,我得帮你把毒液吸出来。”阿易点头道:“我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居然还有毒?”龙女恨恨道:“他们一个是蛇蜥,一个是角蜥。蛇蜥仗着能跟蛇打架,老是想逼着我嫁他。角蜥也有个怪异绝技,能在对敌时眼中忽然喷出毒血,直射对方,令对措手不及,打架中常占便宜,也因此常常要挟我。不过看你的样子,虽然有伤,却似不重,也未中毒。莫不是你真有金蟾珠护体?”

        阿易点头道:“正是。我还不知道金蟾珠有这功效呢。”说着便将自己所历简要说了一通。龙女道:“原来如此。可惜金蟾珠你还用不熟,也不能帮你打架,不然,你也不用又断尾巴了。”说着将那断尾小心翼翼收了起来,道:“送给我作个纪念,伴我修行吧,如何?”阿易见她笑颜如花,中人欲醉,不由道:“当然,反正也没什么用,我会再长出来的。”龙女似笑非笑道:“你真可爱。那你以后要是断了尾巴,就都给我,好不好?”阿易拍胸脯道:“没问题!”

        龙女嘻嘻而笑,道:“你真是太可爱了,只可惜还太小了点。你长大后,还会喜欢姐姐我吗?”阿易道:“那当然!”龙女道:“那你可别忘了现在说的话哦。”走着走着,忽然海边又传来剧烈打斗声。阿易吓了一大跳:“那是什么?不会又是蜥王和鳄鱼大王吧?”

        龙女微笑道:“正是,但是不用怕。他们两个就是蛮力大,其实笨得很。我稍稍用点手段,他们就会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样,我们这里的动物们,也就能够得点喘息时间。”

        阿易笑道:“姐姐你真是巾帼英雄,又漂亮,手段又高,心地又好,将来一定会修炼成功的。”龙女喜道:“小朋友真会说话。好多人都要么不理解我,要么又嫉妒我,常常说我坏话,就只有你懂得姐姐的心。”

        说话间天色已黑了下来,海潮夹杂着微微海风,和煦万分。阿易和龙女来到一处很浅的水湾处,正要各自休息,龙女忽如泥塑木雕般呆望前方。阿易顺眼望去,果见一黑黝黝的物事,正半陷在浅水滩的砾石中,忍不住吃了一惊:这不就是那个巨蚌的火龙果儿子么?

        阿易沉吟道:“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母亲已然遇害?”龙女奇道:“你认识?”阿易点头道:“应该是吧,除非我看错了。”说着便把自己海上遭遇简短说了一遍,见这火龙果已全无水下时的光彩,感叹道:“他母亲对他们期望甚高,希望他们都能传其珠光宝蕴,可是现在,却连原来那层微微珠光都没了。看来,他们终还是没能逃脱那海妖的魔爪。”

        龙女点了点头,沉吟道:“原来如此,你本来并不知道这一切的来历。”阿易道:“他们什么来历?你知道?”龙女道:“此物虽本是火龙果,但已为珠胎。若其母能活上万岁,珠韵年年累积,自能成就一代宝珠,大放异彩。可惜啊可惜,如此一来,已无希望了。”说着忽然试着用了用力,要将其推上岸,却又推不动。

        阿易奇道:“为什么要推上岸去?”龙女笑道:“此物虽已夭折,但毕竟曾有过点珠韵,可以点缀闺房啊。你忘了,姐姐我也是个女孩子,也爱美的么?”

        阿易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来帮你吧。”说着搭上前爪,正要用力推去,忽觉那物外壳微有软滑之意,不禁奇道:“咦?怎么变软了?……哦,八成是外层珠韵失却,露出了原来的果皮。”变色龙女道:“正是。不过我们都有吸盘,不怕的。快用力吧。”阿易吸了口气,正要用力,忽觉耳边象是隐隐传来极低极轻的哭声,而且还似就来自这黑黑的蠢物。

        阿易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贴耳至那物外皮,果然又听到了那种极微弱极无力的呻吟。阿易大吃一惊,叫道:“天哪,这不会真是个活物吧?姐姐你听到了吗?”变色龙女道:“你瞎说什么?莫非幻听了?姐姐什么也没听到。”阿易一把拉住她,一起贴耳,边听边问:“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变色龙女皱眉道:“没有啊。你是不是太累了,没劲推了?”

        阿易忽然取块小石头,狠狠砸了砸自己脑袋,定了定神,再次贴听良久,道:“不对啊,我确实就是听到了啊,虽然很轻很轻,但真的就象一个小孩子在哭一样。你真的没听见?”龙女见他坚持,又贴耳细听,忽然笑道:“嗯,真的听到了。不过呢,这不是你以为的婴孩哭声,而是此类果胎在水中浸泡日久,内部腐烂,储得有气。我们一推一揉,便易发生水气激荡,进而发声。姐姐我久居海岛,这些也算见得多了。”

        阿易听她如此解释,心下释然,笑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真是孤陋寡闻。来吧,我们一起用力吧。”说着奋起力气,刚刚勉强将那黑物推得晃了几晃,忽又听得那声音传入耳际,而且这次不但清晰了很多,竟还似正奋力喊着:“阿易,阿易!你不要推我,我怕干~~”

        阿易吓得一缩手,那物重回原位,险些压伤了龙女。龙女气道:“你干什么?”阿易急忙拉她跳开,结结巴巴道:“姐姐,这真的就是一个活物!他会说话的!”龙女怒道:“都跟你说了,这都是自然声响,只不过你自己心头幼稚,容易臆想,才会以为他会说话。你知不知道西边大地上,那里的鬣狗在晚间包围猎物时,会发出跟人惟妙惟肖的哈哈大笑声?难道那些鬣狗就是人了?别胡思乱想了!”阿易脑海中一片茫然,待要再推,却又不敢,忽又将耳朵贴上,轻声道:“我要是不推你,你会怎么样?”那物居然回答:“那就太感激了,求求你,不要推我。”

        阿毛面色大变,停手摇头道:“姐姐,他真的是个生命。他还会回答我的问题呢,说他怕干,不信你试试。我们要不把他推回水里去吧?”变色龙女见他神色如此确信,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又贴耳上去,还轻轻问了几句话,这才若有所思道:“好像确实有些回音,但实在不是什么说话声呀。难道是我晕了?”说着待要举步,忽然一个趔趄,竟然歪倒在阿易怀里。

        阿易连忙扶住她,道:“小心,别用力过度了。”龙女羞涩笑道:“不好意思,我可能太累了。唉,女孩子毕竟还是不如男孩子的体力啊。你抱得动我么?我们去那边休息休息好么?”

        阿易道:“没问题!”当下双手横抱起她,便要走向岸上一处阴凉所在。龙女似是有些中暑,脸上娇红无限,身上红绿交相辉映,更显色彩绚烂。阿易细看之下,几乎都有些呆了。龙女似也发现他在看自己,悄悄低下头去,却听阿易由衷赞道:“姐姐,你好漂亮呀!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这么美。”龙女忽然跃起身来亲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去,羞道:“那你想不想做姐姐的好弟弟呀?想不想听姐姐我的话?”

        阿易猝不及防,但却也心头大乐,喜道:“那当然了!”说着也要来回亲一下龙女面庞。龙女羞涩得左躲右藏,正在挣扎,却听阿易奇道:“姐姐,你躲什么呀?小妹小的时候,我们都特爱亲她疼她,她从来不躲的。”

        变色龙女一怔,忽然怒道:“放开我!”阿易一呆,放开了手,见龙女姐姐满脸羞怒,狠狠怒视着自己,不由得更是心下发虚,嗫嚅道:“怎么了?”龙女怒视着他,忽然扭头而去,发足疾奔。阿易急忙追将上去,却被龙女狠狠骂道:“别跟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个大傻瓜!”

        阿易见她动了真怒,越发莫名其妙,只好停下身形,呆呆望着龙女的身形消失于林中。他想着想着,依然莫名其妙,心头忽起了个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过、更是从来都不敢想的念头:“难道她喜欢我?”一想到这里,更是心头大慌,急忙压下:“不可能的,我这么丑,不可能有谁‘那个’我的。嗯,就算是,也应该就是象我们宠爱小妹一样的那种喜欢。”

        一想到这里,阿易心头顿时一阵释然,但也似有了丝丝不愿承认的失落。他慢慢走回那水边,呆呆望着那黑黝黝的火龙果,暗想:“难道我真的昏了头,老是幻听?唉,我居然还因为这事,把姐姐给惹生气了。等会姐姐回来,我一定要端正心神,别再幻听了,好好帮她把这个东西推回闺房,打扮得跟小妹妈妈的闺房一样漂亮……起码要接近那么漂亮。”

        想到这里,阿易正了正念,正要伸出爪去,脑海中却又偏偏浮起那巨蚌费尽千辛万苦,保护这些珠胎的情形,不禁又有些犹豫。忽听一个小小的声音喊道:“阿易,阿易!是我!”

        阿易一怔,急忙狠狠捶了捶自己脑袋,心头又气又急:“我这幻听的毛病,还真得治治。”可即使头疼欲裂,那声音却依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居然还喊着:“我是彩谷小贝苗呀!你救过我妈妈和我的!”

        阿易心头大震,急忙转头过去,果见一只极小极小的贝壳,正奋力向自己这边爬过来。看其身形,跟彩谷里那个和老田螺在一起的贝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阿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真的是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小?”那小贝苗见他终于认出了自己,似也放下了心,道:“真的就是我呀,我们贝类,哪有你长得快?”阿易低下头去,就着海水,轻轻捧起那小贝苗,道:“天哪,真的就是你,想不到我们居然还能在这里重逢。你是怎么才来到这里的?”那小贝苗急道:“是红红姐姐送我出来的。先别问我这么多了,你先帮我救救我们的……我们的圣婴大巫师吧,他快不行了!快给他多浇些水吧!”

        阿易见她急切成这样,忙转头回去,多多捧了些水,浇于那火龙果之上。那火龙果似是爱水,只此数浇,立刻便似精神了很多,外皮处又黑得如能焕发出闪光一般,珠韵也隐隐回来了一些。阿易见对了路,连忙一边浇水,一边问那小贝苗:“这个东西是你们的大巫师?那他确实是有生命的喽?莫非我其实没听错?”小贝苗道:“当然啦!他不但是我们珠族的大巫师,更是我们整个水族的希望所在。你可千万要帮他度过难关呀,不然我们水族就彻底没希望了。”阿易越来越是糊涂,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贝苗道:“我们水族,多少年来,总是受到海妖的欺凌。据说最可怕的海妖王,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擅长分身和用毒,性情极为残暴嗜杀。故老相传,千百年来,从来没有谁能从他手中逃脱的。传说,他总是自称‘青龙’……”阿易惊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青龙’?”

        小贝苗狠狠地道:“那是他自称而已,我们都恨得他直痒痒,都把他叫‘妖王’‘青妖’的。他知道我们恨他惧他骂他,对我们更是心狠手辣。”阿易想起自己当日和巨蚌联手对付海妖的情形,心下也极其震恐。

        小贝苗道:“千百万年来,也有过几次水族拼死反抗,冒险与妖王决战,但都无法寻到其真正分身,反而为其偷袭分化,次次死伤惨重。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祖祖辈辈传说中的龙珠,破除那妖王的隐身毒雾,并且寻到真正的青龙,将那妖王永远消灭。我们的大巫师,是我们族中最最年长的,他仁心爱护,赐福众生,指引趋避。我们只有等大巫师功力成就之后,才能算出龙珠下落。那妖王知道这些,自然拼命派爪牙要阻止这些,想要将我们的大巫师乃至龙珠都控制在手。要是龙珠落于妖王之手,他必将成为空前绝后的绝世海妖,我们水族必然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啊!”

        阿易见小贝苗说得如此郑重,不似说谎,心想:“怪不得那巨蚌那么拼命,也要保护大巫师。那我们得赶快让大巫师脱离险境。”说着便使出吃奶的力气,要将那大巫师向海的方向推。可毕竟没了变色龙女相助,力气终于还是差了不少,死活也推之不动。小贝苗更是急得直哭,不停地道:“怎么办?怎么办?”

        阿易闷头想了想,道:“我去找人帮忙吧。”小贝苗急道:“千万不要!大巫师是我们水族唯一的希望,被无数人觊觎,多少人想要寻到他,从而自己修炼成龙的。要是被这里有野心的人认出来,那就完了!”阿易道:“我去找龙女姐姐,她心地很好,她不会伤害大巫师的。”

        那小贝苗大急,道:“不要,千万不要!她是最狡猾最嫉妒也最贪心的。她之所以刚才那么对你,八成是猜出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大巫师,是想要你帮她控制我们大巫师啊!”

        阿易气道:“你不要说她的坏话,她也是有苦衷的。她还帮过小动物们骗过蜥龙和鳄鱼的,可是总被冤枉,不被人理解。”那小贝苗气道:“你被她迷住了?这么快就昏了头了?”阿易怒道:“我没昏头,我只是不想冤枉好人而已。你说她那么坏,可有证据?”
?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Animals 版



2015-07-17 23:20:05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六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六回

        阿易见那怪兽竟依然完全大张着嘴巴,而那小鸟也头一低一低,只顾啄食着那怪物牙齿
间的东西,全然不惧那怪兽突然合嘴,心下啧啧称奇:“难道他们是好朋友?这怎么可能?”可这事
实就摆在面前,怎能不信?况且就算在彩谷山中时,自己和小妹一族,阿燕和小妹一族,本来也都
是死敌,可还不是亲近万分?

        想到这里,阿易不由得对这怪兽起了由衷的好感,慢慢凑上去道:“我是一只壁虎。请问
这位大哥和这位兄弟怎么称呼?”那鳄鱼完全不搭理他,小鸟却打量了他一下,叽叽喳喳道:“你是
一只壁虎?怎么这么大?”又道:“这位是鳄鱼,又名猪婆龙,乃是龙族。我嘛,不说也罢。我是帮
他清理牙齿的。”阿易细看之下,果见那小鸟啄的都是那鳄鱼牙齿间的肉星,顿时恍然大悟:“原来
这不仅仅是道德高尚,而且还是互利互惠。”当下道:“我迷路了,这里又很危险,我很想回家。请
问你们能不能指引我一条路?”

        那小鸟嘻嘻笑道:“这里最好了,有吃有喝,还回什么家?”但见阿易极度失望的样子,
眼珠一转,又道:“不过呢,看你提醒过我,还算有点良心的样子,我就指引你一条明路。这里年纪
最大、阅历最广的,除了那什么龙女外,就数这位鳄鱼大王和……”话未说完,阿易已惊道:“龙女?
什么龙女?”

        那小鸟洋洋得意道:“龙女就是龙女啊。她不但漂亮之极,还能变化,经常五颜六色的。
满湾水陆之族,魂魄都被她吸走了大半。不过呢,这位猪婆龙大王,才是真正最有资格娶她的。”阿
易道:“那龙女究竟多大了?来自何方?”那小鸟奇道:“她就是我们这里生这里长的呀,祖辈听说
都好几百年了,从没听说过她来自异域。你在想什么?”

        阿易心下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但立刻又回到了一团乱麻的状态,想了想,道:“那么,请
问鳄鱼大王,能不能指引我一条明路呢?”连问几声,那鳄鱼半点不理。那小鸟看不过眼,忽地猛啄
了那鳄鱼颚肉一下。那鳄鱼痛得跳了起来,怒道:“你干什么?”那小鸟行动极敏捷,早已脱出其
口,笑道:“人家问你话呢,这么拽干嘛呢?我敢打赌,这么大的壁虎你没见过吧。”

        那鳄鱼哼了一声,回过头来瞧了阿易一眼,忽然眼珠定住,向他上上下下地细看,这才
道:“你真的是壁虎?”阿易道:“正是。我只是长得大了些而已,托爷爷奶奶关照的福。”那鳄鱼眨
了眨黄色的眼睛,冷冷道:“既然是壁虎,那就还是蜥蜴一属。我乃是鳄鱼,跟蜥蜴根本就不对路。
你请便吧。”说着便又要趴下睡觉。那小鸟怒道:“喂,你跟龙女不也是不对路,干嘛又要死缠着人
家?你枉称大王,不能这么无耻吧?”

        那鳄鱼似是被小鸟骂得有些顶不住,只得道:“你胡说什么?我只不过是要考验一下他的
耐心而已。再说了,我跟蜥蜴一族的大王不对路,又不是什么秘密,你瞎叫些什么?”又转过头来,
看了看阿易,道:“小子,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帮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阿易一怔,哑口无言,一时答不上来。那鳄鱼打个呵欠,道:“普天之下,没好处的事谁
做?再说我跟你又非亲非故的。你起码……”阿易急道:“起码什么?”那鳄鱼道:“没看见我牙齿正塞
得慌么?你起码要帮我舒服点吧。”

        阿易喜道:“没问题!”说着便运起吸盘,一头蹿入,心想:“我有吸盘绝技,就算是小
鸟嘴巴不着的地方,也能帮你吸出来。”念未转完,忽听小鸟狂叫,惊觉不对,急忙外蹿,终于在那
鳄鱼闭嘴之前勉强跳出来。那鳄鱼眼见美餐失却,怒发如狂,吼叫连声,但终是无可奈何。

        那小鸟埋怨他道:“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你以为他真有善心么?我们之所以敢在他嘴中活
动,是因为我们行动敏捷,加上时时戒备,哪象你这个愣头青?你再怎么说也是蜥族之物,他能多
吃一个是一个,哪能这么信任他?”

        阿易惊魂稍定,也道:“是,是,你责备的是。我是太傻了。我也是亲眼看见你们的样
子,以为他是好心好意,真心跟你互利互惠呢。”那小鸟失笑道:“这世上的事,未必眼见为实。这
家伙其实凶狠残暴得很,可吃东西时却会流泪,要是被你看见,八成被当成是不忍心。那样的话,
你肯定又会上当,只怕又是小命难保。”

        阿易连连点头,道:“是,是。”那小鸟顿了顿,道:“不过这样一来,面皮彻底撕破,
也就无从再问他了。你要是还想回家,便只有去找蜥龙了。他倒是你的本家,但论起凶狠残暴,只
怕也不在鳄鱼之下。你敢不敢去?”阿易道:“事已至此,没办法也得去啊。我小心些就是了。”那
小鸟道:“也好。他们在另外的小岛上。你要是会游泳,我带你去。”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岛,小心翼翼地上了岸。阿易正在东张西望,忽听
小鸟轻叫:“蜥龙来了。”阿易连忙循声望去,果见一头巨物摇头摆尾走来,一边走还一边吐着蛇
信,更还用巨尾搅着沙土,极是可怖。忽然,那巨物一头扎进一处乱石所在,眨眼间便咬出一条大
蛇。那大蛇受袭,狂暴万分,拼命竖起三角形的丑陋蛇头,在蜥王身上乱咬。但那蜥王毫不在乎,
只旁若无人地大嚼大吞,不几下便将那条大蛇吃得干干净净。

        阿易看得眼睛都直了,心下震撼已极:“天哪,我一直以为蛇类是我们的克星,没想到我
们族中,居然也有能这么轻易吞噬毒蛇的能手。”那小鸟悄悄道:“这就是蜥龙王,是这里所有蜥龙
中最大也最有阅历的。他自己有毒,而且还能抗蛇毒,加上皮特别厚,毒蛇难以咬穿,是以经常以
蛇为食。不光如此,它发怒起来,还会捕食野猪、水牛等物,很可怕的。”

        阿易道:“不会吃我吧?”那小鸟笑道:“凭什么不吃你?就凭你是他本家?在他看来,
你也不过就是只长了四脚的蛇而已。”阿易心虚道:“那问回家的事怎么办?”

        小鸟道:“这就要看运气了。我看你行动倒也还敏捷,就是有点傻里傻气的。不过有我在
旁边指点,你应该不会有事。”说着又压低声音道:“这家伙跟鳄鱼大王时不时打架,谁也不服谁。
他们都能水能陆,但大体是这蜥龙在岸上时占优,鳄鱼大王在水中时占优。你要是说你愿意帮他做
个小小探子,报告鳄鱼大王的行踪,那么他也许会帮你。”阿易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你看,他
来了。”

        那蜥龙摇头摆尾,果然走了过来。阿易大起胆子,远远在他面前喊道:“蜥龙大王,我是
一只壁虎,是你的本家。我能帮你打探鳄鱼大王的消息,你能不能帮我回家?”那蜥龙有些惊异,幸
得那小鸟在旁边叽叽喳喳解释了半天,这才明白过来,笑道:“那好极了,没想到你这小小壁虎,居
然也深明大义,知道帮本王一致对外。不过你壁虎一只,怎么能打探得到鳄鱼呢?”

        阿易忙解释了一番,说明自己会水的缘由,那小鸟也添油加醋。那蜥龙听完,点头
道:“既然今天就发现了,何不今天就去看看?只要我掌握了他那几个经常出没之地,那么肯定能让
他俯首称臣。”阿易知他其实多半是想验证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鳄鱼,只好点头答应,
一马当先便游了回去。

        游不多时,忽觉海流汹涌,自己简直无法前进,小鸟也已大呼小叫起来。阿易回过头
去,正要呼喊,忽然发现那蜥龙正张着巨口,在自己后面极力吸水,竟是要将自己吸入吞噬。阿易
大惊,急忙猛吸口气,极力钻入水中,瞅准一群大扇贝所在,拼命游去,极力将底沙搅混,自己则
趁机藏身诸贝后面。

        那蜥龙突失所在,四面搜寻而不得,疑心其已潜至别处,转身而去。阿易这时已憋得死
去活来,顾不得蜥龙究竟是不是在设计让自己现身,极力冲上吸气。他正要观察形势,忽见一头巨
兽又是大嘴猛张,朝自己咬来,居然就是那只鳄鱼大王。

        阿易大惊,急忙又故技重施,这才勉强躲过这一口。这次无论如何不敢再贸然上浮了,
可是储气将尽,却又实在难支。正绝望间,忽觉一蚌壳间似有斧足欲伸出,急忙就想趁机钻进去。
他知蚌虽活在海水中,可蚌内之水却大多是淡水,自己便可多得支撑。

        不料那蚌极是乖觉,立时察觉,蚌壳立闭。阿易无奈,眼见鳄鱼依然在此左近搜索,更
是大急,眼见旁边似又有另外一个蚌壳,慌忙钻入。不料这蚌壳却是个已死之物,内外皆海水。阿
易正在悔极,忽觉头上似有气可吸,急忙大吸特吸,这才勉强缓过劲来:“谢天谢地,这里居然还别
着个气泡!这可救了我的命了。”

        那气泡终究并不长久,不多时便已又被他浊气充满,幸好现在那鳄鱼已经远去,阿易才
终于又得以浮上海面。回望四面,已不见蜥龙、鳄鱼和小鸟的任何踪迹。他调匀呼吸,寻了一处花
草丰盛、易于隐藏的地方,慢慢走去。走不多久,阿易忽觉天上有些不对,急忙看去,果见天上一
只羽禽正在盘旋着,正是那只曾捕杀吃鬣蜥之蛇的大鹰。

        阿易知这老鹰极是厉害,生怕自己就是他的目标,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蹿入一处色彩斑
驳的地方隐藏。不料他还没停好身,便觉身边似有什么东西忽然蹿开,以自己眼力之疾,竟然半点
没发现其究竟起于何处、又藏于何处。正寻思间,那老鹰忽然一个俯冲,直朝自己这一片冲过来。
阿易大惊,不知其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正要逃窜,忽又忍住,因为那老鹰似是在朝着离自己远一些
的花地冲去。阿易顺势望去,果见一个微微透着粉红、与周围几乎融为一体的极美倩影藏在那里,
竟然似是小妹!

        阿易大惊,想也不想,立刻便冲上前去,一把将那身影抓住,极力要拉其蹿开。那鹰微
觉惊异,但依然身势不停。阿易大惧,一把将那身影推开,便要趁那鹰扑击自己之时袭其要害,与
其拼命。不料就在那鹰即将扑住自己时,旁边忽然蹿出一只猞猁,一口咬住那鹰翅膀,二物顿时打
成一团。

        阿易知机不可失,急忙就要拉住那身影奔逃开,却觉那物除了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外,竟和自己一样也有四足,并不是小妹。但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只能先拉了她逃开。二人极力
奔逃,终于逃到了一处茂密小树林中,找到一处隐蔽树枝,这才停下来喘息喘息。

        阿易喘息了几声,正要说话,忽见那物体色不知从何时起,居然已变成了这树枝树叶的
颜色。阿易大惊道:“你会变色?”那物道:“当然了。不然的话,哪里还能活到今天?刚才的事,
谢谢你啦。”阿易惊疑不定,道:“我是壁虎,你是谁?”那物看了看他的神情,忽然笑道:“我是变
色龙女,能变幻万千的。你叫我龙女就好了。”

        阿易又惊又喜:“你就是那个什么龙女?”

        那龙女见他居然听说过自己,也略觉惊奇:“怎么?你听说过我?你觉得我不象么?”阿
易期期艾艾道:“不,不是的。我听说鳄鱼大王喜欢你,以为你……你也很大的。不过看起来,却只
和我一样大。不过,可比鳄鱼美多了。”那龙女微微一笑,道:“那家伙很是粗莽,好色无度。不过
我生就长成这样,没办法不让别人喜欢自己,对不对?”

        阿易见她身体纤细精巧,说话间周身上下奇光变幻,非常漂亮灵动,不由得赞叹道:“那
是,我们只能控制自己,不能控制别人。你这么漂亮,那鳄鱼大王怎么会不倾慕呢?”龙女见他说话
乖巧,甚是受用,道:“你这家伙,当初为什么跑到我藏身的地方来?险些害死我了。”

        阿易歉然道:“你隐藏得太好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那里的。后来我也以为你是我妹妹,
这才冲过去的。”那龙女奇道:“你妹妹?你还有妹妹?”

        听到问妹妹,阿易顿时来了精神,大描特绘一番后,道:“小妹是我们大家都钟爱的。我
当时看见你的身影跟我妹妹有点象,没顾得上多想,这才大叫大嚷过去的。对不起啊。”那龙女点头
道:“原来如此。你也不用这么客气,我当时确实是吓得有点傻了,也幸亏你了。”阿易回想情形,
心有余悸道:“那鹰的眼神可真是太可怕了。你都藏得那么好,居然还是被那鹰发现。”

        龙女恨道:“鹰眼最疾,确实难缠。最糟糕的是,这些家伙一个个全是扁毛畜生,不解风
情,只知道痛下杀手。唉,这几百年来,我也真是被他们给逼惨了。”阿易奇道:“你几百岁了?怎
么还是这么年青漂亮呢?”

        那龙女嘻嘻笑道:“小朋友真会说话。不错,我是好几百岁了。这里生存不易,我也是费
尽心机,才有机会修炼了几百年。若能再修炼几百年,我也就不用这么怕那些扁毛畜生了。”阿易心
头一动,道:“那你肯定知道很多了?我想回家,你能不能指点一下?”

        那龙女眨了眨眼睛,笑道:“到底是小朋友,整天就想着要回家回家的。我看你有些异
象,干嘛不好好做个男子汉,这么只想着回家呀?看看你的狼狈样,先养几天再说罢。”阿易被她笑
得十分尴尬,只得道:“也好。这里危机四伏,又是蛇又是鹰又是蜥王又是鳄鱼什么的,我又人生地
不熟,还麻烦你多帮帮我。”

        龙女笑道:“那是当然。只要你跟着我,那就不用太怕他们。尤其是那什么蜥王鳄鱼什么
的,其实最好对付了。”阿易奇道:“他们怎么好对付?我觉得他们比别的什么都厉害。”龙女笑
道:“你还小,不懂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跟我来吧。”

        二人边走边谈,龙女果然将这里的一些风土诸事讲了不少,阿易大有茅塞顿开之感。待
快到傍晚将要歇息的时候,龙女忽然将阿易一拉,急道:“快走!”话未说完,一块巨石后已跃出两
只大蜥蜴,头上身上都打得头破血流,齐声怒吼道:“我们为你倾心,为你打架,你却在这里泡小白
脸?”龙女脸上一红,怒道:“你们喜欢不喜欢我,我哪里能控制?”阿易也道:“是啊,喜欢不喜欢
人家,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要打架,谁管得着啊?”
?



2015-07-17 23:19:53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五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五回

        阿易奇道:“这些明珠是你的孩子?那我岂不是把……”他本想说“那我岂不是把你的孩子
都扔出去了?”但马上又意识到现在不是问这话的时机,忙岔开道:“是哪些?在哪里?”那巨蚌应
声道:“就是这些椰子、火龙果、小石头之类。他们来我体内,虽非我所愿,但毕竟母子一场。希望
他们日后也能大放光彩,传我珠光一脉。”阿易点头道:“没问题。快开壳!”

        那巨蚌果然又张开了壳。阿易见众人依然在哄抢珍珠,急忙运起力气,拼命将胚珠朝海
中狂撒,接着又要推那火龙果形状的东西。正推之时,忽又担心起来:“到最后时,我得身子先出
去,然而再把她的儿子们带出来,她才不会将我单独关在里面,同归于尽。”想到这里,便先将那小
石头形状的东西都推出去,然后再推那椰子形的东西,最后再去推那火龙果形状的东西。这是因为
椰子虽大,想来最为宝贵,但却无处着手,只能在后面推。而火龙果外面却有飘逸外荚,易于抓取
着力。那巨蚌知他动了心思,虽然心急万分,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装作看不见。

        正当阿易要将最后那个火龙果拉出去的时候,忽然船侧波涛巨涌。海马和海蟾惊叫声
中,几条细长可怖、布满圆圆可怕圆盘形的东西,已如闪电般直扑巨蚌壳内。阿易恐惧之极,急忙
本能地抛开火龙果,急速退回那巨蚌之内,大叫:“关上,关上,妖怪来了!”不料那巨蚌却说什么
也不关上,只是哭道:“孩子,孩子!”阿易大急,但马上反应过来:她是在喊那个火龙果形的孩
子,急忙冲出壳外,险险捞住那个火龙果,蹿回壳内。那巨蚌果然立刻关上,妖怪之手虽已伸了一
些进来,但也立刻被这巨蚌夹断。

        阿易正要长出一口气,忽然整个蚌壳剧烈摇晃倾覆,似是那海妖受伤之下恼羞成怒,竟
将整个船都翻入了海中。阿易大惊:“这海妖好大力气!”但还没来得及惊叹,一只触手已缠了上
来。阿易大惧:“不是夹断了么?又伸进来了?”但立刻又明白过来:“八成是跟我的尾巴一样,即
使断了,也有活性。难不成这海妖居然是我的同类?”

        正想之间,那海妖断手已四面缠绕吸附,但凡能挨上的,无不被吸住。阿易深恐被它缠
紧窒息,奋力挣扎。幸好他本身便是用吸盘的高手,加上又有了蟒王真元和金蟾珠相助,力气大
增,总算抵抗住了那断了的触手。这时他才觉察到,蚌壳外面也是声声极恐怖的吸放、捶击和反复
颠仆,似是那海妖也在努力运用吸盘,想要掰开蚌壳,而巨蚌正在死力相抗。

        阿易喘了口气,忽觉那断触手另一端竟还在活动,似是在努力掏吸那巨蚌深处肌盘,便
如与外面的原身有感应一样。他大惊之下,生怕巨蚌内外夹攻之下支持不住,急忙奋力捞去,要帮
巨蚌缓解吸盘之危。但那海妖触手似是知他心意,忽然放开了他,全力朝肌盘深处钻去。

        阿易陡失所在,知道巨蚌很快就要支持不住,心头绝望大起。忽然,身侧一处珠光隐隐
亮起,虽然极弱,却刚好将那海妖触手和巨蚌肌盘分辨得轻轻楚楚,正是那火龙果的微光。

        阿易大喜:“好极了!”急忙迅速捞住那触手,便要使出壁虎一族的化解吸盘大法。那触
手似知无可抵抗,忽然放开肌盘,迅即围上那火龙果,连连合缠合吸,像是想将光芒遮得一点不
剩。那火龙果不知为何,虽然光华不盛,却能将那触手照得近乎透明。阿易见那火龙果不但帮过自
己,而且还如有生命般,深恐那触手是要毁掉这火龙果,急忙抢先上去,以身为挡,令其吸盘不能
尽附火龙果身上,然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剥开吸盘。

        过了好一会,那触手才终于全被废掉,而外面的海妖居然也同时停止了狂暴。阿易长出
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忽见那火龙果不知何时起已光华全敛。阿易大惊,问道:“他怎么啦?”那
老蚌喘息道:“他受伤了。章鱼触手,是最毁珍珠层之物。不过还好,幸而你有解吸盘之法,不然此
伤更重。”阿易这才放了心,呆呆望了那火龙果一气,忽道:“他……有生命么?”那巨蚌道:“生命是
没有,但毕竟得我珍珠光辉孕育,有些灵气。”

        正说话间,忽听一个极远极远的声音道:“海星兄,你可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那巨
蚌顿时全身颤抖,叫道:“不好,我们快跑!”阿易见这巨蚌竟如此害怕此话,奇道:“什么?什么
东西这么可怕?”那巨蚌颤声道:“那必是一个大海星精,是我们蚌族的克星。”说到这里,斧足蠕
动,壳体已张开了一条小缝,便要将斧足伸出逃命。

        阿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没来得及阻止,好几只海妖触手已极力伸了进来:“好你个
老蚌,终于还是中了我的计。”众触手同时用力之下,阿易根本来不及阻止,眨眼间便将巨蚌壳掰得
大开。阿易只抓住一条触手,无可帮助,正在大急,忽见一只小触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把攫住
那火龙果,其他那些触手立刻同时舍弃巨蚌,便要离开。阿易叫道:“不好了,火龙果被他抓走
了!”那巨蚌哭道:“不能啊,不能啊!”

        那火龙果忽然连连闪烁,似是在向外界求救一般。阿易想起海蟾失子之痛,加上被憋于
海水中时间已久,胸口大起憋闷之感,心头忽然涌起无限勇气:“我若不去救他,巨蚌死了,我也无
可逃生。”当下不但不想法甩脱那触手,反而运起自己的吸盘,连连顺其上蹿。

        那怪物似没有料到这小东西居然还敢逆身而上,有些着忙。但阿易身子灵活,吸盘灵
活,眨眼间已蹿至那怪物众多触手分叉之处,眼见两只凶狠的大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急忙一
头蹿至,抓将过去。那怪物大惊,好几只触手连忙回防,要将他拨开,但那抓住火龙果的触手却依
然死死不放。

        阿易心头憋闷感也越来越强,头脑渐晕,不顾一切地蹿左蹿右,极力利用那些触手过
长、调动不易的弱点,不一会便抓中了那怪物之眼好几次。那怪物大惧,边逃边挡,忽然一股浓稠
墨汁喷出,顿将海水染得漆黑一片。然而阿易知已到生死关头,抵死运用自己的吸盘,顺着水势,
猜测海妖身位,居然依然攻击得手。

        大怪物越来越恐惧,忽然一把抛开那火龙果,小触手回防。黑暗中阿易忽被小触手拦
截,知那怪物已放弃火龙果,急忙拼命回游,但海水一片黑暗,已完全不知方位。他这时已快窒
息,头脑中一片炸裂:“难道那火龙果已被毁,再也不能发光了?”恍惚中,忽觉远处似有一星朦胧
之光,连忙奋起最后力气极力游去,但没游一半,便已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易才终于醒了过来,只见自己似在一处不大的河口所在,不但身边
之水半咸半淡,滋味古怪,周围也是一片奇异的风光。阿易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却见星光明媚,
四面平顺,海风极是柔和。极目望去,不要说巨蚌、火龙果和那海妖的身影,简直连一丝半点的打
斗痕迹都不见,便如自己刚才那几度生死的恶战,完全只是一场梦。

        阿易呆呆想了许久,终还是无可说服自己,只得先勉强上岸,找了一处苍翠浆果处充饥
休息,慢慢再想前事。才吃个半饱,阿易忽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猛地转头,只见一只跟自
己差不多大的极凶之物,正在树丛后瞪视自己。阿易吓了一大跳,急忙摆出迎战的姿势,但那物却
并无半点动作,便如泥塑木雕的一般。过了好一气,阿易见他并无动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正要
发问,那物却已先问道:“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易道:“我是一只壁虎。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的。”那物奇道:“壁虎?怎么这么
象我们蜥蜴?”阿易奇道:“你也是蜥蜴?可我看你不太象啊。”那物听他之言,居然高兴起来,忽
然昂首挺胸,甩了甩头,道:“是不是很威风啊?”阿易连连点头,道:“对呀对呀,你的那鬣须,
那头上的角,真的很威风,很帅气。”那物甚是受用,笑道:“嗯,你小子说话倒还中听。我是鬣
蜥,这里就数我最帅最威风了。对了,你有什么本事?”

        阿易一时没反应过来,道:“什么本事?”那物道:“就是抵抗敌人的本事啊。你看我,
这么威风,敌人大多一看就吓破了胆,肯定不敢来捉我。你这么小,打架肯定不行。要是不能象我
这样,哪里能在这险恶世道上生存下去?”

        阿易吓了一跳,道:“这里很险恶么?”那鬣蜥摇头晃脑道:“说险恶呢,也不险恶,但
需你要么有实力,要么有帮派,要么有头脑。你看我,虽然只吃海苔和嫩草,但是让自己长得凶一
点,自然就不会有谁敢来进犯。这样的话,我食物不缺,敌人不来,何等的快乐?你看看你,什么
都没有,还是跟我学着点吧。从现在开始,叫我大哥如何?”

        阿易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眼前一花,一条大蛇不知何时已将那鬣蜥吞入口中。阿易大
惊,急忙逃至树上,回头看时,却见那大蛇已吞下鬣蜥,正得意笑道:“甚么头脑?不过自以为聪明
的笨蛋而已,能骗过我?嘿嘿,树上的小子,你呆在树上干嘛?大爷我可是最会爬树的。今天先放
过你,改日再来吃你。哈哈!”

        话未说完,忽一袭黑云扑下,一只巨大的老鹰悄无声息扑了下来,一把便将那蛇七寸抓
个正着。那蛇大惧,急忙扭身挣扎,死命反咬。但那鹰乃是蛇类克星,此番更是有备而来,如何肯
放?只见他一爪死死抓住敌人七寸不放,另一爪不时寻机抓踩蛇身其他要害,同时双翅时时扑击,
不一会便将那蛇折腾得奄奄一息。那鹰环望了四周几眼,从容将蛇吃了几口,忽腾身跃空,巨爪将
蛇身抓起,消失于碧空之中,显是要将其带回巢中继续享用。

        阿易望着这一连串的攻袭,心头狂跳:“天哪,这里真是危机四伏,好生可怕!”再想起
那鬣蜥之言,更是心头恐惧,顿觉就算那海水之中,也未必有这般危险。但说归说,想归想,真要
回去海水中,却又难下决心:“我自得了金蟾珠,似乎淡水中能耐奇久,但海水中效果便没那么明
显。我若去海水中,生存都成问题,何谈回家?”又想:“若是只在近岸一带活动,不知那海妖会不
会来?他那么大的身体,想来总不会来什么浅水湾吧。再说了,那家伙的目标,似也只是那个还没
成型的珍珠而已,又不是我。”

        想到那巨蚌和火龙果,阿易又是一阵感伤:“不知他们怎样了?看那巨蚌撕心裂肺的样
子,那火龙果最好还是没事才好。唉,我实在已尽力了。希望那怪物眼伤重些。”想到这里,他也就
瞅准四周,待到确信安全之后,才终于从树上一跃而下,蹿入浅海,幸好并未被追踪。

        阿易小小喘息了一会,开始慢慢潜游。果然,这海水跟淡水毕竟还是不同,需要不时上
来换气,但无论如何,比之当年在彩谷时当旱鸭子,已强了不知多少倍了。游了一气,阿易忽见前
面有一只朦胧飘逸之物,似乎还隐隐有奇异的微光闪现,心头一动:“莫非这就是那最后指引我方向
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急忙凑将过去,便要靠近。只见那物身体轻柔飘逸,整个身体便如笼罩在一
层飘舞着的半透明缎子下面,每游一下,便会闪动一回,说不出的漂亮。

        阿易情不自禁,靠近前去。可还没到离其太近,忽然前爪一麻,紧接着全身痛痒无限,
简直比刀割针刺还要难受,耳边更响起那物的声音:“哪里来的丑鬼,连龟壳都没了,竟然还想靠近
我水母?”阿易悔极,知一不小心被这物蛰了一下,虽知是咎由自取,但听到被骂丑鬼,还是很有些
气愤。他正要反唇相讥,忽见一圆扁之物浮水而来,才一晃头便将那水母咬住,几口吃将下去,乃
是一只大海龟。

        阿易恍然大悟:“莫非那水母是骂‘丑龟’,而不是‘丑鬼’?”想到这里,顿时暗骂自己小
心眼。他见那海龟似极悠闲地在那里游荡,背上甲壳上层层斑驳,似是所历岁月无数,忽然心头一
动:“都说龟最长寿,这海龟这么大,肯定阅人无数,所知极多。我何不问问他回家之路?”想到这
里,身随心动,立刻便极力跟上。可那海龟悠闲游荡,便如完全没有看见他一样,无论他怎么呼喊
请教,都视若无物,最后竟然干脆潜入深海,随海流去了。

        阿易追之不及,只得回来,心下甚是难受:“这海里的家伙们,怎么都这么傲慢?”想起
自己在海中行动不甚方便,若再不招人喜,定会更难生存,心下更是凄凉。

        正寻思间,忽见头上一抹掠影如飞般掠过。阿易吓了一跳,急忙戒备,却见那物是一只
小得可怜的小蜥蜴,居然就连连踩着水皮,在海上如履平地,晃眼间便已窜至小海湾的对面。

        阿易心中一动:“对呀,红红姐姐曾经说过,她亲眼见过我族中有同类,可以只靠踩水
皮,就在水面上行动自如的。我虽身躯大得多,但海水也咸得多,似乎浮力更甚,或许可以一试。”

        想到这里,顿时精神百倍,可连试数十次,却总是没几步便踩破了水皮,还是要靠游
泳。阿易甚是沮丧:“看来,我还是太重了些。况且这里海水波浪甚小,就算我练成了踩水之法,若
是到了开阔海面,波浪翻涌,肯定还是坚持不住。此路不通啊。”想到这里,心情更是沉重,只好找
了些海苔水藻之类的先填饱肚子,再行悄悄爬至一处红树林歇息。

        正在半醒半睡间,阿易忽觉有些不对,急忙睁眼,只见面前不远处的浑浊水面上,似有
一段烂木头,正在向自己缓缓漂近。阿易揉了揉眼睛,正在暗笑自己紧张过头,忽觉那段枯木似是
有些奇异。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已水花狂溅,一只极狰狞可怕的怪兽从水中跃出,直奔自己
的方位。阿易大惊,急忙没命逃开,但过了一会,却见那物并没有追过来。回头一看,原来那只似
蜥非蜥的巨型巨兽正大张其口,懒洋洋趴在岸边,压根就没有理睬自己。

        阿易定了定神,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正在这时,一只又黑又花的小鸟忽地直接钻
进那巨兽的嘴中。阿易大惊,忙叫道:“别去啊!那是怪兽!”那小鸟和巨兽齐齐转过眼来,懒懒看
了阿易一气,却又回过眼去,完全无动于衷。
?



2015-07-17 23:19:40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四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四回

        直到后半夜,那海蟾才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但依然爬不起来,只能勉强左右移动着脑
袋。阿易初始还恐他恢复过来,又要图谋自己,不自觉地便朝反方向躲。但过了好一会,却见那海
蟾似是无意自己,只奋力一次次望向那些红绿之物,而且每望一次,便泪意大盛,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无论其怎么努力,想要爬过去,始终都爬不动。

        阿易呆呆望着那海蟾,心头不知是什么感觉,对他的恐惧之意已大大消减,取而代之
的,更多则是同病相怜之感。良久,阿易终还是无法可想,只能听天由命,只得叹了口气,就要睡
去。

        忽听一个奇特的声音从旁叹息道:“蟾大姐,你又何必呢?我们这是劫数,逃不了的。听
天由命吧。”回头看时,却是一只从来都只冷眼旁观、 从未说过话的海马。

        阿易心下奇怪:“蟾大婶?在哪里?我怎么只看见一只大海蟾?”念未转完,已听那海蟾
微弱的声音应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我死则死矣,可我这些未出世的孩子们,眼看就要出生了,却
连海中明月都无缘一见。我心中实在痛极啊。”那海马叹息道:“世上之事,总是劫数。我们有,他
们也有,谁能逃得脱?事已至此,谁也无能为力。他们不能出生,或许也少了日后被妖龙吞噬之
苦。”那海蟾凄然道:“可我实在是舍不得啊,舍不得啊。”

        阿易奇道:“你是母的?”那海蟾忽地掉过头来,对他恶狠狠地怒视,简直恨不得要吃了
他。那海马劝道:“蟾大婶,你别多心,他也不是有心要讽刺你。你看,他虽然长得大,但却还是个
小孩子的样子。要不然,哪会那么轻易便上你当?”那海蟾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却又望见那些散落
在地的红绿之物,泪光莹然。

        那海马轻轻道:“小朋友,这位蟾大婶生生世世被人嫌弃丑陋,对此话多有敏感,你莫介
意。”阿易一听,顿时大起同病相怜之感:“您放心,我也是被人嫌弃惯了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感
觉。我只是实在看不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海马道:“你年纪小,不懂这些,也是难怪。你
仔细看看,那些地上散落之物,是不是有一些似有微微颤动之意?”

        阿易低头细看,果见散落之物中,有一些极细小的圆圆扁扁的东西,里面还隐隐有灵动
之意。那海马道:“海蟾之属,最是母子情深。蟾大婶总是把还没破卵出生的孩子们,埋在背上的皮
肤里,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们,不管别人怎么鄙视怎么说难看也不管。如今,这些孩子散落一地,只
怕一会便干透,活不过几个时辰了。”

        阿易见那海蟾背上坑坑洼洼、似藏有许多卵泡之类的样子,再看海蟾那一次次望过去、
悲痛欲绝的目光,心下已信了大半:“这等目光,只有奶奶在我们受伤时才有过的。看来,这确实是
位大婶。”他默然看了一会,忽然心头一动,奋力爬向四周,每遇一卵,便叼入口中。那海蟾怒
道:“你在干什么?”见他依然不停,嘶声哭道:“你要报复,来咬我杀我,莫动我的孩子!我跟你
拼了!”话未说完,却见阿易已将口中诸卵轻轻送入船外海水之中,复又回来,再叼再放。不多时,
已将自己所能够着范围内的诸卵,都送入了海中。

        那海蟾又惊又喜,说不出话来。阿易送完诸卵,忽又跃入海马桶中。海马惊道:“你干什
么?”却见阿易已然蹲踞桶边,吸水喷水,水箭所指,远处那些散落之卵也全数被冲入海中。那海蟾
大喜过望,忽觉一股水箭直冲自己之背,一呆之下,立刻醒悟:“是这小子要帮我,把背上的卵也冲
下去。”当下海蟾使出浑身力气,奋力配合,任凭冲击,屹立不动。一起忙乎半夜,直到天色将晓,
所有蟾卵终于入水。那海蟾泪光莹然,几度想要道谢,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休息一气,那海马遥望天色,微微叹息:“小朋友,好样的。没想到我们虽死期在即,这
些小娃娃,却终于还是有了一线生机。”又道:“你我虽然天南海北,如今却要同死在这几日,也算
是一种缘份。今夜海月隐现,乃是良辰美景。我等既已无可逃生,何不放开这些世俗之事,舒缓心
怀,死前了却心愿,纵情一乐?”

        阿易想起自己一路艰辛,却终还是难逃一死,心下默然,道:“我也没有什么心愿。族中
长老和朋友们照看过我的童年,爷爷奶奶养育了我一场,兄弟姐妹们都跟我要好。我只想,在我死
的时候,能把头朝向故乡,心头念着他们,却又不知故乡是何方。”

        那海马见他情义真切,也甚感动。但他平日多在海底活动,少现海面,相比日月星辰,
更懂的只是海流潮汐之属,如今自是半点派不上用场,只能望洋兴叹。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只能
眼睁睁地看着天色渐渐明亮起来。

        那海马索性也不再想了,只是呆呆望着天际一抹红霞,道:“昨日既已见了海市蜃楼,那
便离真正的海市不远了。到了那里,人流汹涌,买卖繁多,你我也就都只能听天由命了。趁此之
时,我们彼此道一声好,来生再见罢。”

        待近日中时分,前方果然人声鼎沸起来,然而在阿易等听来,却都是深深的恐惧。不多
时,船已抵达,诸商贩随船就市,就地摆摊叫卖。那些精壮汉子也都一扫海上萎靡不振的样子,个
个精神百倍起来,纷纷跃入海中,寻找珊瑚、珍珠、海参、鲍鱼之属去了。阿易等无不心怀忐忑,
每当船上来一群人要买要看,心头便一阵打鼓,希望不要将自己买走。

        不一会,又有一伙商贩看货。一名商贩左看右看,终于还是看到了阿易,问道:“这个卖
不卖?”那船商笑道:“卖,卖!这蜃龙集上,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只要有好价钱,别说这个,连
船都能卖给你。”那商贩转头向同伴道:“闻说中原有人荒淫无道,这个要是能卖到那里合药,或许
有些赚头。”

        阿易一听,大惊失色:“我就是那里逃出来的啊,千万不要把我卖回到哪里去啊!”要知
那里不光有人,还有众多觊觎金蟾珠的水族,就算人类要养他作宠物,那些水族也绝不会留他性
命。只可惜他虽能听懂人言,人却听不懂他的话;他越是怕什么,就偏偏能来什么。不多时,买卖
双方已谈好价钱。那看货商人抓住丝线,便要取走阿易。海蟾和海马等都知无可挽回,泪意莹然之
余,只能暗暗叹息。

        正在这时,忽然海面浪花大涌,群声鼎沸,都叫道:“好大蚌!好大蚌!”众人都涌向船
边,果见一群精壮汉子,奋力抬起一个足有间房那么大的巨蚌,正在奋力往船上扛。船商们个个喜
道:“这么大的蚌,若有珍珠,必不在少数。我们可发财了!”

        数十人合力之下,那物终于被抬上甲板,只见其壳大得吓人,边缘严丝合缝,半点看不
见内部所在。但众商都是久行海上的老手,此时人人都已看出,此为一巨大的珍珠蚌,所蓄必丰。
因此,众人眼中已完全看不见那层黑壳,所能看见的,全是里面金光灿灿、动人心魄的珠宝钱财。

        激动稍平,便有一壮汉举起一巨锤,奋力砸去。然而那巨蚌之壳非同小可,全然无半点
损伤,反是那壮汉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一船商招呼喊唤,不多时又有一群壮汉,取了一柄更大的
巨锤,借助机括,复又砸去。但那巨蚌之壳不但未碎,反而将捶反弹回来,不但机括毁坏,更还伤
了好几人。众人嘬舌之余,对这巨蚌更是崇拜万分,甚至都已有人开始喊价了。

        又过一气,一人从集上取来一柄极薄的刃齿,乃是此海市上最好的开蚌利器,到处找缝
隙,想要插入。但那蚌实在闭合太密,怎么也找不到切入点。纷纷议论中,一名汉子取来一块锉
石,几名壮汉齐齐用力,想要磨平一处壳边,便可将刃插入。但那巨蚌之壳极是坚硬,众人磨了个
把时辰,才只磨去了一点点;要再磨到刃能插入的地步,只怕少说还要有两三个时辰。

        众人渐感不耐,已有些骚动。那船商怕人气散去,正在着急,那巨蚌不知怎地,竟忽然
张开了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众人欣喜声中,急忙将刃齿刺入,直没至柄,正要搅动,那巨蚌之壳忽
然一合。千百人惊呼声中,啪的一声,整个刃齿已立被夹断,刃身全数失落在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法可想。那名看货商贩见此事一时难成,便招呼同伴,要先
行上岸,看别家货去。阿易见他又朝自己走过来,吓得到处乱藏。

        船商见众人将散,心头恨极,发狠道:“快,生火,生火!我就不信烤不熟这老蚌!”一
名同伴道:“烤不得啊,一烤珍珠就全完了,就算不完,成色也必大减。”那船商怒道:“那你要怎
样?难道就等他干死?那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吵闹间,忽又是一阵鼓噪,原来那老蚌居然又把壳张开了些,而且这次张开之缝比上次
还大了不少,以至于那断在里面的半截刃身都清晰可见。众人欢呼声中,便有人要伸手去拿,但又
立刻停手,似是依然对那蚌壳之威心有余悸。众人喧闹中,两名壮汉取来一柄厚重得多的铁力木
杠,奋力探入。正当众人欢呼时,那巨蚌忽又将壳一合,那似能横扫一切、无坚不摧的铁力木杠,
登时又被折断,脆弱得简直就象是一截朽枝。

        众人惊呼声后,场面一时间静了下来。那巨蚌便如示威一般,居然又将蚌壳张开,而且
这次张得更大,甚至露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珍珠,甚至有一些还奇形怪状、尚未成型的杂物,光彩
极是诱人。但这时已无人敢去尝试,只在怯怯私语。

        阿易被那老蚌之威所摄,正在感叹,忽听那海马笑道:“他奶奶的,这老蚌真长我等志
气!这些人这样贪心珍珠珊瑚,何不将头伸入,让老蚌夹断,从此变成一个人头珍珠?”阿易奇
道:“人头能长成珍珠?”那海马笑道:“任何东西,只要进入了珍珠贝,假以时日,都能变成珍
珠。你看,那些半埋着的椰子阿火龙果啊龙虾钳子啊之类的,是不是已开始有些珍珠的毫光?等时
间久了,他们都会变成大珍珠的。”

        阿易细看过去,果见那巨蚌肉内,颇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杂乱诸物。这些东西仿佛是不小
心掉入了此巨蚌体内,日子久了,外面渐有一层层越来越厚、能散发豪光的东西包裹。那龙虾断钳
已被包得快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很象一颗大珍珠了。但那些更大的东西,如那些形似椰子、火龙果
的东西,无论形状、豪光,都与珍珠还差的远,看来还需不少时日。

        阿易正在惊叹,忽觉身体一晃,已被提了起来,乃是那些看货商人失去了耐心,想要先
去看看别的货。阿易知一旦被他们带走,必然凶多吉少,拼命挣扎,情急之下,狠狠咬中了一人手
指。那人吃痛,急忙甩开,一把抽出一柄小刀,怒骂道:“格老子,居然敢咬我?我先杀了你,配了
药再送去!不就是打个八折么?”

        海马和海蟾惊呼声中,那人伸手捞住丝线,就要往回拉。情势危急之下,阿易实已无法
可想,干脆把心一横,一头跃入那巨蚌壳内,死命深钻。那巨蚌冷不防被他钻入,大受刺激,立刻
合上蚌壳,丝线登时被夹断。

        阿易乃是活物,害怕之下,依然在那巨蚌肉内拼命朝里钻。那巨蚌吃痛之下,忽然一股
不知哪来的水箭发出,直冲阿易,同时蚌壳又突的打开,便要将阿易冲出壳外。阿易大惧,极力抓
向周围能抓得住的东西。但蚌肉、珍珠皆圆滑,椰子、石子等也无可着手,只死死抓住了那形似火
龙果之物的几条边荚。阿易慌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抱住不放。那巨蚌见他居然找到了借力之
处,顿时更急,又是一股水箭从蚌肉深处喷了出来。阿易极力避开,奋力转至火龙果后侧,才终于
借火龙果挡住了水箭之势。

        正在这时,一片鼓噪声中,忽然热烫逼人。原来那看货商贩老羞成怒,居然趁机扔了一
把火进来。惊叫声中,那蚌急忙又是一股水箭冲出,总算击灭了那火把,闭上壳体。但火把个大,
火虽熄灭,火星尤在,依然烫得那老蚌浑身颤抖,不得不又把壳张开。但那火把重大,又近死角,
水箭一时冲不出去,依然嵌在其内。外面众人似也发现了此奇效,哄笑中,又有数人将火把点燃,
就要扔将过来。

        阿易恐那大蚌水箭顺带将自己冲出,正死死抱住那火龙果,忽似听到一个声音:“快将那
火把推出去!”阿易一惊,但马上知道这必是大蚌在求自己。此时形势紧迫,他也顾不得细想是不是
这大蚌在骗自己,急忙又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将那火把推出。外面诸人呼喝声中,几只火把又被扔
了过来。那巨蚌急忙闭壳,总算将众火把挡在外面。

        阿易刚刚才喘了口气,外面磨声又起,显是那些人已重拾磨壳的笨办法。此法虽然极
慢,却是真正的威胁。若是那些人坚持不懈,巨蚌终无可抵挡,这可如何是好?

        阿易和巨蚌都急如火烧。阿易忽然心头一动,急道:“快打开壳,我扔些明珠出去!”那
巨蚌也醒悟过来,虽极度不舍,但情势如此,实在情非得已,只得同意。当下蚌壳微张,阿易一把
明珠出去,散得众人头上、船上、海上到处都是。

        这蚌巨大,珍珠乃是上品,众人早已眼红,但碍于被船商先行发现,无可争夺。可现在
里面的明珠自己散了出来,掉落头上海上,那便谁先抢到就是谁的,焉能不抢?众人哄抢中,果然
扔下打磨的活,任凭那船商怒骂揪打,也无可收拾。

        阿易和大蚌终于暂时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愁容满面:明珠再多,再难打捞,也终有扫清
的时候。自己等在这里无可脱逃,终还是难逃毒手。这可如何是好?

        那大蚌似是下了决心,忽对阿易求道:“你欠我一条命,帮我个忙如何?”阿易本想
说:“我也救了你一命,哪里还欠你?”但耳听蚌声苦楚,心下不忍,只好点了点头,道:“没问
题。可现在我也自身难保,如何能帮你?”那巨蚌咬牙道:“我是活不了了。我的这些还没成型的孩
子,望你帮我将他们推入海中,设或有万一的希望,能被其他蚌壳继续哺育。”
?



2015-07-17 23:19:28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三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三回

        阿易见那些药房之人全无注意自己之象,折腾一通之后,心头长叹:“罢了。他们若不是
完全确信我无法逃出,又怎么会连理都不理这边?唉,他们怎么就没把丝线系在我的尾巴上呢。”当
下寻思:“这明明就是药房。那些红色之物,只怕是什么毒药,要用来拿我试验毒性的。若真是如
此,那我只怕性命危在旦夕。这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依然无法,想到自己不日就要命丧于此,不由得鼻子发酸,几乎就要哭将出
来。忽然一个念头起来:“他们要我吃的东西,我若偏偏不吃,必能打乱他们的盘算。那样的话,会
不会多一丝机会?”想到这里,见几只蚊子在屋内纷纷扰扰,忽然心头一动,不再挣扎,收敛声息。
过不一会,一只蚊子果然放心地停留在缸边。阿易猛地蹿出,一口吞下,大快朵颐:“这么个破东
西,实在不是好口味。可连吃那么多天的毒药后,吃起这个来,真是无上美味啊。”

        接下来他依法炮制,连连捉了好几只蚊子。屋内的人大少其扰,微觉惊异,但幸好也还
没有注意到是阿易所为。阿易正在庆幸,觉得他们没发现自己搅乱喂食安排,忽然一只大毒蚊掠过
眼前。阿易情不自禁之下,跃起捕捉,动静太大,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阿易见大群人嘈杂声中围了过来,心下大惧。一人喜道:“原来是这个东西啊。居然能跳
这么高?”另一人道:“买他时看他有些异象,出的价钱不低,都以为是上好的药材。没成想,在捉
蚊子上面,居然也是一把好手啊。且先用用再说。”

        说话间,那些人将一些东西纷纷放入缸内,却又密密用丝网盖好,刚好令阿易无法染
指。阿易正在惊疑,却见蚊子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过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引诱蚊子的。嗯,
看来他们也是恨极了蚊子。要是我能帮他们多杀蚊子,那不就可以先保住性命了么?”

        想到这里,阿易顿时精力百倍,他上蹿下跳,左冲右突,不一会便将那些蚊子捉个干干
净净。众人欢呼声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果然道:“别的壁虎吃这么久朱砂,早软成泥了。这家伙吃
了这么多朱砂,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本事,真是没想到。我们且先留着他,每天少喂点朱砂,等到冬
天再说罢。”众人哄应中散去。阿易心想:“原来那东西是朱砂。不知究竟为什么要我吃朱砂?难道
就是想折腾我么?”

        胡思乱想中又过了些时日,忽有一人来到缸前查看,还道:“此物确实乖巧干练。管家,
给我家主人包起来先用几天。”那管家点头哈腰中,阿易已被放入一个金笼中,连丝线也换成五彩。
颠簸中,被几个花团锦簇的女人,给带到了一间极奢华的内室。阿易还没回过神来,金笼已被打
开。众女观望中,阿易抖擞精神,果然又博得满场喝彩。只听一个女人道:“不错不错,这个真是不
错。来呀,把它系在外屋廊间,从此我们就不会被蚊子烦了。”

        从此阿易便在这里暂时住下了。这里一无药房刺鼻之味,二无人再来强迫喂朱砂,虽然
仍是无法自由活动,但比之从前,已是天上地下了。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房顶廊间时时有些声
响,不知是鼠是蛇,但幸好也从来没有找过他的麻烦。那药房之人倒也来过几次,想要要回他,说
是要继续去喂朱砂,以备大王吩咐,但每次都被推托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易内心里始终对那句“秋天再说”深为恐惧。但毕竟暂无燃眉之急,
亦无法可想,这里又无冻饿之愁,也就先养养身体再说。

        忽有一晚,阿易忙了大半夜,迷迷糊糊之中,竟又被捉入笼中,被几个人拎着朝回去药
房的方向走。阿易大惊,生怕回到药房:自己这些时日,朱砂色已褪了不少,若是被那药房总管再
揪住,狠填朱砂,那可如何是好?

        可阿易怕什么,什么就偏偏发生。不一会,阿易已被带入药房中。这次仅一个尖嘴猴腮
的徒弟在缸旁点烛守候,一见总管进来,便迎上来道:“师父,干嘛还要放那些啊?大王选秀女这么
急,我们不能擅自主张乱配料啊。”那师父道:“你懂什么?拿刀来。”阿易大惧,急得拼命乱窜,
但却丝毫与事无补。那师父回过头来看了看,笑道:“这物还真通人性,知道今个是他的死期,居然
知道害怕。娘娘真是眼光老道,用他配催情药,功效准错不了。”

        那徒弟奇道:“不是要用这只守宫配守宫砂么?这东西有了点小小名声,连大王都知道
了,这可是点了名的,事关我们脑袋呀。”那师父怒道:“你瞎说什么?谁说不配守宫砂了?只不过
大王有吩咐,娘娘也有吩咐,我们给他们来个一人一半便是。娘娘那里,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徒弟
不敢不应,说话间已备好药刀药镰,接着就要将阿易拎入那小缸中。

        阿易心头已雪亮:“天哪!这缸和棍原来是研磨药物的杵臼,他们要把我研碎,去做什么
守宫砂和催情物?”想到这里,更是极力挣扎,那徒弟一不小心,竟被咬了一口。啊哟声中,那师父
急忙捂住他嘴巴,怒骂道:“混账东西,怎么能这么大声?你不要命了?”又道:“这家伙拼命了,
确实有些凶恶。快拿金蟾珠来塞住他口,免得他乱咬。反正那也是催情配料,到时候把他前半段跟
金蟾珠一起研磨就是。”阿易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已被硬塞入一物,立刻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形
立缓。那徒弟奋力按住他拼命挣扎的身体,一手拿刀过来,便要砍下。

        阿易知已到生死时刻,忽然尾巴断开,剧烈跃至那徒弟眼前。那徒弟本能地便想抬手去
挡,待觉不应如此时,阿易已奋力钻出,腾身跃起,便要逃开。那师父大惊,总算手疾眼快,一把
拉住了阿易脚上的丝线,死命回拉。阿易心头绝望,忽见那烛台在侧,灵光一闪,竭尽全力朝那烛
台一跃。灼体剧痛中,那丝线居然被烧断。师徒惊呼声中烛火倾灭,徒弟急忙便要关门。但阿易早
已身如离弦之箭,消失在门外房梁上。

        阿易如飞般狂奔,直到自己几乎支持不住,这才停在一处假山莲池、花木幽深的房梁隐
蔽处,喘息喘息。然而,还没等他将那几乎哽死自己的金蟾珠咳出,好几个方向便都传来了悉悉索
索的声音。阿易大惊,知是梁上家蛇就要包围自己,眼见身侧梁外有一空档,顾不得思索,飞身跃
去,却扑通一声掉落莲池水中。

        那几条蛇见阿易落水,竟也都纷纷腾空跃入水中,依旧围攻阿易。阿易大惧,但水中功
夫极差,只得极力勾住一丝水草,奋起全身力气爬至水底。接着从水底一路硬爬,几经迂回,终于
蹿上假山之侧,又连爬带钻,瞅准机会跃上垂柳,总算逃出了莲池。

        那些蛇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掉,依然拼命追赶,便追赶边喊:“把金蟾珠交出来,饶你
不死!”但一来金蟾珠在落水时已直入腹内,无法交出,二来哪敢相信?是以阿易使出吃奶的力气一
路狂奔,翻墙越梁,简直连回头看都不敢。直跑到东方发白,前面已无房屋时,才找了一棵小树停
了下来,回头张望喘息。

        可还没等他喘息两下,一只大手迅雷般从后面将他一把抓起,拎在空中连晃数晃:“这可
是上好的药材啊!怎么尾巴断成这样?”阿易一听,顿觉自己千辛万苦的逃亡努力,都刹那间化成了
泡影,万千痛悔涌上心头,立刻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易才终于在摇晃中醒了过来,迷糊中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身
体,但觉除了尾巴以外,头、身体和手脚似乎都还在:“莫非我还活着?”这时耳边也响起了一阵惊
喜的声音:“它醒了,它醒了!看来,我们这趟有福气喽。”阿易奋力打起精神一看,却见四周一片
碧蓝,周围无一样东西不在摇晃,空中更有一种自己毫不熟悉的咸腥气息: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到
了海上。

        接下来,那些人倒也并没有难为他,反而还给他喂了些普通食水。阿易见四面海天一
色,根本无处可逃,身上伤势又重,干脆也把心一横,该吃便吃,该喝便喝。

        渐渐地,他明白了这些人乃是一群海客商旅,往来海上贩卖货品。由于大海上风波险
恶,海客们最怕颠覆,是以大都极为迷信,对出发前后的好口彩之类极为偏执,甚至连吃完鱼的一
面要吃另一面时,都绝对不能说“把鱼翻过来”,而一定要说“把鱼正过来”。由于自己的名字叫壁
虎,又叫守宫,前者暗喻“必福”,后者亦有“守卫泥丸宫”之吉祥,是以商旅中上上下下,都把捉到
他当成了好兆头,生怕他就此死去,那便预示着此行不吉,人人都大祸临头。

        后来的日子里,阿易又发现这些人还有一些其他的怪异。比如,他们中似颇还雇佣了一
些精明强干、极擅潜海的人,但却每日无所事事,既无船夫之事,亦无商队之份。船上除了那些珠
宝、药材、珍禽异兽皮毛等宝货外,还有些跟自己类似的活物,如好几对成对的海蟋蟀,还有大得
吓人、养在海水中的半死海马,更还有几只外形奇丑的海蟾蜍之类。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易伤势渐渐好了些,逃回彩谷的念头又强烈起来。可周围别说四面
环海,就算是四面环陆,自己后腿系着这么结实的绳子,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而且那些活物不知
怎的,都一个个半死不活,完全不理自己。有的时候,自己瞅准他们有些精神的时候,主动打招
呼,不是招来白眼,便是招来怒吼。尤其是那只海蟾蜍,不但长得丑陋可怖,态度更是凶悍异常。
别看平时总是对着水月发呆,可任何时候,只要自己有半点靠近的意思,那蟾蜍便会立刻转过头
来,朝着自己怒叫。

        数十天过去了,月圆月缺,月缺月圆,阿易简直都快憋坏了,也越来越绝望。一日半
夜,阿易正在望月发呆,忽然满船骚动起来:“海市蜃楼了,又海市蜃楼了!看,看,远处是不是那
明月又来了?还会动呢!”

        阿易急忙看去,果见极远极远的水天线处,似又有一轮明月的影子朦胧晃动,海天相映
之下,美丽非凡。阿易看了一气,直待那水月消逝,偶一回头,却见那从来都跟自己不搭理的海
蟾,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凑向了自己这边,泪流满面。阿易心想:“原来这火爆脾气的汉子,也会
哭啊。嘿嘿,那里八成是他家乡。”

        一想到故乡,阿易自己也忍不住一阵鼻酸,急忙转过头去。好一会儿后,才平静下来,
却见那蟾蜍不知何时起,又在怒视着自己。阿易吃了一惊,但见他穿不过笼子,也就放下心来,暗
想:“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只许你伤心,不许我难过?”念未转完,那海蟾忽冷冷道:“你练成了金
蟾珠?”声音甚是冷峻怪异。

        阿易想不到他竟然会开口说话,吃了一惊,但还是回答道:“没有。那金蟾珠不是我练
的,是我被囚禁时,被人塞进我嘴巴的。现在吐不出来了。”那海蟾冷笑道:“小小年纪,便这么会
说谎。你是不是想逃走?”

        阿易心头大震,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但立刻又极后悔,忙想掩饰:“我……”却又一
时间圆不上来。那海蟾冷笑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若是想逃走,那便把金蟾珠给
我。”阿易奇道:“为什么?”那海蟾道:“金蟾珠是蟾类至宝,对你却无甚大用。你若能将其给我,
我便能快快发身长大,挣破笼子,大家一起逃走。”

        阿易喜道:“真的?”但立刻又意识到自己太过轻信对方:此话无凭无据,如何可以相
信?

        那海蟾知他心意,冷冷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反正你我都只有几天的命了。”阿
易一惊,道:“为什么?”那海蟾遥望远处,缓缓道:“此地已近海市。象你我这样的奇珍,自然都
是要卖钱合药的。”阿易将信将疑,道:“你或许如此,我恐怕未必。我乃是他们的吉祥所在,岂可
轻卖?”

        那海蟾失笑道:“枉你金蟾珠在手,居然还如此幼稚?人类哪一天不虚伪?这等吉利之
事,可圆可方,什么不是由得他们说,由得他们骗?只要有人出得起价,他们自然卖了你,到时候
再花点小钱,买只小得多的壁虎,不是一样吉利?”

        阿易一想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急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那海蟾蜍目光炯
炯,道:“当务之急,便是将金蟾珠给我。”阿易道:“可是金蟾珠在我肚子里,我怎么也吐不出来
啊!”那海蟾道:“有办法。你身子细些,或可钻进我笼子来。我用水族手法帮你揉胃,几下便能吐
出来。”阿易忙道:“好极好极,那样最好。”说着自己奋力挤了进去。

        那海蟾一把抓住他,前后用力几下,并未吐出来,道:“你闭上眼睛,我把你倒过来再
揉。”阿易应了一声,才一翻身,忽觉身体剧痛,那还没长全的断尾几乎又断。外面顿时一阵骚动,
许多人声叫道:“他们打起来了!快分开!快分开!”阿易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人已一把抓住自己的
脚边绳子,将自己提了出来。

        那海蟾眼睁睁看着他被提了出去,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那些人怒极,以为海蟾攫
取阿易,要毁掉好运,立时暴打。那海蟾眨眼间便被打得完全无法动弹,奄奄一息,眼泪复流。那
些人见海蟾居然会流泪,有些奇异,本还要再打的,也就停了手,只是将系住阿易的绳子系短了
些,令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够着那笼子。

        阿易见那些人手段凶狠毒辣,心下恐惧:“这些人好狠的手段!幸亏打的不是我。”待惊
魂稍定之后,身上疼痛又起,又起了些怀疑:“这海蟾莫非没安好心,真的想要吃我?如此说来,那
些人也未全错。”再看那海蟾,早已趴在地上,背上被打得如败絮般坑坑洼洼,便如死了一样,浑身
上下红绿之物满地横流,混着莫名的泪水。阿易有些心酸:“这样一来,这海蟾自是逃不出去了。可
是我,又能多活几天?”
?



2015-07-17 23:19:13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三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三回

        阿易见那些药房之人全无注意自己之象,折腾一通之后,心头长叹:“罢了。他们若不是
完全确信我无法逃出,又怎么会连理都不理这边?唉,他们怎么就没把丝线系在我的尾巴上呢。”当
下寻思:“这明明就是药房。那些红色之物,只怕是什么毒药,要用来拿我试验毒性的。若真是如
此,那我只怕性命危在旦夕。这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依然无法,想到自己不日就要命丧于此,不由得鼻子发酸,几乎就要哭将出
来。忽然一个念头起来:“他们要我吃的东西,我若偏偏不吃,必能打乱他们的盘算。那样的话,会
不会多一丝机会?”想到这里,见几只蚊子在屋内纷纷扰扰,忽然心头一动,不再挣扎,收敛声息。
过不一会,一只蚊子果然放心地停留在缸边。阿易猛地蹿出,一口吞下,大快朵颐:“这么个破东
西,实在不是好口味。可连吃那么多天的毒药后,吃起这个来,真是无上美味啊。”

        接下来他依法炮制,连连捉了好几只蚊子。屋内的人大少其扰,微觉惊异,但幸好也还
没有注意到是阿易所为。阿易正在庆幸,觉得他们没发现自己搅乱喂食安排,忽然一只大毒蚊掠过
眼前。阿易情不自禁之下,跃起捕捉,动静太大,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阿易见大群人嘈杂声中围了过来,心下大惧。一人喜道:“原来是这个东西啊。居然能跳
这么高?”另一人道:“买他时看他有些异象,出的价钱不低,都以为是上好的药材。没成想,在捉
蚊子上面,居然也是一把好手啊。且先用用再说。”

        说话间,那些人将一些东西纷纷放入缸内,却又密密用丝网盖好,刚好令阿易无法染
指。阿易正在惊疑,却见蚊子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过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引诱蚊子的。嗯,
看来他们也是恨极了蚊子。要是我能帮他们多杀蚊子,那不就可以先保住性命了么?”

        想到这里,阿易顿时精力百倍,他上蹿下跳,左冲右突,不一会便将那些蚊子捉个干干
净净。众人欢呼声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果然道:“别的壁虎吃这么久朱砂,早软成泥了。这家伙吃
了这么多朱砂,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本事,真是没想到。我们且先留着他,每天少喂点朱砂,等到冬
天再说罢。”众人哄应中散去。阿易心想:“原来那东西是朱砂。不知究竟为什么要我吃朱砂?难道
就是想折腾我么?”

        胡思乱想中又过了些时日,忽有一人来到缸前查看,还道:“此物确实乖巧干练。管家,
给我家主人包起来先用几天。”那管家点头哈腰中,阿易已被放入一个金笼中,连丝线也换成五彩。
颠簸中,被几个花团锦簇的女人,给带到了一间极奢华的内室。阿易还没回过神来,金笼已被打
开。众女观望中,阿易抖擞精神,果然又博得满场喝彩。只听一个女人道:“不错不错,这个真是不
错。来呀,把它系在外屋廊间,从此我们就不会被蚊子烦了。”

        从此阿易便在这里暂时住下了。这里一无药房刺鼻之味,二无人再来强迫喂朱砂,虽然
仍是无法自由活动,但比之从前,已是天上地下了。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房顶廊间时时有些声
响,不知是鼠是蛇,但幸好也从来没有找过他的麻烦。那药房之人倒也来过几次,想要要回他,说
是要继续去喂朱砂,以备大王吩咐,但每次都被推托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易内心里始终对那句“秋天再说”深为恐惧。但毕竟暂无燃眉之急,
亦无法可想,这里又无冻饿之愁,也就先养养身体再说。

        忽有一晚,阿易忙了大半夜,迷迷糊糊之中,竟又被捉入笼中,被几个人拎着朝回去药
房的方向走。阿易大惊,生怕回到药房:自己这些时日,朱砂色已褪了不少,若是被那药房总管再
揪住,狠填朱砂,那可如何是好?

        可阿易怕什么,什么就偏偏发生。不一会,阿易已被带入药房中。这次仅一个尖嘴猴腮
的徒弟在缸旁点烛守候,一见总管进来,便迎上来道:“师父,干嘛还要放那些啊?大王选秀女这么
急,我们不能擅自主张乱配料啊。”那师父道:“你懂什么?拿刀来。”阿易大惧,急得拼命乱窜,
但却丝毫与事无补。那师父回过头来看了看,笑道:“这物还真通人性,知道今个是他的死期,居然
知道害怕。娘娘真是眼光老道,用他配催情药,功效准错不了。”

        那徒弟奇道:“不是要用这只守宫配守宫砂么?这东西有了点小小名声,连大王都知道
了,这可是点了名的,事关我们脑袋呀。”那师父怒道:“你瞎说什么?谁说不配守宫砂了?只不过
大王有吩咐,娘娘也有吩咐,我们给他们来个一人一半便是。娘娘那里,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徒弟
不敢不应,说话间已备好药刀药镰,接着就要将阿易拎入那小缸中。

        阿易心头已雪亮:“天哪!这缸和棍原来是研磨药物的杵臼,他们要把我研碎,去做什么
守宫砂和催情物?”想到这里,更是极力挣扎,那徒弟一不小心,竟被咬了一口。啊哟声中,那师父
急忙捂住他嘴巴,怒骂道:“混账东西,怎么能这么大声?你不要命了?”又道:“这家伙拼命了,
确实有些凶恶。快拿金蟾珠来塞住他口,免得他乱咬。反正那也是催情配料,到时候把他前半段跟
金蟾珠一起研磨就是。”阿易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已被硬塞入一物,立刻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形
立缓。那徒弟奋力按住他拼命挣扎的身体,一手拿刀过来,便要砍下。

        阿易知已到生死时刻,忽然尾巴断开,剧烈跃至那徒弟眼前。那徒弟本能地便想抬手去
挡,待觉不应如此时,阿易已奋力钻出,腾身跃起,便要逃开。那师父大惊,总算手疾眼快,一把
拉住了阿易脚上的丝线,死命回拉。阿易心头绝望,忽见那烛台在侧,灵光一闪,竭尽全力朝那烛
台一跃。灼体剧痛中,那丝线居然被烧断。师徒惊呼声中烛火倾灭,徒弟急忙便要关门。但阿易早
已身如离弦之箭,消失在门外房梁上。

        阿易如飞般狂奔,直到自己几乎支持不住,这才停在一处假山莲池、花木幽深的房梁隐
蔽处,喘息喘息。然而,还没等他将那几乎哽死自己的金蟾珠咳出,好几个方向便都传来了悉悉索
索的声音。阿易大惊,知是梁上家蛇就要包围自己,眼见身侧梁外有一空档,顾不得思索,飞身跃
去,却扑通一声掉落莲池水中。

        那几条蛇见阿易落水,竟也都纷纷腾空跃入水中,依旧围攻阿易。阿易大惧,但水中功
夫极差,只得极力勾住一丝水草,奋起全身力气爬至水底。接着从水底一路硬爬,几经迂回,终于
蹿上假山之侧,又连爬带钻,瞅准机会跃上垂柳,总算逃出了莲池。

        那些蛇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掉,依然拼命追赶,便追赶边喊:“把金蟾珠交出来,饶你
不死!”但一来金蟾珠在落水时已直入腹内,无法交出,二来哪敢相信?是以阿易使出吃奶的力气一
路狂奔,翻墙越梁,简直连回头看都不敢。直跑到东方发白,前面已无房屋时,才找了一棵小树停
了下来,回头张望喘息。

        可还没等他喘息两下,一只大手迅雷般从后面将他一把抓起,拎在空中连晃数晃:“这可
是上好的药材啊!怎么尾巴断成这样?”阿易一听,顿觉自己千辛万苦的逃亡努力,都刹那间化成了
泡影,万千痛悔涌上心头,立刻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易才终于在摇晃中醒了过来,迷糊中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身
体,但觉除了尾巴以外,头、身体和手脚似乎都还在:“莫非我还活着?”这时耳边也响起了一阵惊
喜的声音:“它醒了,它醒了!看来,我们这趟有福气喽。”阿易奋力打起精神一看,却见四周一片
碧蓝,周围无一样东西不在摇晃,空中更有一种自己毫不熟悉的咸腥气息: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到
了海上。

        接下来,那些人倒也并没有难为他,反而还给他喂了些普通食水。阿易见四面海天一
色,根本无处可逃,身上伤势又重,干脆也把心一横,该吃便吃,该喝便喝。

        渐渐地,他明白了这些人乃是一群海客商旅,往来海上贩卖货品。由于大海上风波险
恶,海客们最怕颠覆,是以大都极为迷信,对出发前后的好口彩之类极为偏执,甚至连吃完鱼的一
面要吃另一面时,都绝对不能说“把鱼翻过来”,而一定要说“把鱼正过来”。由于自己的名字叫壁
虎,又叫守宫,前者暗喻“必福”,后者亦有“守卫泥丸宫”之吉祥,是以商旅中上上下下,都把捉到
他当成了好兆头,生怕他就此死去,那便预示着此行不吉,人人都大祸临头。

        后来的日子里,阿易又发现这些人还有一些其他的怪异。比如,他们中似颇还雇佣了一
些精明强干、极擅潜海的人,但却每日无所事事,既无船夫之事,亦无商队之份。船上除了那些珠
宝、药材、珍禽异兽皮毛等宝货外,还有些跟自己类似的活物,如好几对成对的海蟋蟀,还有大得
吓人、养在海水中的半死海马,更还有几只外形奇丑的海蟾蜍之类。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易伤势渐渐好了些,逃回彩谷的念头又强烈起来。可周围别说四面
环海,就算是四面环陆,自己后腿系着这么结实的绳子,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而且那些活物不知
怎的,都一个个半死不活,完全不理自己。有的时候,自己瞅准他们有些精神的时候,主动打招
呼,不是招来白眼,便是招来怒吼。尤其是那只海蟾蜍,不但长得丑陋可怖,态度更是凶悍异常。
别看平时总是对着水月发呆,可任何时候,只要自己有半点靠近的意思,那蟾蜍便会立刻转过头
来,朝着自己怒叫。

        数十天过去了,月圆月缺,月缺月圆,阿易简直都快憋坏了,也越来越绝望。一日半
夜,阿易正在望月发呆,忽然满船骚动起来:“海市蜃楼了,又海市蜃楼了!看,看,远处是不是那
明月又来了?还会动呢!”

        阿易急忙看去,果见极远极远的水天线处,似又有一轮明月的影子朦胧晃动,海天相映
之下,美丽非凡。阿易看了一气,直待那水月消逝,偶一回头,却见那从来都跟自己不搭理的海
蟾,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凑向了自己这边,泪流满面。阿易心想:“原来这火爆脾气的汉子,也会
哭啊。嘿嘿,那里八成是他家乡。”

        一想到故乡,阿易自己也忍不住一阵鼻酸,急忙转过头去。好一会儿后,才平静下来,
却见那蟾蜍不知何时起,又在怒视着自己。阿易吃了一惊,但见他穿不过笼子,也就放下心来,暗
想:“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只许你伤心,不许我难过?”念未转完,那海蟾忽冷冷道:“你练成了金
蟾珠?”声音甚是冷峻怪异。

        阿易想不到他竟然会开口说话,吃了一惊,但还是回答道:“没有。那金蟾珠不是我练
的,是我被囚禁时,被人塞进我嘴巴的。现在吐不出来了。”那海蟾冷笑道:“小小年纪,便这么会
说谎。你是不是想逃走?”

        阿易心头大震,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但立刻又极后悔,忙想掩饰:“我……”却又一
时间圆不上来。那海蟾冷笑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若是想逃走,那便把金蟾珠给
我。”阿易奇道:“为什么?”那海蟾道:“金蟾珠是蟾类至宝,对你却无甚大用。你若能将其给我,
我便能快快发身长大,挣破笼子,大家一起逃走。”

        阿易喜道:“真的?”但立刻又意识到自己太过轻信对方:此话无凭无据,如何可以相
信?

        那海蟾知他心意,冷冷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反正你我都只有几天的命了。”阿
易一惊,道:“为什么?”那海蟾遥望远处,缓缓道:“此地已近海市。象你我这样的奇珍,自然都
是要卖钱合药的。”阿易将信将疑,道:“你或许如此,我恐怕未必。我乃是他们的吉祥所在,岂可
轻卖?”

        那海蟾失笑道:“枉你金蟾珠在手,居然还如此幼稚?人类哪一天不虚伪?这等吉利之
事,可圆可方,什么不是由得他们说,由得他们骗?只要有人出得起价,他们自然卖了你,到时候
再花点小钱,买只小得多的壁虎,不是一样吉利?”

        阿易一想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急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那海蟾蜍目光炯
炯,道:“当务之急,便是将金蟾珠给我。”阿易道:“可是金蟾珠在我肚子里,我怎么也吐不出来
啊!”那海蟾道:“有办法。你身子细些,或可钻进我笼子来。我用水族手法帮你揉胃,几下便能吐
出来。”阿易忙道:“好极好极,那样最好。”说着自己奋力挤了进去。

        那海蟾一把抓住他,前后用力几下,并未吐出来,道:“你闭上眼睛,我把你倒过来再
揉。”阿易应了一声,才一翻身,忽觉身体剧痛,那还没长全的断尾几乎又断。外面顿时一阵骚动,
许多人声叫道:“他们打起来了!快分开!快分开!”阿易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人已一把抓住自己的
脚边绳子,将自己提了出来。

        那海蟾眼睁睁看着他被提了出去,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那些人怒极,以为海蟾攫
取阿易,要毁掉好运,立时暴打。那海蟾眨眼间便被打得完全无法动弹,奄奄一息,眼泪复流。那
些人见海蟾居然会流泪,有些奇异,本还要再打的,也就停了手,只是将系住阿易的绳子系短了
些,令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够着那笼子。

        阿易见那些人手段凶狠毒辣,心下恐惧:“这些人好狠的手段!幸亏打的不是我。”待惊
魂稍定之后,身上疼痛又起,又起了些怀疑:“这海蟾莫非没安好心,真的想要吃我?如此说来,那
些人也未全错。”再看那海蟾,早已趴在地上,背上被打得如败絮般坑坑洼洼,便如死了一样,浑身
上下红绿之物满地横流,混着莫名的泪水。阿易有些心酸:“这样一来,这海蟾自是逃不出去了。可
是我,又能多活几天?”
?



2015-07-17 23:18:57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二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二回

        阿毛呆了,但见她不象是开玩笑,回想一切,也不得不先信上一半:“阿美装累,肯定是
想骗他上当。这四舅的确曾多次反对阿美嫁人,难道是因为有此龌龊之心?”只听阿美道:“他对我
图谋不轨,所以他对你对我暗中看得极严,要瞒住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干脆去求他。哼,他
果然一下子就上当了,还没你好骗呢。”说完一笑。

        阿毛见她说的确信,心想:“嗯,这四舅精明强干,要这么容易被骗,八成是情有所钟,
理智糊涂。”但又一想,却惊出一身冷汗:“若是他真的对阿美有不轨之心,只怕其有心在沙漠中对
我不利,幸亏我们没向那个方向走。”

        正自庆幸间,忽觉肚子有些疼痛,似是半夜潜行,受了些风寒。阿美见他呆呆不语,忽
然生气起来:“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不想我逃走啊?那我回去嫁给四舅,嫁给狮王得了!”阿毛忙回
过神来,压住肚痛,堆起欢颜:“怎么会呢?普天之下,最不想你嫁给别人的就是我了。”阿美气
道:“那怎么还那么发呆?是不是又被我骗了,现在还耿耿于怀啊?”阿毛无奈,咧开嘴巴装怪相,
道:“没有的事。你看,我多开心呀?”

        阿美见他怪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阿毛见她含嗔带怒的笑容,简直便如雪狮子向
火,浑身一股脑的都酥了,早已将野骆驼那谆谆告诫抛诸脑后:“能被阿美骗上一骗,那是何等荣
幸,便骗死又如何?”

        当下二人平静下来,展望前程。这一展望,问题便来了:麒麟谷肯定会四处搜索,肯定
是不能去了。沙漠方向因为刚骗了四舅,八成他会在那一带守望,也是去不得。而这里,也肯定会
被四舅等一干人搜索到,其势也不能久呆。如此一来,便只有西北方沙漠一带。但那里一来亦有豺
狼活动,十分危险;二来即使到达,也是沙漠大片,食水匮乏,生存不易。这可如何是好?

        阿美见阿毛想了许久,依然愁容满面,尚未决断,道:“你是不是后悔了?”阿毛摇头
道:“怎么会呢?只要你不愿意,我们打死也不回去,更不能让那个四舅占你便宜。”阿美轻轻拉过
他,道:“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会帮我的?”阿毛道:“当然了!”阿美柔声道:“那你会不会总是保
护我?”阿毛不假思索道:“那当然。不论有多险多难,我都会帮你。”

        阿美什么都不想,依偎入怀,微微闭上眼睛,道:“那我就不怕了。”阿毛见她婴儿般放
心和纯洁的脸,陡然间心头充满了力量,暗想:“看来,我们还是去硬闯大沙漠吧,我又不是没闯
过。希望可以早早碰到阿吉他们。”

        当下二人稍事休息,便小心翼翼地顺着风向而行,一路艰辛。沿途不断有后方传来的追
兵气息,但他们总是很小心的藏在下风头,所以最后都是有惊无险。终于,远处枯黄色的沙漠气象
隐隐在望,二人都是又喜又忧,又带着莫名的惆怅:“别人都是拼了命,想要从沙漠挤近物产丰富的
森林;我们却居然拼了命,要从森林逃到沙漠。世事难料,何其所哉?”

        这一日,阿毛和阿美终于到了边缘。阿毛看了看周围地形,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召唤
阿吉。召唤了好一气,依然不见阿吉,又见沙漠炎热,阿美疲倦,便转移地方,稍事休息。才睡一
会,阿毛忽觉声响,幸好只是一只野鼠远远逃走。阿毛才放下心来,忽然又觉不对,急忙摇醒阿
美,果见歇阴处周围声响异动,竟又是阿毛和阿美最不想看到的豺群。

        阿美一见情势,几乎就要哭出来。阿毛忙安慰她道:“别怕,我们先背对这蓬荆棘,看好
形势,然后再一起冲出去。别怕,我会保护你的。”说罢二人观察形势,正要冒险冲出,忽听一声怒
吼,一只猛虎从豺群背后扑过来。豺群措手不及,立被冲散,还被咬死咬伤了几只。阿毛和阿美见
机不可失,顾不得其他,急忙冲出,与猛虎结阵对敌。这次豺群数量远不及上次,并不疯狂,加上
猛虎乃是阿美五舅,凶猛异常,豺群见难以占到便宜,也就解围而去。

        阿美和阿毛见豺群散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那五舅也不追赶,只默默望着阿美和阿
毛。阿美生怕他硬要抓自己回去,连话都不敢说,不由自主地躲向阿毛背后。阿毛虽知自己无论如
何不是敌手,但阿美如此依赖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那五舅久久望着他们,忽朝旁边一指,道:“朝这边走。阿吉他们在那一带活动。”阿美
大喜,道:“舅舅,你不抓我们了?”那五舅苦笑道:“你既然这么怕回去,我又何必勉强?”

        阿美乐极,冲上前去抱住五舅亲了一口,道:“哈,我就知道五舅才是我真正的舅舅!”

        那五舅叹息道:“你们都长大不少了。阿毛,你也莫怪我们招待不周失礼。虽然还早了
些,但再过些时日,也确实是男孩子们去体验自谋生路的时候。既然你们能凭自己能力,又躲又
藏,走到这里才被我发现,也不算差了。如能有你、阿吉和纳菲帮忙,再小心些,这里豺群未必能
奈何得了你们。他们毕竟已被我废了好几只了。”他顿了顿,又道:“阿美,你爹妈那里,我会交
代。你出去避一避,早点回来吧。外面的世界毕竟还是危险,别呆太久了。” 

        那五舅起身回走,又回头道:“阿毛,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阿美。我
大哥,我老姐,还有我们,都很疼她的。我好好地把她交到你手中,你可要好好地带她回来。” 阿
毛挺起胸膛,道:“一定!”那五舅点了点头,将身连纵数纵,消失不见。

        阿毛和阿美目送五舅离去,良久,阿毛才道:“走吧。”阿美点了点头。二人心头皆有些
怅然若失:先前只是一门心思想要逃得离他们越远越好,可现在真的得到了首肯,却又颇有些舍不
得这里的一切。前方路途漫漫,自己真的就要从此分别,踏上这注定千难万险的征途么?

        阿毛一路走,一路寻机登高呼啸,希望阿吉和纳菲能早点听见。但这沙地何等空旷广
大,要就这么就能召唤到他们,谈何容易?一路上时不时能听到一些骚动,常常引起阿毛和阿美的
紧张,但事后都还算是有惊无险。

        终于有一天,阿毛和阿美已精疲力竭、就要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狮子吼叫,似
是回应。阿毛大喜,急忙回应,那吼声也迅即回应,还似夹杂着无比的兴奋,果然是阿吉的声音。

        阿毛和阿美飞速朝吼声处奔去,果见枯草掩映和沙土滚滚中,阿吉和纳菲飞奔而来。阿
毛跃身而上,一把抱住阿吉,笑道:“好小子,终于又看见你了!怎么这么难找?”阿吉道:“莫说
我难找,你才真是难找呢。我和纳菲都等了你多少时日了,你却把我们都忘一边,干什么去了?莫
不是重色轻友去了??”说罢哈哈大笑。阿美满脸通红,连否认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毛也甚是尴尬,忙道:“你莫说笑。这是阿美,就是……就是……”纳菲眨了眨眼睛,
道:“我知道了,八成就是拔你胡子的那位。”阿毛忙道:“正是。你莫取笑,其实,你和阿吉如
何,我和阿美就如何。”纳菲笑了笑,见阿美尚未发一言,道:“好了好了,阿美,我们说话去,不
要管他们。”

        阿毛见阿吉身材又长大了不少,已开显魁梧之象,道:“好小子,你长得真快啊,这么大
沙漠都没饿着你。”阿吉锤了他一爪,笑道:“你长得也不慢哪。你看看你,也快跟我差不离了。说
你是猫,谁能相信?”又道:“你来最好了,我们四个一起捕猎守望,肯定能比原来方便得多。那些
沙漠野狼野狗什么的,我们也不必躲得那么辛苦了。”

        阿毛点了点头,心下也甚欣慰:“豺群其实也就是善于后盘偷袭而已。我们都长大这么多
了,如能四个一起,哪还能让他们再占那么大便宜?嗯,野骆驼说虎怕豺群,豺群怕狼群,狼群怕
虎,如今我们可不就是“巨狼”成群了么?”想到这里,不禁大是放心,正要得意,忽听远处沙山上
纳菲和阿美大叫:“快看,那是什么?”

        阿毛和阿吉急忙看过去,却被沙山阻挡,急忙疾奔,幸好她们的声音虽惊奇,却并不惊
惶。跑着跑着,阿毛忽然一抽鼻子,问道:“阿吉,这沙漠里,怎么这么浓的一股子大咸水的味道?
莫非有个大苦水湖?”阿吉摇头道:“这就是大海啦,比我们上次看见的那苦水湖大多了。你见过大
海么?”阿毛连连摇头,心想:“彩谷中是听说过,大伙还奇怪田螺怎么能知道大海呢,难道这里就
是了?”

        过不多时,二人已登上山顶,极目望去,果见远处蓝水接天而去,无穷无尽,极是广大
震撼。纳菲和阿美指着一处小小浅水湾所在,叽叽喳喳,还特地指着水中一物,非常惊奇。阿毛和
阿吉连忙奔至,只见一物似鱼非鱼,似人非人,在水中四处游荡,非常灵活飘逸。阿毛等正要下去
细看,忽听远处一声声豺声狼叫,只是不甚清楚。

        阿毛等急忙先行潜伏,观察形势。过不多时,炎炎烈日下,不知从哪里同时出现了几只
豺和狼,相互之间并未打斗,反而齐齐奔至那浅水湾处,不断伸腿作势,似想跃入水中捉拿那水中
怪物。阿毛和阿吉面面相觑,都想:“豺群和狼群之间,仇恨虽无虎狼之间那么猛烈,但怎么也不能
说和睦。他们常常为地盘大打出手的,怎么现在居然又能光天化日之下,联手猎食?”

        那物惊慌中左突右躲,反复多次,众豺狼终还是无法得手,忽又同时散去。阿毛等见他
们确实去得远了,互相点了点头,一起奔下沙山,凑近看个究竟。那怪物竟是人首鱼身,样貌与水
仙姐姐倒有几分相仿,极是美貌,但满脸惊慌之色,显已被吓得不轻。

        阿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无论怎么看,那物的确就是如此样貌,自己绝没看
错。纳菲奇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鱼?”阿美道:“那就是鲛人了?水底下好多彩光闪烁,莫
非就是她的泪珠?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说过的,大家都没当真,难道还真的有?”阿吉观察良久,忽
道:“她好象很害怕,难道只是怕我们和那些豺狼么?”阿毛点了点头,道:“她好像不敢回到外面
的深水中去,莫非那里……”

        话未说完,那水湾之外忽起滔天巨浪,一黑白巨物从水中倏然起没,身躯极为巨大可
怖。阿毛等都连连后退。那人鱼更是吓得极力逃避,幸好那巨物并未真正蹿进这水湾里,只在外围
游荡。阿毛观察良久,对那人鱼喊道:“别怕,靠我们这边近点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但那物极
不信任他们,依然只在水湾正中戒备着。

        阿吉笑道:“她肯定我们当成和豺狼一门心思了。”阿毛也苦笑道:“这海中世界,还真
是无奇不有。看来,只好等将来看见阿易,再问问他当年田螺的事。我们走罢,别把她吓得太厉害
了。”

        话未说完,忽听远处又是数声呼唤,又是十数只豺狼奔了过来。阿毛等先还一惊,但见
来者只有十数只,倒也不甚惊慌,摆开阵型迎敌。那些豺狼似没有料到这里竟有四只半大狮虎,都
甚惊疑,逡巡一阵,又解围而去。

        阿毛等虽放下心来,但想到现在毕竟是烈日之下,豺狼很少结成大群,到晚上就难说
了,便准备起身离去。正要离去时,阿毛忽听一个极细极细的人声,似乎就在耳边:“阿毛!”

        阿毛大惊,急忙四望,喊道:“是谁?谁在叫我?”阿吉等却都一脸茫然,显是没有听
见。正惊疑间,那声音又再响起,这回却似是阿易的声音:“快来救我啊!”阿毛心头大乱,厉声
道:“阿易,是你么?你怎么了?别慌,我来了!”

        可这时那声音忽又一变,这次却是人人都能听见:“阿毛,我就是在你面前的人鱼啊,你
们快帮帮我。”阿毛等回过头去,果见那人鱼已经凑近自己这边之岸,怔怔地望向自己。阿毛急忙奔
过去,大叫道:“阿易,是你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那人鱼摇头道:“我不是阿易,我只是学
他的声音,看看你是不是真是阿毛。”

        阿毛实难相信,但见这人鱼语音变换,极是流畅自如,却也不得不信上几分。忽然,阿
毛一念起来,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你怎么知道阿易的?你把他怎么样了?”那人鱼垂泪
道:“你别着急,我没有坏心。我不但没有害过他,还帮过他的。我现在落难于此,求求你们救救
我。”她哭着哭着,珠泪盈盈中,慢慢说出一番缘由来。

        原来,当日阿毛、阿易、阿燕、阿黑和小白一起被捉后,阿易也昏昏沉沉,昏睡了不知
几天几夜。等到醒来,阿易才发觉只剩自己一个了,无论怎么呼喊兄弟姐妹们,也依然没有办点回
音。大惊之余,急忙四面寻找,却惊觉自己似置身于一个狭小的笼子中,周围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
爬虫之类,但大都也是昏昏沉沉,问之不应,挠之不理。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也无丝毫东
西可吃。直到有一天,颠簸一通后,阿易忽然发现自己到了一处气势宏伟的宫殿内,四面人等嘈杂
喧哗,震耳欲聋。不多时,又被转移到了后侧一处清冷幽暗的所在。

        阿易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一物掷了进来,似是食物,但却颜色极为鲜艳。阿易已多日
未进食,饿的狠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便莫名其妙沉沉睡去,醒过来后
肚子极不舒服,但呕又呕不出,拉也拉不出,着实折腾了他大半夜。

        接下来几天,天天都是一到那个时候,便有人丢入朱红之物。初时阿易还想忍住不吃,
但后来实在饿得狠了,实在坚持不住,便也只好把别的抛开,先填饱肚子再说。渐渐地,阿易发现
自己通身都开始泛红,身体也越来越是难受,连脑袋也越来越昏沉,似是中毒越来越深之象。阿易
心头恐惧,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笼子怎么也不打开,无论如何也钻不出去。

        终于有一天,阿易之笼忽被提起,送至一处极温暖、极明亮的所在,只是满屋之中,弥
漫着极浓烈刺鼻的药气。阿易心想:“难道他们良心发现,要给我治病了?”念头尚未转完,阿易已
忽地被从笼中捉了出来,扔进了一个极大极深的罐子中,中间满是那些红红的东西。另外,还有一
根圆圆木棍。阿易大惧,急忙就要逃跑,但却发现自己脚上不知何时已被栓上了一条丝线,无法摆
脱。
?



2015-07-17 23:09:36

主题: 麟凤龟龙 31-36
麟凤龟龙        第三十一回

        阿毛心头说不出的难受,便如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股脑全涌上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会为这件可说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如此难受。正不知所措间,忽然背后被轻轻一触,紧接着身体已被牢牢按住,耳边一个声音悄悄道:“小野猫,你跟我出来吧。莫惊了阿美,那样大家都不好看。”竟是四舅。

        阿毛知自己其实早已被发现,现在根本无可反抗,无奈之下,只得跟他出来。待出了洞府,那四舅才冷冷道:“论家乡,你不属此地。论族属,你跟我们也是千差万别。世上之事,贵有自知之明。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当守客人之礼。望你不要太多掺合,大家都好看些。”阿毛垂头丧气,并不回答。

        那四舅看了他一会,忽然低声道:“其实,你也明白,我虽对你有些偏见,但却是最疼阿美的。我知你也关怀她,希望她好,可惜你不懂我们虎族的行事方法。这怎么能蛮干呢?当然要想办法。你若想帮阿美的话,可要听我的话。她实在不愿意的话,我还是会帮她的。”

        阿毛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喜道:“你愿意帮阿美?”那四舅点了点头,忽轻声道:“莫说话。阿美来了。”说话间,眼前白影一晃,竟是阿美忽然冲出来,恶狠狠地揪住阿毛耳朵,怒道:“你会帮我吗?”阿毛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帮。”阿美哼道:“那我出嫁时,你就做我的陪嫁吧!”阿毛一呆:“什么?陪嫁?”

        这时好几只老虎也已从洞中冲了出来,喊道:“阿美!”阿美哼了一声,手一松,已跑进了自己的闺房,怎么也不肯出来。众虎也都跟了进去。

        阿毛莫名其妙,四舅却轻声道:“看来,她还是有些不愿意。你要么就去劝她,要是劝不动她,就要听我的话。如果她最后还是死活不愿意,总有办法搅黄这事的。”阿毛道:“我……不知道怎么劝。”四舅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回去,等我的安排。”

        阿毛回去后,呆呆望着洞壁,心头说不出的滋味,怎么也睡不着。他自己也不知究竟为什么如此的不开心,只知自己是在舍不得阿美,舍不得她就此嫁做人妇。他翻来覆去,只是想:“阿美还这么小,跟我、阿吉、纳菲差不多大,难道就要嫁人了?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次日一早,洞府内外已打扮一新,喜气洋洋。除了昨晚那些老虎之外,里里外外竟然还来了些叫不上名字的奇特野兽和大鸟,据说乃是使者们到齐,今日正是定亲大会。阿毛也被邀请观礼。更令人吃惊的是,阿美居然也在洞府中出现了,虽尚无笑意,但已不是昨日那泪意盈盈的样子,似已有些回心转意。阿毛向她打招呼,阿美却丝毫不理。

        阿毛不知她的心意,心头七上八下,说不出是为她欢喜,还是为她难过。过不多时,客人到齐,阿美出场,微一见礼,顿时艳惊四座。众使者莫不感叹:“怪不得东家少主不惜血本,大老远地要托自己订亲,果然名不虚传。”

        那虎王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小女年纪渐长,不日便要谈婚论嫁,且看天缘何方。久知各位少主英明强干,是以邀请各位至此,共同观礼这定亲大典。各位请不用客气,有何问话,只管请。”

        众使者为阿美风采所摄,本有万千疑问,此时也一时不易想起来。良久,一位使者始道:“麒麟大王,在下倒有一问。”那虎王道:“请。”那使者道:“不知麒麟大王还有几位千金?若只一位,在下便安全了。否则,便要即时远遁。”虎王道:“此话怎讲?”那使者笑道:“只这一位,在下已心神震撼;若有多位,那还不魂飞魄散?那时已无性命,如何向少主交差?”说罢,满堂之中,皆齐声大笑。

        虎王笑道:“多承各位夸奖。小女粗陋,又蒙母亲宠爱,不能离家,却依然得蒙各位英雄垂青,是她的荣幸。”阿美五舅道:“时辰已到,请各位依次呈礼。全部礼毕,最后决断。”

        众使者鱼贯而上,却见大多是代表些熊虎狮豹之属,狼族的豺、狼、犬等完全不见。阿毛心想:“狼族与虎族,天生便是敌人,他们能出现在这里才怪。”再看贺礼,大都是些自己身上珍贵得意之物。如有山豹王和雪豹精等送来自己尾尖鬣毛,有巨山魈送来自己一颗牙齿,如此许多,不一而足。虎王虽客客气气,但始终不置可否,并未大假辞色。直到一只海岛猛虎送来一根鬣须,虎王方才稍稍开心些。

        接下来,又有几位使者呈上各物,其中一头巨大黑熊、一头沙漠狮王的鬣须也甚抢眼。忽有一使者呈上一根更粗大的鬣须,跟之前的比起来,更显威风凛凛。

        那虎王凝视一气,忽然目光大动,问道:“这是何方英雄的?”那使者傲然道:“是我家主人的。我家主人,就是上次麒麟之战败北的那位英雄。”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虎王虽从未言明,但满座皆早已猜到虎王之意是要盟以强援,对抗上次失败、这次蠢蠢欲动的对手。如今,这位对手居然自己来了,而且还直接送来了鬣须,这究竟是示威呢,还是示好呢?

        虎王缓缓道:“这是何意?”那使者道:“我家大王十分倾慕贵千金,愿举家入赘,麒麟谷畔永结连理,从此两家合同为一家。”此说话完,挑衅之意已极明显,满堂顿时一片寂静。

        虎王目中精光越来越亮,正要发作,忽听一使者冷冷道:“各位何以如此寂静?莫非就是要等我家主人的信物?”说罢也呈出一根鬣须,竟比先前那只还要粗长些。先前那只鬣须的使者冷笑道:“莫非是苦寒之地的雪虎?和这里差个十万八千里,也能来入赘此地?”

        话未说完,一个声音已厉声道:“苦寒之地怎么了?十万八千里又怎么了?”说着呈上一只弯弯长长的巨大指甲,竟似来自一只巨熊的利爪,甚显可怖。那使者见众人的目光都被此爪吸引,傲然道:“我家主人乃是一只白熊。俗话说白虎麒麟,只有我家主人配贵千金,所生后代才最是麒麟的天然继承。家中还有二弟棕熊。兄弟二人,情同一体,皆愿为贵千金入赘。”他话中有讽刺之意,但虎王却对此恍若未闻,殊无喜怒。

        那苦寒雪虎的使者冷冷道:“你以为你这利爪便能吓倒我家主人了?告诉你,我家主人见这见得多了。你家主人虽然身躯巨大,却蠢得厉害,只知发怒炫耀,到头来还得败在我家主人手下。”那白熊使者冷笑道:“吹得厉害,打起来如何?你家主人的兄弟,被我家主人击败的不在少数。我家主人的摄食领地,你家主人几时敢去闲逛的?”

        那高山虎的使者忽然笑道:“他家主人不去逛,那是因为他家主人喜实地,不喜冰海。你家主人虽然身高力大,但又蠢又慢,不见得是他家主人的对手。只不过呢,同样亦因如此,他家主人身躯虽稍大,却显笨重,且所在之地硬手稀少,几年都打不上象样的一架,又哪里比得上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可是三天两头便要恶战,生死线上打出来的汉子。”

        三方全都横眉怒视,彼此各不相让,一时间气氛越来越是紧张。那虎王摆手道:“天下虎族本一家,何必争吵如此?白熊亦是远道而来,各位且先回归本位。”但这三方都是一方雄主,此次皆有志在必得之心,又哪里肯在这上面向对方低头?

        阿美的母亲有些担心,急忙示意要虎王和众兄弟亲身下场劝架,但虎王却忽用眼神微一示意,没有亲身加入场中。

        阿美母亲越来越急,不停地道:“这要是打起来了怎么办?这要是打起来了怎么办?我们做主家的……”阿毛望着那虎王,又望了望面容冷冷的阿美,心下却越来越轻松,忍不住想:“除了你以外,只怕‘打起来’是这里所有旁观者的心愿。不过这些使者谁也不傻,又怎么会真的让我们如愿?”又想:“看来虎王也根本就没真想嫁女儿,我们都被他给骗了。这虽是一场闹剧,可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沙漠虎没有使者前来,莫非真的就要灭绝了?西荒也有狮王,据说也堪与虎王一战,怎么这次来的狮王鬣须这么小?”

        他正寻思间,忽听一个声音喝道:“各位别吵,且看了我家主人之礼再说。”说话间,一名奇形使者缓缓呈出一根巨大的鬣须,霎时震惊全场:这根鬣须比高山虎和苦寒虎的鬣须竟然还要粗大许多,显是一只狮族极巨之兽的鬣须。狮虎豹猫等皆身形灵活,也正因此,高山虎和苦寒虎虽然不如白熊棕熊胖大,但已可与之抗衡;如今若再真有这只巨大的狮族猛兽来,那还有谁是对手?

        高山虎、苦寒虎和白熊的使者都忍不住拿起那鬣须看了又看,眼睛瞪得便如牛眼一般,一点点看得极为仔细,简直恨不得将其碾碎,以找出其作假的证据来。可反复看完之后,还是不得不一个个摇着头又放下来:这的的确确是狮族猛兽才有的鬣须,千真万确。

        阿毛看到虎王那欣喜若狂、众人面色各异的样子,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正胡思乱想间,那虎王已笑道:“大家都看见了,今天所呈众礼中,以西荒草原狮王为最。本王今日欲以草原狮王为婿,各位可有异议?”见众人都摄于这鬣须主人的威风,无人回答,遂延引那使者入内,边走边道:“今日天降良缘,小女与你家主人喜结姻缘。你不妨先休息几日,回去禀告,安排你家主人前来。记住,一定要在年底之前……”

        百味杂陈中,众人慢慢散去。阿毛回过神来,望向四周,见周围已无一人,连阿美也不见踪影。阿毛只好也慢慢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呆呆望着洞壁,忽然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逃走、永远不再回来、更永远不见这里任何活物的心情。他痴痴望着,脑海中仿佛现出了阿美对那鬣须主人由错愕到佩服的神情,心头说不出的难受,更说不出的郁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快起来,快跟我去见阿美。”正是阿美四舅的声音。阿毛胸口说不出的愤懑,冷冷道:“我不去。你自己去吧。”四舅急道:“你不想救阿美了?阿美想逃走避一避,需要你我帮忙啊!”

        阿毛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阿美不愿意?” 立刻便脑中一片清醒,急忙蹿身起来,道:“真的?那我们快去,快,快!”他急忙跟着四舅,一前一后,越洞穿涧,终在一处极不起眼的隐蔽所在,看到了久违的阿美。阿美一见阿毛,顿时眼圈都红了,几乎就要扑上来诉说。但现在情况紧急,三人急忙循着四舅事先准备好的路线,紧逃急走,一路担惊受怕,但总算几度有惊无险。天快亮时,已远离了麒麟谷。

        走着走着,阿美终于累得再也支持不住,幸亏被阿毛和四舅扶住,才没有摔倒。阿毛看了看后面,道:“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反正没有追过来。阿美,你怎么样了?”阿美喘息一会,道:“这次真是幸亏四舅了。要不是你,我就真的要嫁给一根鬣须了。”说着向四舅甜甜一笑。四舅大喜,道:“你看,你看,这下总知道我最是疼你的了吧。”

        休息一会,阿毛总算知道了原委。原来阿美虽为那鬣须所震慑,但依然极其不愿仅凭一根鬣须,就嫁给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野汉子,是以想要先逃走避一避,等风头过来再回来。她知四舅精明强干,见多识广又细心,且又被委以监视阿毛和自己的任务,便去求他帮忙,果然便得其帮助,利用自己看管之便,带领二人逃出。

        阿毛感慨道:“看来,还是四舅关键时刻帮了你呀,看你平时对他那么凶。不过这下我们要去哪里呢?麒麟谷那边可怎么办?”

        四舅沉吟道:“阿美想要避一避,想要趁机去看看你的家乡。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有你领路,有我护卫,自然一切顺利。至于麒麟谷那边,暂时倒不用太担心。大哥知道轻重,阿美失踪,他肯定会秘而不宣,绝对不会让使者们知道。因此,我们只要在年底前想到办法,便好办了。”他见阿毛依然深有忧色,补道:“说不定,那时候阿美真的对那狮王生情了呢?”

        阿美满脸通红,怒道:“你又胡说!我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四舅啊,你帮我们先去那边查看一下,好不好?阿毛,你去这边近处看看吧。我们都得靠四舅,你没四舅强大,小心些,别走太远了。”阿毛心头也不想听四舅那句话,急忙应道:“那好吧,我先去吧。”说罢便起身,和四舅一左一右分头查看。

        走不太远,并无动静,正待回去,忽觉身后似有被接近的声音,急忙警觉起来,但立刻就又释然,道:“阿美?”阿美急忙蹿过来,堵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别说话,快走!”阿毛奇道:“走?走哪里去?不是向那边走么?”阿美急道:“快别问了,先跟我走啊!不然我揪你!”

        阿毛不敢再问,悄悄疾走,越过几处山涧,终于到了一处下风头,这才稍稍休息。阿毛再也忍不住,道:“你怎么了?怎么不喊四舅一起?你的精力恢复得这么快?”

        阿美怒道:“告诉你,再别提那个四舅四舅了。我最讨厌他了。”阿毛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是真的疼你,这次要不是他……”阿美敲了他脑袋一记,道:“看你还说!四舅根本就不是疼我,而是想……想娶我。”

        阿毛一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他想娶你?这怎么可能呢?”阿美脸儿羞红,低声道:“我们这里,舅舅娶亲外甥女这样的事可不算少。早在几个月前,他就总想找机会对我动手动脚,我才会那么防备他讨厌他的。”
?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Animals 版



2015-07-10 22:59:58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十回
麟凤龟龙    第三十回

        等二人溜出洞府,钻入竹林,几经曲折,忽然景色迥异,已到了一处山泉飞溅、雾气清
扬的幽谧所在。放眼望去,处处奇花异草,美不胜收。阿美得意道:“怎么样,没骗你吧?”说着又
拉着阿毛狂跑,愈来愈是幽深,也愈来愈美丽。

        阿毛初时还极惊叹鬼斧神工,但毕竟是男孩子,心下始终有一丝天生的警觉。他见阿美
越跑越远,全然不顾回程,不免有些担心,便道:“阿美,别再跑远了,我们快回去吧,下次再来看
吧。”阿美硒道:“看你大男人一个,怎么还没我有兴致?你看这里不好看吗?就知道回去睏
觉。”阿毛无奈,道:“再好看也没你好看,不如还是回去吧。”阿美大羞,怒道:“你胡说什么?快
走!不然我告诉爸爸,说你欺负我。”

        阿毛只好硬着头皮,竖起耳朵,继续前行。又行一会,阿美忽然堵在一处转弯前,得意
地道:“到了。”说着便让开道路。阿毛凑过去一看,果见此地与路上相比更为殊甚,仿佛春夏秋冬
同时降临在了这里,色彩万般,绚烂明丽。除此之外,一时间倒也说不出究竟奇在哪里,只是一眼
望去,总觉得似有什么与世上极为不同的地方。

        阿美见阿毛的样子,忍住心头暗笑,忽道:“小心!”阿毛吓了一大跳,连忙挡住阿美,
却也没看见什么,奇道:“怎么啦?”阿美嬉笑着指向下面一处枯草所在,道:“你看,这是什
么?”阿毛皱了皱眉,道:“什么?不是枯叶么?”说着用爪一拨,不料那枯黄的叶子忽然飞了起
来,居然是一只形态、颜色、样貌都与枯叶一模一样的蛾子。

        阿美笑道:“怎么样?现在知道这里的奇异了吧?”阿毛又惊又喜:“怎么能这么象?要
不是亲眼看见会飞,打死我也不会信。”二人欢天喜地到处乱找,不一会便发现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东
西。有的明明是草木之属,却象动物;有的明明是动物,却长得象草木之属。有的种子长得象小
鱼,阿美说八成是要引诱贪吃的小鸟来吃它,帮它传播后代。可另外一些,却又拼命防止别人来吃
它,如有的苍蝇,居然长得象极了黄蜂。一路找来不下十八九种,样样令阿毛啧啧称奇,千感万
叹。阿美笑道:“怎么样,我这里,不比你那吹得天花乱坠的彩谷差吧?”

        阿毛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对了,这里叫什么名字?我以后
好对我兄弟姐妹们吹牛去。”阿美忽然秀眉微蹙,神秘道:“这里呀,叫麒麟谷,不能乱告诉别人
的。”阿毛心头一动,道:“麒麟谷?什么麒麟谷?这里有麒麟么?”但见阿美笑靥如花,并不回
答,心下又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来你是哄我的。”

        阿美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这里确实是叫麒麟谷。这里是我们这里虎族的圣地,传
说这里曾经出过麒麟的。”

        她顿了顿,遥望远方,幽幽道:“祖祖辈辈传说,我们虎族本生发于中原丛林一带。后
来,不知几千几万年前,因为变故,几只母虎带着小虎逃难至此,被大群豺狼团团包围,死伤惨
重。千钧一发之际,有麒麟出现,咬散豺狼,救了他们,我们这支虎族才终于得以繁衍生息至今。
多少代来,我们感念麒麟恩德,把这里称作麒麟谷,以不忘当年的恩遇,并总是把我们走兽大族中
最厉害的颂扬为麒麟。千百年来,每隔几年,我们这里的虎族都要大比,最厉害的家族才能居有此
地,才能亲身观摩麒麟遗迹。只是这里极为诡秘,大家都不想太多外人知道,是以都秘而不宣,我
也是偷偷从四……四舅那里知道的。”

        阿毛见她说的郑重,不似取笑,想起阿美的父亲果然名声显赫,威风凛凛,当下点了点
头,感慨道:“原来如此。你爸爸都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看来他每次都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真是不
简单。”

        但听了这句恭维话,阿美却并没有极为开心,反而怔怔地垂下头去,似有一丝淡淡忧
虑。阿毛也觉察出来了,道:“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么?”阿美摇了摇头,忽然抬头笑道:“没
有啊,你没说错什么,是我刚才想起你刚看到这里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呆呆地样子,让人好
笑。你看,这是什么,好不好看?”

        阿毛顺着她所指看去,却陡然吓了一条,急忙把阿美往后拉:“别怕,我来捉它。”不料
阿美却一把揪住他耳朵,拉得他更加凑近,道:“小野猫,看清楚,别害怕,哇哇哭。”说着笑了起
来。阿毛定睛细看,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阿美所指的那象是条碧绿小蛇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一条
蛇,而是一条毛毛虫,只不过其把自己惟妙惟肖地伪装成了一条小蛇,吓人一跳。

        阿美嘻嘻笑道:“现在明白了吧?你看,这条小蛇多漂亮呀,我叫它小青。”说着伸出前
臂,而那小青居然也直接顺着爬到了她臂上,极为温顺。阿美得意地道:“怎么样,我这条‘小青
蛇’漂亮吧?不比你那什么小白妹妹差吧?”阿毛一下子被这话钩起了当年的回忆,见那小青虫青白
相映,浑身透着水晶般的颜色,极显美丽,但要与小白妹妹比起来,毕竟还是千差万远,当下
道:“是非常好看,只不过比我小妹嘛,还是要差那么一点点。”

        阿美嗔道:“你左一个小妹,右一个小妹,简直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样子,究竟有多漂
亮?画出来让我瞧瞧?”阿毛失笑道:“这怎么能画得出来呢?我小妹那可是天生龙种,处处秀逸,
除了这些能见诸于颜色的美丽之外,更难的是那份撼动人心的灵异和纯洁,那是画不出来的……”

        他说着说着,一时间脑海中又满是自己四人和小白欢乐嬉闹的情形,由衷赞叹小白的美
丽之余,全没料到对面的姑娘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待到察觉自己走神,为时已晚,慌忙涩声补救
道:“不过我那小妹虽然比这小青是要强些,可比起你来,当然还是要差一点点的。我小妹只是画不
出来,可你那是……那是……怎么形容都形容不出来的。”

        阿美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虽未必真言有所衷,但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心下
也甚受用,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阿毛不知她心意,心下更是着忙,慌忙俯首帖耳,随从前后。阿
美见他鞍前马后服食殷勤,心气早消,但面上还是崩得紧紧的,走得越发快了。阿毛愁眉苦脸,深
悔自己嘴巴管不住,心下早已将自己骂了十万八千遍:“再怎么维护小妹也得看场合呀。当着一个姑
娘夸另一个姑娘,那还不死透透?”

        正惶恐间,忽听阿美笑道:“阿毛,没事,我才没那么小气呢。你看,这里又有好玩的东
西了。”阿毛正愁无处置啄,忽然阿美说话,那是求之不得,忙道:“哪里,哪里?”定睛看去,只
见一只大老鼠样的东西,周身似颇有些毛刺之类,横卧在一处草边。阿美道:“你看,这小东西伪装
得多好啊,把全身羽毛装得象极了刺,自己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等看笑话。你是捕鼠能手,把它
捉过来,好好教训它一下,怎么样?”

        阿毛大喜:有了将身补过的机会,自己那还不奋身上前?只要能逗阿美一笑,那便什么
事都没有,自己便可高枕无忧。当下腾身而上,口爪并用,一把抓起,却满头满爪皆如火烫一般,
无数尖刺深深刺入口鼻,痛得无以复加:“天哪,刺竟然是真的!”但心下明白,这是阿美在故意惩
罚自己,也只得咬牙死死忍住,一根根慢慢拔刺。

        阿美见他吃了如此大亏,还不敢有半点怨言,忍住笑,道:“好啦,好啦,是我不好,玩
笑开太过了。来,你闭上眼睛,我帮你拔吧。”

        阿美小手娇柔,动作轻缓,确实比阿毛自己的大粗手要舒服得多。阿毛闭上眼睛,暗暗
叹息:“倒霉,倒霉,早知她心眼小,也不会上这当了。不过现在也蛮舒服的……”念未转完,忽然又
是一阵奇痛,睁眼看时,却见一根胡须已在远远逃开的阿美之手,耳边还传来她得意的声音:“这是
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跟我说话时还敢走神?嘻嘻,别这么生气嘛,我也是让你两边对称些,这样
才更帅一点!”

        阿毛悔极:“这丫头着实可恨!唉,不过也怪不得她。野骆驼提着我耳朵,又是叮咛又是
嘱咐,叫我不要惹上美女,我还是没听,这又能怪谁去?”当下也只好吃个哑巴亏,与阿美一前一
后,追闹着回到洞府附近,才又收敛声气,悄悄回到修养的地方。

        接下来一连几日,阿毛都被阿美带着悄悄到处乱跑,所见所闻,极是奇异。阿毛甚至都
成了习惯,每天都白天先行睡好,以便晚上打点精神,跟阿美到处去疯。众虎偶有看见,虽然斥
责,但似都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根本顾不得他们俩,自也并未深究。

        忽一日,洞府内外气氛格外有些奇异,连阿毛也感觉到了,但问周围之人,却也无人理
他。阿毛倒也不急:“等阿美来,自然就知道了。”不料一直到深夜,阿美依然连影子都没出现,反
而洞府深处似隐隐传来时有时无的异响。阿毛等了又等,心头越来越焦躁:“阿美究竟是么啦?难道
是我又惹她生气?可她早就又占回便宜了呀。她不会有危险吧?”

        一想到阿美可能有危险,阿毛顿时心头大震,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当下顾不得做客之
道,收声敛息,小心翼翼朝声响处潜入。他本是猫出身,深夜潜行,最是在行,加上虎族似是皆被
大事所摄,这一路潜行极为顺利。转了许多弯后,阿毛忽觉远方豁然开朗,好多只老虎聚集在一
起,似在商议事情,其中竟还夹杂着阿美的声音:“我不!”

        阿毛见自己尚未被发现,忙运起耳力,凝神细听。只听阿美的母亲叹息道:“阿美,这也
是没办法的办法。你爸爸也舍不得你,可要不这样,这里势必保不住啊。”阿美哭道:“不,我就是
不,我就是不嫁!” 

        阿毛顿时心头狂跳,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但依然忍住冲动,继续细听。又听那四
舅道:“大哥,既然阿美这么不愿意出嫁,又何必如此逼她?再说了,我们虎族哪有求外人的?我们
立足自己便是。大家拼上去,我就不信我们这次会保不住麒麟谷。”

        那虎王怒道:“你这小子,上次比武时连奶还没断,懂个什么?上次我们险险而胜,着实
不易。我们人丁单薄,如今我盛年已过,你们又还不够大,也没有上次的经验,年底大比,只怕凶
多吉少。上次失败的高山虎域,这几年与豺群狼群勾结,已暗算了我们好几个有为青年,却又没有
证据。他们自己却颇为繁盛,比起我们已颇占优势,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最糟糕的是,那些豺群
狼群心机深沉,高山虎群自以为占了便宜,其实肯定是被利用了。若是这次麒麟谷易手,以后只怕
都要成狼族的了,后悔都来不及。我们幸好有阿美名声在外,远方有为青年皆愿入赘,我们可以择
强而盟,保住麒麟谷。这是为我们虎族的长远未来着想,岂是我一个人贪生怕死?你难道想亲眼看
见,这被我们虎族守护了千百代的圣地,就这么眼睁睁地失于豺族狼族熊族?” 

        那四舅被他训斥得无以回答,虽并非完全认同,但也没有出言顶撞。那五舅道:“大哥,
虽然我们势单力薄,但也不是全无一拼。俗话说,一人拼命,十人难当。连那只野猫还不怕豺群
呢,我们拼一拼,未必便输,何必如此丧气?”

        那虎王喝道:“胡说八道!少拿这些道道来压我!当初麒麟降世时,留下告诫,要我们虎
族生生世世,绝不要跟人类混在一起,你都忘到哪里去了?居然还整天把个‘人’挂在嘴边?况且那
野猫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罢了。初生牛犊还不怕虎呢。”

        阿美急道:“他虽然不甚懂,但也没笨到连豺群的厉害都不知道。”那虎王怒道:“你闭
嘴!你这些天天天跟他混在一起,被他蛊惑,当我不知道?小孩子过家家,那是一回事,可你要明
白你是一只老虎,而他只是一只猫。只有我们虎族才有担当!难道你也想变猫么?”

        阿毛越听越不是滋味,几乎就要忍不住发作,却听阿美的母亲道:“阿美,虽然你爸爸说
的太直白了些,但你爸爸也是为你好。那阿毛虽然勇敢,身上也有几条暗纹,但再怎么样也只是一
只猫。猫的眼界,哪能跟我们虎族相比?他是救过我们,我们虎族恩怨分明,也是该对他客气些,
你爸爸那么说确实也有些过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决断。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承担不起丢祖
宗圣地之失啊。再说了,又不是逼你远嫁,是招人入赘而已。我们当然会为你把关,给你选最好的
夫婿,既能托以终身,又可借助亲家力量,襄助圣地守护。你如此美貌可爱,我……又有些小小名
声,因此你刚出生时便名动虎族,四方雄主央来说亲的海天信使简直数也数不清。当时,那些雄主
虽都被你爹以年幼婉拒,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发誓终生呵护你,仅仅只为日后再议亲时还能再有机
会。你想想看,你在他们的心中是何等地位?这次我们为你选中姻缘,夫婿来成亲时定会惊为天
人,爱你如狂;你又一直住在家里,跟现在一样,有什么不好?”

        阿美哭道:“可我就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母亲道:“傻孩子,你连面都没见过,
怎么就说不喜欢?爹妈给你选的,当然是最强最帅的,你当然会喜欢的。”阿美求道:“不,一百个
不,一千个不!妈妈,你说过我还这么小,根本不到议亲的时候,你就不能再缓缓?”

        母亲叹息道:“不是不想缓,而是不能缓哪。周围虎域都受鼓动,一定要今年大比,无法
推迟。你两个舅舅还没有完全长成,别的更加无可指望,不急不行啊。只要先把这亲定下来,我们
就有了强援,便可缓将过来。不然的话,不但麒麟谷要丢,我们也都要迁居高山,那里猎物稀少,
日后更难翻盘。这事其实我们早有考虑,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希望你先不要管它,无忧无虑多玩
几天。但这可是我们虎族的大事,不能任性的。”

        那虎王忽道:“老四,你去外面巡视一下,别让外人趁机捣乱。”四舅应了一声,转身出
洞,阿毛急忙收摄心神,潜心躲藏,幸好没有被发现。

        只听那小白虎的母亲又道:“阿美,好话都说尽了,这事是不能改变的,你要识大体。你
现在年纪还小,爱跟那小野猫玩,我也不怪你。但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谁能过家家过一辈子?
要嫁还不嫁个最好的?那个小野猫,当然不是个坏孩子,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我们虎族大事。否则
的话,别说是你爸爸,就是我,也要教训他。你要是希望大家都和和气气对他,那就该乖乖听妈妈
的话。”
?



2015-07-10 22:59:4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九回
麟凤龟龙    第二十九回

        那小白虎又惊又怕,只得也跟着喊。可她体小声弱,完全被淹没在母虎和豺群的叫声
中,完全无足轻重。阿毛虽从这母虎口中得知这确实就是豺群,着实心惊,但看了一气,渐渐明白
过来:这些豺群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自己可说暂时还不是火烧眉毛。但双方都已竭尽全力呼喊助
力,豺群越聚越多,虎援却无踪影,母虎显然越来越是不妙。若是母虎失败,必遭毒手。那时以豺
群的凶残,只怕也不会放过这小白虎和自己。那可如何是好?

        那母虎虎啸数十声,眼见豺群不但无丝毫退却,反而招来了更多豺群加入,心头越来越
悔。不多时,豺群已里三层外三层,错落有致地将两虎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豺群的首领还不断互
相串联,似是在协调分工。看来,只要再多一两层豺群,豺群便有了绝对的把握,不会再等待。

        那小白虎眼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狞笑起伏的豺群,眼圈越来越红,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
来:“妈妈,是我不好,连累你了,你本来可以先逃出去的……”

        那母虎叹息道:“傻孩子,别哭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谁都挡不住的。你快四面
多看看,看看大舅舅在哪里?”那小白虎哭道:“大舅要是在这里,早都听见我们了,怎么会现在还
不现身?您说过他是最勇敢的。”那母虎无可可答,鼻子一酸,竟自己也哭了出来:“大哥,你怎么
还不现身?你难道已遭了他们毒手?”

        阿毛从没见过这威风凛凛的母虎居然也会哭,更是心头震撼:“看来,这小白虎的舅舅只
怕已先遭了毒手,只是被豺群利用威名,引这母女俩掉以轻心。这豺群好生可怕。”寻思间,又有十
数只豺加入。豺群忽然发一声喊,原来横七竖八、看似杂乱无章的豺群,忽然间齐刷刷地圈圈排
排,个个竖耳抑尾,龇着白森森的长牙,慢慢逼近。

        那母虎大急,知若不立即阻止,群豺马上就会疯狂齐上,急忙瞅准一头稍稍靠前的豺
王,猛冲过去,想先擒杀一只威慑众豺。然那豺王便如早就预料到了她的行动一般,只轻笑一声,
身形朝后略退,对面几头壮硕之豺已如飞般窜上来,直扑母虎尾部,吓得小白虎惊叫连声。那母虎
无奈,只得回防,然而豺王那边又有一二只蹿上,伸爪袭其后部,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母虎又纵跳
回来,总算看住后盘。

        反复数次之后,阿毛心想:“看来,这些豺群是志在必得,连舍身饲虎这样的招数都不
用,直接就想用此法,象耗野骆驼一样将这母虎先耗个半死。这母虎无论多么强壮有力,终只一
只。这些豺群组织严密,每次都轮换一两只上来袭扰,反复不停,这母虎无论如何耗不下去。远方
到现在还无半点虎踪,这母虎只怕坚持不到援手到来。”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想:“按野骆驼的说
法,不论在哪里,虎豹之属和豺狼之属都是世仇。这次豺群逮着这个机会,绝对不会放弃,也一定
会杀了这小白虎,免除将来后患。这小白虎这么可怜……嗯,好歹也有只母虎救过我命。不行,我一
定得想办法帮她们。可是,我能帮个什么忙?我能帮个什么忙?”

        正寻思间,那树忽又一阵剧震。阿毛惊叫一声,险些又被震得掉了下去,急忙收摄心神
抱紧,但还是立刻被下面的群兽发现。豺群众首领急忙分赴四面,重新调整部署,战局一时稍停。

        那小白虎惊道:“你是那只不懂规矩的野虎仔?”那母虎仰头瞪视一眼,忽然鼻子连抽数
下,厉声叫道:“是你?是你冒充我大哥?你为何有我大哥的气息?”阿毛大奇:“什么冒充?”忽然
脑中灵光一闪:“莫非这就是那虎王的妹妹?”急道:“你不会是你大哥的三妹吧?当年是你大哥救
了你,你才没被捉走,对不对?可你是白色,他可是黄色的啊。”

        那母虎嘶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是我大哥的私生子么?怎么这么不象?”阿毛自从
被那猞猁讽刺过之后,最恨“儿子”之类的话,怒道:“甚至私生子?我是一只猫!我虽与他有过渊
源,可我绝没舔上去想做他的什么儿子!”

        那边豺群已渐渐安静下来,听到他们吵闹,更是得意,奸笑连声。那母虎呆呆望着阿
毛,心下彻底绝了望,慢慢低下头,喃喃道:“大哥,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刚才还以为你回来了,
原来只是这个东西在借你的威风骗我们。今天,我要带阿美来见你了。”

        那小白虎哭道:“你这该死的野猫,你害死我们了!” 豺群看着笑话,尽皆喜笑颜开。
一只豺哼道:“嘿嘿,小丫头片子,还不甘心?就算你那什么大虫舅舅遇上我们,也是一个死。”豺
王得意洋洋对阿毛道:“你这野猫既非虎豹之属,也可以加入我们嘛。听说那沙漠狼王养了个妖妖娆
娆的干女儿,战果辉煌,着实占了不少便宜。你既不是大虫的儿子,又帮了我们,那便做我的干儿
子罢,有何不可?若是伺候我得好,我不但可以饶你不死,还可以把这丫头赏给你……”

        话未说完,那豺王忽觉眼前一花,急忙闪避,已是不及。面背奇痛中,那影子已倏尔跃
退,耳边更传来阿毛的怒吼声:“我只有爷爷奶奶,没有爸爸!你嘴巴放干净些!”

        那豺王本来胜券在握,又见对方内乱,有些掉以轻心,便想占些便宜。不料阿毛受猞猁
和那阿喜的气,最受不了的就是“儿子”这二字,立时热血上涌,不顾安危直取豺王。那豺王完全没
有料到,总算他也是身经百战,行动敏捷,没被抓中眼睛,但终还是鼻子耳朵被拉成重伤。豺王顿
时恼羞成怒:“不识抬举的混账东西,我今天活扒了你的皮!兄弟们,上,上!”

        豺群听到首领下令,立时再次逼近,母虎顿时又险象环生。阿毛知今日势难善了,急忙
蹿至那母虎背后,使出全身力气,逼回一只偷袭的豺,然后一把扳过那依然想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白
虎,叫道:“别老贴着妈妈,快来帮我,守住你妈妈的后盘是正经!”

        情势危急,那小白虎虽极不愿意,但居然也没有辩驳,勉强跟他合力面对后方。如此一
来,阿毛拼命,小白虎助阵,情势顿时大为改观。母虎不再需要反复来回跃动,气力消耗顿时平缓
许多。那边厢阿毛身手敏捷,又已将心头置于死地,不顾一切之下,连连逼退众豺,连小白虎也被
鼓舞起来,渐渐稳住了形势。如此反复多次,那豺群并未占到任何便宜。

        那豺王见情势不利,心头愈怒,厉声道:“停止袭扰,开始拼命!”众豺得令,霎时凶了
数倍,一只一只毛发尽竖。他们立时停止袭扰,一个个慢了下来,紧紧围成一圈又一圈,一点一
点、但又极为坚定地向中心围去,无论母虎和阿毛等如何冲击恐吓,都再无一只后退。

        众人皆知已到了最后搏命之时。小白虎心头害怕,幸亏被阿毛用力把住壮胆,这才没有
躲到后面去。那豺王见众豺效力,心头甚慰,身上剧痛传来,想起被阿毛这一爪,自己只怕数月不
得痊愈,更是恨意炽天,扬天长啸一声,厉声道:“上!”

        正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声虎啸,接着又有一声虎啸呼应。那母虎喜道:“阿美,是你
舅舅们!”说罢立刻扬天长啸呼应。豺群连对付这一大二小都很是吃力,若是被那二虎赶到,必然失
败,多少个日月的埋伏守候立时便化泡影,如何舍得?豺王当下厉声呼喝:“怕什么?赶快上!起码
要赶在那两只大虫来之前,咬死这个小兔崽子!”

        众豺也知情势已到千钧一发之际,全都发疯般地扑过来,这次的主要目标却是阿毛。阿
毛顿时抵挡不住,绕是他敏捷强干,刹那间依然被好几只豺抓伤。正在危急中,忽然一声怒吼,那
母虎居然不顾自己安危,转过头来撞开数只豺群。阿毛得以喘息,忽然纵身上树,再次直扑那不远
处指挥着的豺王。

        那豺王料不到阿毛居然还敢再次袭己,但他天生悍勇,重伤之余,依然白森森的利齿直
直迎着咬上,不惜暴露耳际,也要重伤阿毛。阿毛尾尖使力,横扫地面,身子凌空调转,一口咬住
那豺后颈。那豺大怒,翻身连滚,尽选尖石凌厉处。然阿毛恨极了他,死死不肯松口,硬与他翻滚
搏命。众豺见首领被袭,不约而同飞身营救,群群扑落,霎时间阿毛都被盖得看不见了。

        小白虎眼圈发红,正要大哭,忽然耳际两声震天怒吼,两只斑斓猛虎猛冲过来,横扫竖
咬,不几下便和那母虎咬散群豺,露出遍体鳞伤的阿毛。豺群见敌强援已至,再无希望,只得放
弃。那豺王极是悍勇,竟然舍弃那块被咬住的血肉,死命挣脱了阿毛,而群豺居然也不离不弃,不
惜危险,死死护卫着他撤退。

        那两只猛虎还待追击,但母虎已叫道:“四弟五弟,别再追了,快回来看看阿美和这
只……野猫的伤势。”那两只猛虎本来咬发了性,但一听阿美有事,都停下身形,回过头来照看。阿
美胆小,总是贴着母亲和阿毛,虽甚惊吓,并无大碍。阿毛却身上头上伤处颇多,毛纹也被撕开了
好几处,血肉模糊,幸好意识还算清醒。

        那被称为五弟的虎皱眉道:“好一个小子!我远远看见他凌空扑下,还以为是逃命,哪知
竟然是去找豺王拼命。这哪是什么野猫?简直勇猛如雪豹。对了,谁见过这么大的野猫?”众虎都纷
纷摇头。

        那小白虎阿美抢着道:“我先碰见他的,他说他真的是一只猫,是大舅舅养的……碰见的
一只猫。”她本来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阿毛最恨别人说自己是被老虎收养的,急忙改口。

        那四弟五弟惊道:“大哥回来了?怎么没见到?在哪里?”那母虎叹息道:“不是的,他
没有回来,倒是这个小东西,身上有他的气息,不知怎么回事。嗯,说起来,这小子的勇猛,倒还
真跟大哥当年有些象。我们能支持到现在,也多亏了他。对了,他伤怎么样了?”

        众虎都集中过去,看见阿毛依然昏迷不醒,但幸好心跳依旧,脉细不弱,还有生机。那
母虎见状,上前舔他身上的伤口,为他止血。那小白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学妈妈。阿毛受
了些刺激,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勉强道:“耳中……苔藓雪莲末,可以止血。”便又昏了过去。

        众虎面面相觑,难以置信,终还是小白虎跑来他耳际翻看,找到药末,悉心敷上,果然
立竿见影。

        那五弟喜道:“看不出来啊,这小子还真不简单,居然还有奇药。”那四弟皱眉道:“此
物来历不明,还是要小心些才是。”那母虎点头道:“确实奇特,需当在意。不过他毕竟救过阿美和
我的命,又和大哥有些渊源,我们总不可失了礼数。”四弟五弟齐道:“正该如此。”

        母虎道:“既然他受了伤,我们不如带他回去,先将养些时日,慢慢再问情形。我们自当
小心,希望他不是豺群的卧底奸细。不过大哥看人,想来不会差。阿美,你跟他差不多大,不如就
关照他一段时间,待他伤愈,如何?”阿美喜道:“好啊好啊,我正要好好审审他的来历呢。我怀疑
啊,他根本就不是猫。”

        那四弟道:“人心隔肚皮,此猫总得小心。阿美年幼,没有机心,不如由我来照顾比较方
便。我力气大,就算背他,也容易得多。”阿美撅起嘴巴,道:“不,不,不要你来。”那五弟
道:“好了好了,我来背,回去后大家一起轮流看护就是。阿美,你要不要我们背?”阿美看了看四
舅,撅起嘴巴,道:“我不要背。我没受伤,自己走就好了。”

        当下四虎一猫,疾步而行,许久之后,终于来到一处洞府所在。那洞府四面小山环绕,
旁边是一抹不大的断崖,周围苍翠欲滴,着实是一个清幽之处。虎性孤独,聚少离多,待见情形稍
安之后,四弟五弟便告别离开,去寻访阿美那正在远方巡视的父亲。半日过后,其父寻到,得知老
婆爱女居然刚遭此大难,大是后怕。细问情形后,更奇于这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居然敢与豺群搏
命,自也对阿毛另眼相看。

        在众虎悉心照料之下,阿毛迅速苏醒了过来,伤口恢复甚快,精神也颇健旺。只是伤筋
动骨一百天,腿上的两处骨伤毕竟急不来,行动还稍有不便。阿毛本来还担心失约之事,急于回去
见阿吉和纳菲,但眼见腿伤迁延,豺群凶恶,至少现在吃喝不愁,安全无虑,身边还有阿美陪伴,
也只好先安心养伤,等伤愈后,才好回去相会。

        这几日里,阿毛也渐渐明白了这里的缘由。原来,阿美母女虽然体色奇异,但的的确确
和猛兽园中的虎王,以及四弟五弟这几只黄色老虎是同胞血亲,只是四弟五弟乃是阿美祖母后一胎
所生。这也是此地虎族奇异之处,虽绝大部分是黄色,但也的确偶尔有一两只是白色,只是甚为稀
罕,与豹中的黑豹一样。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因此,在当初捕虎人发现他们三兄妹时,惊奇于阿
美母亲的毛色,想要单独挑出来卖个大价钱,是以才格外激怒了阿美的大舅。阿美的四舅五舅也甚
勇猛,而且也都甚宠阿美,但不知为何,阿美不甚喜欢四舅,问之也不说。

        而阿美方面,自也对阿毛的身世大为好奇,从猛兽园开始便大问特问。阿毛也是憋得慌
了,只要是阿美问的,全都恨不得一股脑倒出来。阿毛为讨听者欢喜,自然将虎王大吹特吹。阿美
听得神往,对这大舅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还一定要阿毛哪天带她一起去,看看那个什么狮虎兽阿
彪到底长得什么样。阿毛自然满口答应。但阿毛的身世,阿美却无论如何难以相信,总难以想象一
只小小的、最被虎族嘲笑的小猫,怎么能长成这么大。不过阿毛就在自己面前,又的的确确不甚象
小虎,而且还坚决否认与大舅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不信又能如何?

        一连数日,二人都大谈特谈。阿毛本不甚爱吹嘘,但一见阿美,便情不自禁地大吹特
吹,只要能逗得阿美笑意盈盈,不被当面戳穿,那便大功告成。至于当初曾被阿美拔须、痛彻心肝
的事,也早已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众虎从没见过阿美如此开心欢快,虎王和母虎虽然时时出言训
斥,四舅更也经常提醒,但阿美本来便骄纵胡闹,平生从未知晓外面的世界,如今忽然得知外面有
如此之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又哪里能忍得住?自然是阳奉阴违了,一有机会,便要将阿毛挟持住,
逼他快讲。父母见得多了,一时无奈,也只得由她去。

        这一日晚上,阿美忽然神神秘秘地溜进病房,悄悄咬着耳朵对阿毛道:“快起来,我带你
去一个地方玩。”阿毛睡眼蓬松,其实更想睡觉,但毕竟阿美相邀,不去不行,只得勉强道:“什么
地方?可别又跟上次一样,掉到豺群的陷阱里去了。”阿美嗔道:“你这家伙真是乌鸦嘴,再说就不
带你玩了。快来,快来!”
?



2015-07-10 22:59:28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八回
麟凤龟龙    第二十八回

        那“大哥哥”道:“我们狐獴从不欠人恩情。今日之事,理当多谢。你说出一事来,我们
定当帮你,以为回谢。”阿毛道:“这其实是我和这只金雕的私人恩怨,并非救你,你不必挂
怀。”说罢便转身欲行。那“大哥哥”冷冷道:“虽然如此,但我得全性命,终是受惠。人情深重,我
不愿欠你。你就算帮我个忙,说出事来,让我不必长久背负此心。”

        阿毛听他语气不甚客气,本来心有不豫,但见他身形虽小,目光却极坚定,想起野骆驼
确实提过狐獴极重情义,也就释然:“其虽为兽,却比世上之人强上许多。我何必令他难以释
怀?”忽然想起狐獴一类,似也喜欢捕捉蛇虫,忙道:“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但我有幼妹,乃是
一条朱睛小白蛇,日后你若见到,还望手下留情。”那狐獴甚是惊异,但却并不多问,只一声“多
谢。就此别过。”便转身离去。

        阿毛目送他离开,想了一想,又重新向那南边天际绿线行去。那里其实并不遥远,不到
天黑,便已身处其中。阿毛打量周围,见其虽依然有些枯黄之色,但比之大漠毕竟已是天壤之别,
兼且有刺有草,可以遮蔽躲藏,又无巨兽出没痕迹,乃是躲藏休息的好去处。当下阿毛便停了下
来,寻到水源,随手捕些沙鼠充饥。如此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情形,直到月缺又圆,爬上山崖睹月
思乡,才忽觉眼前一亮:眼前悬崖之下,一片苍翠欲滴,简直象极了故乡。

        阿毛大喜过望,急忙奔下山崖,便要一头扎入树林中。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前面矮树丛
中黄光一闪,似是大兽身影。阿毛大惊,急忙便要蹿身躲避,却听一个声音喊道:“阿毛,是你
么?”阿毛一震,转头望去,忽然欢喜叫道:“阿吉,是你!真的是你!”

        话音未落,只见一头比阿毛还要大些的野兽蹿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和阿毛拥抱在一起,
正是在猛兽园中曾关照过阿毛和几只虎斑猫、金猫的阿吉。

        待到平静下来,二人望向对方,彼此身上都伤痕累累,满头满脸皆是风霜尘土。显然,
二人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到的此地,回想一路艰辛,一时都有些鼻子发酸。阿毛定了定神,正要
说话,忽见阿吉后面又出来一头狮子,心下有些着忙,却听阿吉已道:“阿毛,别紧张,她不是外
人。她叫纳菲,是我的好朋友。纳菲,快来看看我的好朋友。这是我在猛兽园中认识的,我们一起
玩的。”

        那母狮与阿吉大小相仿,身材纤细修长,十分清丽,但眼神却甚为冷漠,只冷冷道:“既
是猛兽园中的,哪有什么好朋友?”阿吉道:“别误会。阿毛不是和阿彪一路的,他不是那种人。我
们能逃出来,也是拜他所赐。”说着将阿毛之事简单说了几句。

        那母狮这才歉然笑道:“对不起啊,我以为你跟那阿彪是一伙的。”阿毛点了点头,
道:“哪里,哪里。”又道:“阿吉,阿彪他到底怎么了?”

        阿吉摇了摇头,不愿多谈,只是道:“其实也怪不得他什么。是我没照顾好他,愧对了舅
舅和虎大伯。”纳菲却道:“什么照顾不周?他就是娇生惯养,认为别人都是该他的。”阿吉劝
道:“他毕竟是我的表弟,舅舅和虎大伯加起来就这么一根独苗,也是该多宠些。舅舅和虎大伯毕竟
救过我爸爸的命,我忍这一点,算得了什么?等过些时日,他气消了,我再去看望他。那时他长大
些,也会多懂些事,不会再那么任性了。”纳菲哼了一声,不再接他的话。

        原来,猛兽园中狮子为多,又有狮王临终交代,活下来的自然便想保着幼主,回到西荒
故土。他们一路风餐露宿,爬山越涧,历经艰险,终于到了此地。一路上阿彪越长越快,食量甚
大,导致大家猎食之需越来越重,连阿吉这等尚未完全长成的半大狮子,也须时常出猎。但此地食
物稀少,便是大狮子也常常交不出象样的猎物,更别说阿吉了:连自己都要不够吃,又哪里交得出
来供奉?

        因此,阿彪对阿吉越来越是不满,加上愈往西走,大地愈是干枯,食物愈少,阿吉自是
越来越成了累赘。终于有一天,阿彪大怒之后,狮群自行动身离去,将阿吉流放于此。阿吉千难万
险后,终于来到了这枯绿交界处,食物稍多,这才勉强多撑了几天。后来,阿吉又遇到了纳菲,二
狮共同捕猎,有合围伏击之利,这才终于在这里活了下来。

        远处苍翠之地本来食物更多,但那边早已为猛虎山豹黑熊等巨兽所占,他们仅两只半大
不小的狮子,又那里敢过去那边?因此,也只有在这里苦守,日日苦撑。

        而纳菲本来生于西方大地草原上的富饶之处,但一次父亲战死,新来的狮王要杀死她弟
弟,以便令她母亲再度怀孕。纳菲的母亲舍不得,居然带着纳菲弟弟逃走,纳菲也舍不得妈妈,一
路跟来。其母捕食本领高超,然毕竟一路逃亡,为狮群、鬣狗群等追杀,沙漠中食物又少,爱子也
还未断奶,待逃至此地时,已瘦骨嶙峋,被一大群野狗围住。激战之后,母子俱没,只有纳菲勉强
逃出,直至遇上阿吉后,才苦撑到今日。

        阿毛得知原委,不胜唏嘘:“唉,阿彪真是天生贵人,不知道生存何等艰难。阿吉,你也
别太伤心了。我也觉得等他长大后,就知道艰辛了。”阿吉点点头,笑道:“正是。”

        三人边走便谈,明月照耀,云淡风轻,不觉已至崖侧。正在这时,纳菲忽轻声道:“嘘!
有动静!”阿毛和阿吉急忙闭嘴,趴下竖耳细听。阿吉听了一气,忽然来了精神:“好像是只不大不
小的猎物。嘿嘿,阿毛,你可真是好样的,一来就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纳菲也道:“嗯,肯定不
是虎豹之类,八成是只大肥兔。阿毛,我们已经吃过了,你要不要出手试试?” 阿毛也甚喜:“乖
乖,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啊,看来这里真是风水宝地。”念未转完,便见一只硕大野兔一跳一跳,慌不
择路,从草丛中跃了出来。

        阿毛一声欢叫,身体便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那兔大惊,急忙蹿向外侧,身手甚是敏
捷。阿毛心中暗笑:“我可是猫猫出身,最擅长的便是灵活蹿跃。这等手段,哪里能忽悠得住
我?”当下连想也不想,身形便已顺了过去。那兔连闪几回,依然被阿毛越追越近,眼看就要被扑
住,阿毛眼前忽然白影一闪,一只耀眼炫目的奇异之物已将那兔攫于掌下,还正朝自己嗔怒。

        阿毛定睛看时,只见那物约莫自己大小,全身上下可说无一处不类老虎,但却居然通体
洁白,只是头上身上略略点缀着“王”、“川”般的道道黑纹。细看之下,更觉其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流
动着奇异的光彩,月光照耀之下,当真是说不出的美丽炫目,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物见阿毛一时发呆,怒道:“看什么看?你是哪来的野猫,这么大胆,居然敢抢我的兔
子?”阿毛回过神来,舔了舔嘴唇,竟然有些接不上话,只得道:“我……在下……不是抢,这本来就是
在下发现的兔子啊。”那物怒道:“胡说!这是我妈妈抓到的兔子,给我放了捉捉了放玩的。我才一
放它出去,就碰上了你这倒霉鬼!”

        阿毛奇道:“你也会又放又捉?你也是猫吗?”那物气急了,道:“你才是猫呢!本公主
是正儿八经的虎,方圆数百里,谁不知我爸爸妈妈的厉害?”

        阿毛恍然大悟:“原来果然是只小虎,怪不得这么象。可怎么是白色的呢?不会是月光下
看花眼了吧?”当下使劲揉了揉眼睛,正要细看,忽然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嘴边奇痛,耳
边已响起那小白虎远远的声音:“这次只拔你一根虎须,给你个小小教训。下次再敢不长眼抢我的东
西,我非告诉爸爸妈妈,把你扁成野猫不可!”

        那须乃是猫虎之类从小便有的东西,长则连肉贯皮,用则用处甚大。如今这么硬生生被
扯下来,要说伤势,确实不重;但要论疼痛,这里可是连着鼻唇等感觉最最敏锐的所在,简直比身
上挨了野狼几爪还要痛上十倍。阿毛痛得龇牙咧嘴,连身子都疼得弓起来了,模模糊糊中,只见那
小白虎已得意洋洋将“虎须”扔至崖下,扬长而去。这时阿吉和纳菲也已赶来,见阿毛这般光景,奇
道:“怎么了?兔子呢?”

        阿毛狠狠一跺脚,气道:“别说兔子,连胡子都没啦!倒霉,倒霉!碰上只母老虎!”纳
菲见他痛得脸都歪了的狼狈模样,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吉道:“好了好了,胡子丢了再长便是。
这里的虎域我们是惹不得的,不过幸好我们也还不是很饿,耐心等等就是了。我们现在有三只了,
捕猎应该会方便不少的。”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怪叫传来,夜空中倍显刺耳。纳菲顿时现出极为恐惧的神情:“不
好,这好像是那野狗的声音!”阿吉也变了脸色,急道:“糟了,我们快跑!千万不要被他们围
住!”阿毛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声怪叫从另外一个方位传来,正是阿吉和纳菲想要逃走的方向。紧
接着,一声声怪叫相继从不同方位传过来,隐然已有合围之势。

        阿毛等面面相觑,都觉这些野狗便如能知晓猎物所想一般,每当自己想要朝一个方向逃
走,那个方向就必然会响起一声怪叫,堵住自己的念想。纳菲急得快要哭出来:“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为妈妈报仇了?”

        阿毛叫道:“要不要分头逃跑,分散追兵?”阿吉看了看纳菲,却摇了摇头。阿毛也霎时
醒悟:“对啊,要是分头逃跑,野狗们肯定会主追最柔弱的那个。那不就是纳菲么?自己两个男孩
子,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去吸引敌人追杀,自己苟且求生?”但自己三个都比野狗大不了多少,从声
音判断,野狗已如此之多,而且似还越来越多,若是在此死守,那更是有死而已。这便如何是好?

        一时间,三人都全然不知所措,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阿毛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阿
吉,要不我先跑出去吸引追兵,你们反方向跑。你们别担心,我擅长爬树,等他们追近了,我爬树
就是。”纳菲道:“不行啊,这里的树不甚大,也不甚密……”说话间,阿毛忽然将身一纵,三下两下
便爬上了树冠,道:“你看,我不怕的。你们快……呀,我看见空档了,你们快跑,朝那个方向跑,
那里绿光还没有合拢,还来得及!快,快!”

        阿吉喜道:“好极了,你快下来,我们一起跑!”阿毛摇头道:“不,你们快跑!野狗群
总在变动方位,我得给你们指引野狗间的空缺方位,不然你们肯定被树绕晕。别怕,我很擅长爬树
的,你看!”阿吉见他身手矫捷,又见纳菲吓得腿都直打颤,其势已来不及细想,当下道:“那好,
我们去那边苦水湖边,你出来后赶快过来回合哦!”阿毛点了点头,道:“快,快去,纳菲,快!”

        说话间,阿吉一拉纳菲,便沿着阿毛所指的方位蹿去。阿毛居高望远,那些野狗眼中的
绿光甚是明显。虽然野狗们不断变换方位,迷惑猎物,但阿毛乃是猫出身,天生擅长夜间行动,依
然看得一清二楚,不停地出言喊阿吉和纳菲左拐右绕。不一会儿,阿吉和纳菲终于抓住一个较大的
空档,突出了重围。阿毛松了口气,见那些野狗似颇不甘心,有几只还追了上去,不免又有些担
心,但一想又放下心来:阿吉和纳菲毕竟是两只半大狮子,只要能远离狗群,不被包围,至少应可
自保。

        如此一来,阿毛便开始考虑起自身处境。周围不远处颇有些树木,甚是浓密,可以树间
跳跃,幸喜野狗群还未逼近。只要自己能在它们到来之前离开此孤树,蹿至那片小树林,应可无
恙。

        阿毛定下心来,看好下风头一处方位,便要从树上跃下来。不料就在这时,那被看中的
远处诸树忽然剧烈摇动,阿毛耳边亦觉出极大异响,似是不远处有极恐怖的巨兽奔腾。阿毛吓了一
大跳,急忙收身,还没停稳身形,便觉眼前白光耀眼,一头巨大的白色猛兽飞一般从树林中冲出,
直奔自己之树。

        阿毛大惊,正要本能地蓄势对敌,忽见那巨兽边跑还边回头看,似在担心着什么。原
来,其后面还紧跟着一只小些的白兽,细看之下,竟然正是那只一言不合、便拔掉自己胡须的小白
虎。阿毛一呆,随即醒悟过来:这大白兽八成是那小白虎的妈妈。可这老虎一点不比那只沙漠母虎
小,她怎么会怕这些野狗?莫非,这些根本就不是野狗,而就是野骆驼所谆谆告诫的豺?

        一想到豺,阿毛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连毛都惊得竖了起来:野骆驼那么见多识
广,提起豺群时依然能被吓成那样,可见豺群是何等凶残危险? “若真是豺,那可遭了!这可是亲
眼所见,连老虎都这么怕他们,野骆驼所言可见没半点夸张。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过念头,阿毛忽觉全身一震,几乎被震得掉落树枝,急忙收回心神。
原来那母虎奔逃时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自己的树上。周围野狗群迅速逼近,立刻便就着大树,将
这母女俩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母虎眼见情势危急,冲突了几次,均被逼回。那小白虎更是娇悍之气全无,吓得紧紧
藏身母亲和大树中间,根本不敢面对敌人,只是不停地喊:“舅舅呢?舅舅在哪里?”那母虎渐渐绝
望,忽然扬天长啸数声,极为凄厉可怕。那小白虎惊道:“妈妈,你怎么又喊起来了?”那母虎见敌
人并未退却,反而也跟随着声声长鸣,心头更是绝望,道:“没办法了,现在也顾不得招来更多豺狗
了。既然没在这里看见你大舅,只能冒险喊你爸爸和舅舅姑姑们了,希望他们能听见。快,你也跟
着喊,越大声越好,多撑一刻便多一分希望!”
?



2015-07-10 22:59:12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七回
麟凤龟龙    第二十七回

        群狼听到首领号令,全都争先恐后,直扑向前。眨眼间便有好几只狼扑到了野骆驼身
边,绕是野骆驼拼死挣扎,依然腿脚项尾瞬间挂彩。更有数狼极力想要扑上野骆驼之背,虽接连被
阿毛挥爪拦截,但野狼如此之多,又能抵挡得了多久?

        那野骆驼满身血痕淋漓,身躯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忽听一声震天怒吼,远处
一只斑斓猛虎风驰电掣般直扑狼王,紧接着便听那狼王哀叫连声。那虎暴怒,又一声怒吼,猛力下
口,那狼王顿时身首异处,再无声息。再看那眨眼之前还凶狂无比的群狼,竟早在第一声虎吼之
时,便被吓出了缺口,这时见首领惨死,更不约而同疯狂溃逃,便如被雷劈散一样。然而那虎怒
极,已立刻抛开狼王尸体,发疯般追将上去。漫天风沙卷起中,那虎每追上一个便是一口,被咬者
连叫都叫不出来,眨眼间便已毙命。

        阿毛和那野骆驼全都被那虎的神威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野骆驼顿觉全身
无力,哗的一声,竟倒在了沙上。阿毛急忙跃下,见野骆驼浑身简直无一处无伤,尤其是腿上一伤
几可见骨,虽未断筋,却血流如注,远比自己伤势为重。情急之下,阿毛顾不得自己之伤,连忙掏
出耳中小鹿所赠的苔藓雪莲嚼末,为其止血。忙活好一会,才终于为野骆驼勉强控制住了伤势。

        阿毛长出一口气,刚要重新站起来,忽见野骆驼又满眼恐惧,全身颤抖,似是拼命要站
起来。阿毛急忙转头看去,却见那只猛虎不知何时已蹲踞一旁,正冷眼看着自己。

        阿毛见那猛虎全身浴血,喘息如牛,离自己已如此之近,自己居然还一无所察,也一时
间吓得说不出话来。那猛虎冷眼望着他们,忽道:“不用担心,我不吃你们。”竟似是一头母虎。阿
毛忙按住还在极力想要站起来的野骆驼,道:“别动,先休养一会。”那母虎瞪着阿毛看了好一会,
忽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被这狼群给盯上了?”

        阿毛不敢隐瞒,道:“我不是老虎,我是一只猫。”那母虎居然并不惊异,道:“你为什
么没有朝那海市蜃楼的方向走?是谁教你的?”阿毛指了指那野骆驼,奇道:“你也看见了那海市蜃
楼?”那母虎点了点头,道:“嗯,有他在,这也算你幸运。”又道:“你说你是一只猫,身上怎么会
有我们虎族才有的的亲子气息?”

        阿毛不敢隐瞒,当下原原本本地将自己在猛兽园中的经历道了出来。那母虎点头道:“谅
你也不敢撒谎。本来,我是从来也不帮别家小孩的。可是现在情况特殊,算你们好运。你们倒也不
必谢我。”阿毛低头道:“还是要谢谢你。虽是我们赶上了好时候……”那母虎忽然暴怒道:“什么好时
候?什么好时候?你敢说是好时候?”阿毛吓了一大跳,连忙住口不言。那母虎怒视他许久,忽然一
个跃身,叼起那狼王的尸体,跃过沙丘而去。

        阿毛见那母虎脾性无常,心下甚怕,等了好久,才敢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野骆驼。那野骆
驼细听母虎确已去远,这才放下心来,喘息了一会,居然一个翻滚,前蹄半跪,勉强支起整个身
子。

        阿毛喜道:“你这么快就好了?”野骆驼喘息道:“多谢你的药草。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
方,赶快离开。”当下他们勉力扶持,离开那到处是血的杀戮场,奔至一处相对安全的小丘后面,细
听周围并无动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趴下好好将养一下精神。

        过了好一会,那野骆驼略略恢复,这才叹息道:“今天,真是我们不幸中的大幸。要是在
平时,遇到这虎狼中的任何一拨,我们都得死啊。”阿毛也是心有余悸:“是不是那群狼杀过这母虎
的孩子,这母虎才如此疯狂?”

        野骆驼点头道:“有此可能。故老相传,这里本来既有狼又有虎又有卷毛狮的,可是后来
却几乎再也没见狮子,现在更是连老虎都越来越少了。现在看来,只怕都是这群野狼的手段。”

        阿毛奇道:“什么手段?他们又不是蜃龙,难道还能制造海市蜃楼不成?”野骆驼
道:“不是制造,八成是利用。这海市蜃楼,虽然虚幻,但也不是全然凭空而出,乃是三实七虚之
事。我听说近年来,这里的狼群中出了个狼精,狡诈异常,居然知道用大漠产的万年金参,跟外面
换来了许多奇特之物。沙漠中也因此屡现异象,经常引得生灵中计。”

        阿毛若有所思道:“莫非那些小虎小狮……”野骆驼道:“从你的表现看,八成是如此。”又
道:“不管是在哪里,野狼总是长期被狮虎压制的。别看野狼厉害,其实他们也有弱点。他们对弱小
动物极为凶残,对大些的、但依然确信合伙能打得过的,更会加倍勇猛。可若遇到对手太过强大,
如狮虎这类能对他们一击必杀、同时身形还比其灵活的巨兽,需要大家一起搏命、甚至首先需要牺
牲自己的场合,那便难说了。狼性多疑,行路尚且不时狼顾,哪那么容易将命交在同伴的手中?叫
他们齐来享用,那自是个个奋勇争先,可要叫他们都来拼命,那便个个心中都有小算盘了。甭管有
多少只野狼,往往只要有一只先胆怯了,整个狼群立刻便能一哄而散,因为谁也不肯牺牲自己,便
宜别人。你看刚才,才一只老虎,就咬死咬伤了多少只狼?这群狼只怕已吓破了胆,狼心散了,以
后再难恢复元气了。”

        阿毛回想刚才的情形,也确实如此:论起数量,野狼如此之多,若真要拼命,便压也把
老虎压死了。可那猛虎冲入时简直视群狼如同无物,直取头领,而群狼也确确实实半点忙都没帮
上,乃是再确切不过的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这还只是母虎呢,若是更大的公虎,那便如何?

        那野骆驼续道:“这些狼群被狮虎压制得很惨,无时无刻不想复仇。可论起硬拼,就凭他
们,毕竟不是成年狮虎的对手。因此,这狼群头领便打起了小狮子小老虎的主意。你们小家伙啊,
天生就不知危险,喜看热闹。爱漂亮爱新奇乃是天性,狮虎又天性胆大,平常些的海市蜃楼还好,
但这次这狼精下了血本,招引得小狮子小老虎们前赴后继,就算瞒着妈妈也要打破头去,结果被人
家埋伏着轻松干掉。长此以往,此地狮虎不继,终于都快成了群狼天下了。”

        阿毛想起刚才的情形,也是后怕不已:“幸亏这野骆驼拉住了我,不然的话,还真是不堪
设想。不过这狼群也真够精的,居然两手都有准备。要不是这母老虎,我只怕真的要当那第一百只
了。嘿嘿,只可惜我是假冒的,估计被老天爷识破了,不让我充数。”

        那野骆驼休息了许久,精力渐复,忽然又翻身立起来,道:“小朋友,你我分别吧。从今
以后,你要多加小心。”阿毛大惊,道:“你这就要和我分别了?”

        那野骆驼遥看西方,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相聚是缘起,如今分别,亦是缘散。
缘分之事,岂可勉强?我本天性散漫,喜欢游历,无甚忧惧,但这些时日屡遭大难,忽然有些怀念
起祖辈相传那出生秘境的安稳了。你看看,那边天际,是不是有淡淡的一抹绿痕?再往南是不是还
象有雪山的样子?那可不是海市蜃楼,那是沙漠的真正边缘。你由此去,只用我教给你的日月和星
辰辨识方向即可,千万不可借助沙丘或者沙漠景象来辨别,那样容易误入歧途。我也要回去看看我
的老家了。”说罢攒蹄摇耳,身躯轻晃,高高扬起脖子呼吸远方的气息,思绪似已先行出发了。

        阿毛急道:“要不我也……”野骆驼似是知他心意,摇头道:“你还是别陪我去了,那里从
来不告诉别人的。不然,我们野骆驼一族只怕也要遭母虎之噩。再说了,就算你口紧,我的兄弟姐
妹们只怕也惧你怕你。”阿毛奇道:“你们这么大,对我有什么好怕的?”

        野骆驼道:“你看看你自己,这些日子里,都长得跟云豹差不多大了。骆驼秘境甚是隐
秘,待走到时,你只怕也跟雪豹差不多大了。那些连狼都没见过的家伙们,忽然看见了你,焉得不
怕?让我如何解释?”

        阿毛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果见自己在这横越大漠的时日里长大了不少,心想:“怪不得
我居然能在他背上抵挡野狼好几轮。嗯,我确实也是长大了,力气也大了不少。不过我的野性,似
乎没有更暴躁吧?当然了,这难以捉摸,没人愿意冒险,这也确实难怪他。”知他去意已绝,挽留无
益,只得道:“那好吧。你本来就生长于沙漠,沙漠以外,也确实不是你所喜。这一路以来,多谢你
的提点。我们后会有期。”说到这里,想起二人一路言谈甚欢,两度出生入死,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却又要分别,不免鼻子有些发酸。

        那野骆驼也有些怅然,见他即将挥别,忽又拉住他道:“分别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告诉
你。你想不想听?”

        阿毛道:“当然想听啦!”野骆驼目光望向远方绿痕,道:“沙漠那边,生灵繁多,不知
有几多狮虎猛兽。你还小,要小心在意,千万不可力敌。但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乃是
那里的豺群。”阿毛奇道:“什么豺群?”

        野骆驼脸上升起了恐惧的神色,眉头也不自禁地越皱越深:“豺与狼相似,甚至还要小不
少。单独一只豺,根本不是一只狼的对手。可是豺却有两样狼比不上的本事,一旦成群,极其可
怕。一是豺类没有狼性那么多疑,大多能视友如己,对战伤同类不离不弃,战死者的后代也能被扶
助长大,是以大都悍不畏死,往往不惜自己葬身敌口,也要为同伴创造机会。第二样本事就是豺极
善掏肛。往往数豺在前吸引敌人注意,甚至不惜以身堵敌之口,另外数豺便利用此机会迅速掏肛,
将敌人腔肠脏腑一股脑拉出来,然后再与敌人反复周旋,不久敌人便会伤重而死。”

        阿毛倒吸了一口冷气,连连点头:“这豺群着实可怕。若是刚才的狼群有这血勇合作,那
虎还不早就死无葬身之地?”那野骆驼见他变了脸色,又道:“其实,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阿毛吓
了一大跳:“什么?还有更可怕的?”野骆驼道:“这便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二句话:永远要小心美丽
的姑娘,这才是世上最可怕之物。你自己不是吃过亏么?”

        阿毛心头大虚,叫道:“我什么时候吃过亏了?”那野骆驼似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烈,笑
道:“没有最好,我刚才是诈你的。再说了,你还这么小,根本没什么接触,又怎么可能呢?倒是我
这自称见多识广的人,反而需要注意啊。”说罢闭上眼睛,悠悠道:“不过那小狐狸可真是摄人心魄
啊,看她随随便便一举手一投足,简直无一处不勾人魂魄。就连我这老头子,居然也差点没镇住心
神……”

        阿毛奇道:“你看见的也是那小狐狸?你不是说所见乃是心魔么?怎么连你也……”那野骆
驼怪眼看他,似笑非笑道:“连我什么?难道你还怕我这老头子,跟你抢这什么海市蜃楼?”

        阿毛忽然醒悟过来,知又被他诈中,顿觉全身上下已如透明一般,被这野骆驼看了通通
透透,极为困窘。那野骆驼见他神情,更是确信,笑道:“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么一诈,便把什么都
诈出来了。这下知道你心底里想的不该相信我,终还是没有做到位罢?”

        见阿毛已尴尬至极,便止住取笑之意,正容道:“其实,这也没什么。所谓爱美之心,人
皆有之,无甚可笑。但你既与那小狐狸曾相识,又已知她曾是沙漠狼群的帮凶,便更要小心在意。
日后若再遇见,千万要小心。你看看我,从不近女色,才能活得这般长久,这般快活。”

        阿毛见他面色凝重,再无取笑之意,想起沙漠狮虎的遭遇,也自心头震撼:“我一定牢记
于心。以后若遇见,一定不会被她所趁。”那野骆驼见他一脸认真,确实听进了自己的话,心下甚
慰,笑道:“那好吧,我们就此别过。你也别太担心前程了,万事皆有机缘,不必对前途担心太过。
你是个好孩子,若是能下赌注,我愿押上这双眼睛,赌你日后大放异彩。记住,别让老友我失望
哦。”说罢连嘶数声,啼声得得,沙土飞扬中已去得远了。

        阿毛呆呆望着他夕阳中远去的背影,心有无数感慨,却又无数惆怅:“好不容易才有个朋
友,却又如此离去。这世上‘朋友’二字,真是难得啊。唉,不知道阿燕他们怎么样了?希望也能逃
出生天。想当年我们几个在彩谷之侧,无话不谈,那是何等的欢乐?”

        他呆望了一气,终于收摄心神,向南边天际绿线走去。行了一阵,忽见前方沙草丛生
处,传出许多又焦急又恐惧的声音。阿毛忙悄悄奔过去一看,竟是许多怪异的小兽,正团团直立,
指望远处,哭声连连。

        阿毛扫了一眼,见前面沙地上一只大鹰正在和一只大些的兽扑腾搏斗,忽然明白过来:
这八成就是野骆驼提到过的狐獴一类,其家族多显亲爱之请,喜欢成群居家。狐獴生存不易,每每
大兽们需离家觅食时,看守幼仔之责,便会自动落在即将成年的那只雄性幼仔身上,号为“大哥
哥”。而这大哥哥也多会尽心竭力,守望弟妹。狐獴乃是鹰雕类天然的食物,幼仔经常好奇乱跑,多
有大哥哥极力示警不成,自己抢上前去抵挡,结果反被鹰雕摄食的事发生。看来,这也是其中一
例。

        阿毛心虽感慨,但这毕竟也是天道循环,难以苛责。他想来想去,正要放弃,忽然心头
一震:那只鹰,不就是当初袭击自己不成的那只大苍鹰么?

        一想到这,阿毛顿时心头火起,再也按耐不住,大喝一声,飞一般跃入战团。那大苍鹰
眼看已占优势,忽见阿毛加入对方,而且似比以前强大了许多,顿时不敢再战,飞身离开。阿毛见
他回避自己,心气微平,再看那“大哥哥”,虽浑身浴血,但眼爪颈腹等要害并未受伤,生存无虞,
也就冲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行不几步,忽觉身后似有野兽跟随,急忙转身,却见那“大哥哥”正亦步亦趋,欲言又
止。阿毛凝神戒备,沉声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



2015-07-10 22:58:50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六回
麟凤龟龙    第二十六回

        阿毛这才放下了心,回想起那猛禽,只觉其极显威猛,不但身体硕大,而且灰黑翅毛掩
映下,身子下侧似还有些毛羽呈现灰黑色小横斑,心下寻思:“这是什么鹰?这么厉害!想我在彩谷
时,羽族中便已罕逢敌手,今日居然如此狼狈。嗯,以后可得小心,再也不能在显眼处休息。”当下
拖着身体,勉强找了一处枝叶掩映处,慢慢舔舐各处伤口,幸喜都还只是些皮肉伤。

        待到次日,精神略复,便要采些野鼠浆果之类充饥。这次他吸取教训,小心翼翼观察天
空和四周,待到确信安全,才敢慢慢出来。原野上鼠兔甚多,阿毛不一会便捉到一只,正要开始大
快朵颐,忽见不远处野兔疯跑,顿觉不妙。正惊疑间,一声鹰鸣震天轰下,竟是一只极大的猛禽正
飞速疾冲而下。阿毛大惊,知这只比昨天的那只还大许多,急忙四处寻地躲藏。不料鼠兔之类在草
原上虽不是他的对手,可在逃命躲藏上面,却比他不知强了几条街,眨眼间便已各自找到洞穴,藏
了个干干净净。那老鹰疾扑而下,明明白白,直取阿毛。

        阿毛急得无法,眼见情势危急,忽然猛力将自己擒获的野鼠掷向那鹰,转身飞逃。然而
那鹰完全不理,只用利爪微一横扫,便将野鼠拨开。阿毛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处已被利爪毫不费力
抓起,爪钩直透要害。剧痛铺天盖地传来,阿毛眼中脑中皆金星乱舞,几令全身都抽搐起来。那巨
鹰毫不放松,两爪将阿毛抓得动弹不得,舒了舒嘴,便要朝阿毛脑部啄来。

        阿毛无可挣扎,知自己终是难逃毒手,想起昔日自己在爷爷奶奶卵翼下,和众兄弟姐妹
们何等欢乐得意,如今才一出外逃生,便死于猛禽爪下,心头悲凉万分,只能闭上眼睛叹息:“兄弟
们,小妹,我先走了,来世再见了……”忽一波剧痛袭来,已晕了过去。

        等阿毛再次醒来的时候,觉自己便如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阳光刺得自己几乎睁不开眼
睛,四面更如火烧般炎热,尤其是屁股下面,简直烫得都快比得上爷爷奶奶的灶台了。阿毛心头大
震:“难道这便是幽冥世界?怎么还有这么强的阳光?”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应该是我还没有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沙漠?”

        他定了定神,觉身体各部尚全,忽然一个翻身,腾跃起来,带起一片沙子。再看周围,
更是处处黄沙,天空蓝得吓人,只是一切都干得吓人,简直像是打开天辟地以来便没有过水似的。

        阿毛定了定神,刚要整理下思绪,忽听一处似有喧闹之声。顺其望去,只见尘土飞扬
间,一头奇高奇大、形态怪异的野兽,正跟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狼纠缠着。那两只狼似乎并不急于进
攻,总是由位于怪兽后面的那头佯装进攻,等那怪兽回过头来对付自己便立刻后退,轮到另一只正
对着那怪兽后部的狼佯攻,如此周而复始。那怪兽也不是不知道狼的策略,但若一不回头,那佯攻
便会变成真正的进攻,自己更糟。因此,也只能反复掉头,苦苦支持。

        阿毛看了一会,想起在鹿群时所听传闻,知这怪兽乃是一头野骆驼,遇到了沙漠野狼,
难以摆脱。沙漠中更难猎得吃食,因此沙漠野狼比草原野狼往往小些瘦些。但也正因为食物的艰
难,沙漠野狼与草原野狼相比,往往更凶猛疯狂十倍。这野骆驼虽眼下还能支撑,但等分散的狼群
逐渐聚集过来,必然能将野骆驼吃掉。那么,自己是该帮忙呢,还是该赶快逃走呢?

        阿毛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应该帮这野骆驼:野骆驼和这两只狼已纠缠许久,周围野狼
必已感知,肯定在向这边聚集过来。这里黄沙万里,全无遮蔽,自己又完全不熟,若是逃走,几乎
肯定就会遇见狼群,那时候谁来救自己?纵然自己能逃得脱,也必然渴死于沙中。倒不如搏一搏,
趁这里还只有两只狼,帮野骆驼突围,而野骆驼熟悉此地,能带自己赶快逃到有食水的安全地带。

        既已打定主意,阿毛便开始盘算起行动来。上次为狼群所困,是因为被狼群误认为自己
是小老虎;可这一次,自己却要想方设法,让这些狼相信自己是小老虎,而且相信大老虎就在附
近。因此,他找了一处近便些的低矮沙丘,刚好能让野骆驼看到自己,而狼看不到自己,便开始努
力学起虎王的声音,勉力低吼起来。

        果然,风声夹杂着他的低吼声,若隐若现间,那野骆驼和野狼都有些惊异不定,望了过
来。阿毛见时机成熟,突然蹿将出来,怒道:“哪里来的野狼,不知道这里是我爹妈的地盘吗?”

        那两只野狼本来志在必得,忽然风声中传来猛虎的声息,紧接着便有一只小老虎蹿出来
宣示地盘,无不心头又惧又恨,战栗不已。但毕竟饿了这么多天,千辛万苦之下才拦住这头野骆
驼,要自己就这么放弃,又哪里舍得?

        阿毛不敢让他们有他们细想的机会,暗中咬了咬牙,急忙抢至上风头,猛地朝二狼直冲
了过去,大叫:“妈妈,看看我的捕猎进步得如何?”那二狼见这小老虎竟然真的朝自己猛冲过来,
身上还散发着毫无疑问的猛虎气息,其势已不由得不信,只得忍痛丢下野骆驼,逃命而去。

        阿毛见二狼去得远了,这才终于放下了心,回过头来,见野骆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忙
道:“我……”那野骆驼忽然失笑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看见了。谢谢你啦。”阿毛见他完全明白自己
所做所想,倒省了大大的口舌功夫,喜道:“那好极了。你能帮我带出险地么?”

        那野骆驼歪着头望着他,忽道:“你究竟是不是一只小老虎?”阿毛忙道:“你莫担心,
我只是一只猫,不是老虎。我是从猛兽园里逃出来的,那里的虎王曾经……曾经……认错了人,把我当
成他夭折的孩子,舔过我的。”野骆驼不置可否,只悠悠道:“嗯,俗话说‘七斤为猫,八斤为虎’。
这么大的猫,竟然还是小猫,长大了,只怕比老虎也差不了多少。”

        阿毛不知他何意,想要出言宽他的心,但又怕惊扰了他的思绪,只得反反复复勉强
道:“我……总之我不是老虎,大家都不用害怕我的。”那野骆驼似没听见,依然自顾自寻思了一气,
转过头来道:“好吧。其实,我是相信你的。再说了,我帮你也是帮自己。但是,这里是真的有老虎
的。”

        阿毛吓了一大跳:“这里可是沙漠啊,狼都饿成这样,居然还真的有老虎?”野骆驼笑
道:“当然有了。不然的话,都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样,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就吓跑野狼?”阿毛一想
也是,当下也就不再多问,蹿身上了野骆驼的驼峰。待坐好之后,野骆驼开行,阿毛只需稍稍用
力,便能极稳极舒适地坐着,顿觉这驼峰真是天造地设的好东西。

        阿毛和野骆驼一路攀谈着,颇觉这野骆驼阅历极丰,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也
什么都能猜到似的。那野骆驼得阿毛之助才脱大难,深知这乃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加之一直是孤
身一人,从没个伴儿能说几句话,自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走南闯北、横越东西的所见所
闻尽,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老一小,竟成忘年之交,一拍即合。

        从野骆驼这里,阿毛得知了这沙漠周围的许多情形。野骆驼最骄傲的,就是自己从这曾
被兽群形容为“进去了出不来”的万里黄沙中,走过不下十个来回。途中虽遇险无数,但每次都能有
惊无险,因此论起见闻来,实在难有比他更广博的。

        沙漠中虽物产贫乏,但也还是颇有一些兽群来往此地。比如说,那些獒犬和狼群之所以
互不对付,除了天生便互不顺眼外,獒犬们最恨的就是被骂做“阉奴”。这是因为獒园中的驯手们为
了欺骗不懂此行的观者,往往将一些公獒犬阉割掉。而阉割掉的獒犬往往能长得出奇肥大,再加以
毛色修剪,形态可以变得十分威猛,很能迷惑那些没经验的观者,多讨好些赏钱。可是这些獒其实
不足惧,因为他们虽然长得肥壮,但真打起来,却反而不如那些体型不如他们的、没阉割过的獒
犬。

        狼群发现了这个秘密,自然将此搬出,时常用以羞辱对方,并壮己方胆色。而这些獒犬
们,据说乃是本地一位牧民所养,獒园向其买獒未遂,遂杀之,但后来却还是被他们逃了出来。因
此,他们可说本来就对獒园深恶痛绝,再加上狼群的诸般言语羞辱,自然不论在獒园中被阉过没
有,一听这个就会愤恨万分,那还能不打起来?

        而那只带阿毛来这里的猛禽,按照野骆驼的说法,应是苍鹰中的王者无疑。苍鹰性情凶
猛,身大钩厉,乃是空中王者,巡猎天际,无论草原、树林、沙漠、河湖水沼,都能看到他们的身
影。只是那苍鹰王为何抓了阿毛,却又将其弃于沙漠,连野骆驼也难以猜测。想来,也许是遇到了
另外的鹰来争斗,又或是遇到了猎手,着忙之下将阿毛抛弃。

        这沙漠中不但有狼群,更有沙漠虎豹,虽极稀有,但毕竟名声尚在。狼群之类,最怕也
最恨的就是虎,是以一见大虎就想逃,一见小虎就想杀,世代相传,可谓已深入骨髓。而据野骆驼
的长辈们说,传说中沙漠本来还有长毛狮子,但许多代来早已无人见过,不知还有没有。但有一事
可以确定,那就是传说这沙漠的西南侧,有很多的老虎和狮子。当然,自己是从来没有,也绝不会
去那里确证什么。

        阿毛听得入神,简直便如从未见过世面的山野小子,忽然入了万人拥挤的繁华集市一
样,高兴得无以复加:“人人都喜欢听这些新奇的事,估计当初那狮虎兽阿彪听我所说,也是这般光
景。”但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警惕起来:“我当时哄阿彪,是暗藏异心。这野骆驼如此让我开心,
我可也要有些小心才是,不可全抛一片心。”想来想去,除了当下的互惠互利之外,实在也想不出来
野骆驼能对自己有什么所图,但接下来说话还是小心了一些。

        走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处食水所在。阿毛和野骆驼稍事休息,便又赶路。又走许久,
地形依然是漫眼黄沙,只能看见万里晴空下沙丘连绵无尽,燥热而又死寂,枯燥之极。野骆驼倒还
没觉得什么,阿毛却已越来越烦躁,越来越难以忍受:“这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听说过沙漠,
还没觉得怎样,可真到了这里面,才知道这里有多难熬。这日复一日的,究竟何时是个头啊?难道
这野骆驼就想让我一辈子跟着他,帮他驱狼?”

        正极度枯乏之间,忽见天际一处似有异象。阿毛初时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但定睛看
时,那异象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象幻觉,更美丽得自己简直无可相信。

        忽然,阿毛心头剧震:那花草掩映间,一个若远若近、极娇小极秀美的身影跃入眼帘,
竟似是家乡的那只小狐狸。野骆驼似也发现了异状,也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呆呆凝望。

        就在二人瞠目结舌间,忽然一阵狂风刮过,一切重又归于无形。阿毛张了张口,想要说
什么,居然又没说出来。那野骆驼回过神来,转过头来正要跟阿毛说话,见他神情,忽然笑道:“怎
么了?小小年纪,也能被狐狸精给迷住?”

        阿毛急忙也回过神来,尴尬道:“没有,你瞎说什么。……你也看到了?”野骆驼点了点
头,道:“嗯。这八成是海市蜃楼,古老相传,这乃是恶魔所摄远方幻影,映于云气之上,能感人内
心心魔,蛊惑行者。我们千万不可贸然前往。不然要真到了那里,只怕要跟心中所想,差上十万八
千里。”

        阿毛被他“心魔”一说弄得甚是尴尬,但幸喜野骆驼似只是无心一问,并未纠缠,当下也
就急忙揭过:“那是,那是。”那野骆驼见他没有坚持前往,自也放下了一半的心,道:“这等沙漠
中事,多半虚妄,需要收摄心神,才能不谬以千里。我能活这么大年纪,其实也没什么,唯一得意
的本事,就是能顶得住诱惑。”

        阿毛将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连连道:“说的是,说的是。”那野骆驼失笑道:“你这头
点得这么勤,究竟是懂了多少?嘿嘿,不过你总算是碰上了我。跟着我多学点,知道哪些可以多
信,哪些应当存疑,日后也能少吃些亏。”阿毛道:“正是。”

        又走许久,野骆驼道:“前面不远处又有一小片绿洲,再走不远就能出这个沙漠了。你不
如再爬上沙丘顶部,帮我看看周围情况。若是没事,咱们就去吧。”阿毛应了一声,正要蹿下驼背,
便听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道:“不用了,你们有事了。”

        阿毛和野骆驼齐齐大惊,急忙四望,果见四面沙丘之上,探出许多狼头,而且都在一头
壮硕头狼的指挥下,齐刷刷向阿毛和野骆驼围了过来。眨眼之间,已将他们围了个结结实实。

        野骆驼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野狼,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吓得浑身直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狼王笑道:“这沙漠里,个个都知你见多识广。只是你吹了一辈子,这一次却看你如何还能吹嘘命
长?”旁边蹿出一头狼,怪笑道:“饶你精似鬼,也得喝我们家大王的洗脚水。你当你不去那海市蜃
楼那边的泉眼就没事了?世上谚语有云,‘一吹什么就什么倒霉’。你不是能顶住诱惑么?怎么这个
吹牛的诱惑,却终于还是顶不住?”正是其中一头曾堵截过野骆驼的狼。

        另一头狼望了望阿毛,怪笑道:“哟,这不是那只小老虎吗?你妈妈呢?”群狼齐声怪
笑。阿毛知已被他们看出了破绽,再装徒增羞辱,今日之势已是有死无生,当下干脆不发一言,躬
身竖尾,准备最后一搏,说什么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狼王见阿毛居然没有被吓瘫,微觉奇异,冷笑道:“好小子,有血性,比我这几个不争
气的属下强得多了。可惜啊,可惜,你生不逢时。不管你是虎也好,不是虎也好,既然挡了我家族
统领大漠的路,那便狮挡杀狮,虎挡杀虎。时至今日,我们只算是杀绝了本地的小狮子,正忙着杀
老虎仔呢。你今天,就凑足我家族杀的第一百只小虎吧!”说罢忽然厉声怒吼一声,群狼震慑,震耳
欲聋。
?



2015-07-10 22:50:22

主题: 麟凤龟龙 25~30
麟凤龟龙    第二十五回

        虎王咬了咬牙,忽道:“我们撞上去。”阿毛惊道:“不能撞的!这上面全是倒钉!”虎王冷笑道:“他娘的,今天我已杀了那厮,便死了也够本了。我来先撞!你们全都撞在我身上!全都一起使力,我不信我们这几万斤的力气一起撞上去,他是什么破门,能撞不开?”

        狮王看了看外面门缝中越聚越多的火光,下了决心,点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你我块头最大,便你我先来,兄弟们全都一起冲上。”虎后惊道:“你也要去?”狮王苦笑道:“你看看我的伤,再看看外面的那么多人,我还能有几分活命之望?”说罢忽然回头对狮群厉声喝道:“我和大哥先撞,你们全都卯足劲齐来撞我们身上!你们活下来的,要不顾一切带阿仔回到传说中的故乡,助他扬名立万,成就霸业!”说罢,和虎王对望一眼,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横身撞上,后面兽群全都齐齐跟上。重重冲击之下,那大门终于抵挡不住,轰然坍塌,人群惊逃声中,许多弓箭飞来,兽群又倒下不少。阿毛正要奋力前奔,忽然眼前一黑,竟又被虎王一口含入。紧接着那虎王身形如飞,迅速摆脱火光,消失在黑暗中。

        也不知道奔了多久,阿毛忽觉身体重重摔落,似是虎王摔倒在地。紧接着星光大现,自己已被甩了出来。阿毛急忙揉揉眼睛,却见这里除了还在重浊呼吸的虎王外,周围空无一兽。他急忙靠近虎王身边,但见虎王已受伤极重,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连虎纹都被染得无从辨认。更触目惊心的是,一串串的血沫和气泡正从其胸腹处翻涌而出,每呼吸一次便翻涌一回,极是可怖。再看头颅,嘴边,也都中了数箭,万幸没有穿透,伤到当时还在嘴内的自己。

        虎王连头都已无法转动,但终还是看到阿毛到了自己身边,眼中甚显欣慰。他喘了几大口粗气,勉力说道:“阿毛,我快要死了,你怪我么?”阿毛道:“怪你什么?若不是你,我根本出不来啊。”虎王喘道:“我朝这边冲出,是想吸引火力,让他们少些人去追阿彪。幸好,没伤到你。”阿毛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边一只别的兽都没有。”又忍不住道:“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自己跑,非要含着我?我不需要你保护的。”

        那虎王喘着粗气,久久望着他,忽然笑道:“象,真象!”阿毛奇道:“象什么?”虎王道:“象什么?嘿嘿,象我自己小时候的逞能样子。”阿毛奇道:“象你小时候的样子?”

        虎王嘿然道:“从你一来兽园,我就觉你有些不同。你从来都说你是一只猫,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猫。无论你怎么掩藏,我总觉得你有一幅真正的傲骨。我跟几只母狮子也有过珠胎,可却全都夭折了。我总以为这是老天的戏弄,让我再无传承,可在这里,却又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他顿了顿,又道:“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阿毛道:“什么事?”那虎王闭上眼睛,缓缓道:“自从和三妹一别,多少年都只在梦中相会。你帮我去找我的妹妹吧。我相信,她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我的。你要让她知道,我虽被困在兽园一生一世,却依然记得自己是一只老虎。”阿毛急道:“不行的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啊。再说他们是野外的老虎,会吃了我的!”

        那虎王用尽力气道:“不怕,你去,她们会接受你的。不信,你试试看……”阿毛奇道:“你怎么这么自信?这怎么能试?不会是骗我的吧……喂,喂,喂!你……死了?”说话间,只见那虎王已须髯松弛,四肢僵直,连那一直翻花涌起的血沫子都停止了涌动,竟然真的死了。

        阿毛怔怔望了虎王尸体一气,又望着四面一望无垠、无边无际的黑暗,莫名其妙地悲从中来,几乎快要被窒息得透不过起来。许久之后,他终于定了定神,取些枯草败叶将虎王草草盖了一下,回望四周,一时间竟不知去往何处。

        正在这时,忽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把药给我。”阿毛一惊,回头看时,却见一兽步履蹒跚,勉强向这边走了过来,正是那猞猁短尾猫。阿毛搜尽耳中最后一点药粉残余,费尽力气帮他拔出利箭,敷上药物。那猞猁从头到尾忍着剧痛,一声不吭,直到最后完结,才终于喘了几口气,道:“小子,从今之后,你我又各不相欠了。”说着,一瘸一瘸地向一处走去。

        阿毛呆呆望着他的身影,忽然心头一动:“对呀,他是我的同乡,他去的方向肯定就是家的方向。”当下急忙抽身跟上去。可还没走几步,那猞猁忽然觉察,猛地回头怒道:“别跟着我!你是我儿子么?”

        阿毛一呆,被他眼中那轻蔑的光芒一激,忽然一阵热血上涌,转身就向相反的方向疾奔:“我凭什么要跟着别人?我凭什么要跟着别人?”

        也不知奔了多久,阿毛终于支持不住了。他一头栽倒在荒原上,仰头望向天空,但见满天星月,闪烁光华,心头实是说不出什么滋味。未己,极度的疲乏涌上全身,脑中也终于暂时忘却了猞猁之言的尖刻,终于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居然无事,看看天色,已是次日傍晚。阿毛定了定神,望了望四周无边无际的旷野,重又想起了爷爷奶奶和兄弟姐妹们的下落,待要寻个方向回去,却又实在不愿意再碰见猞猁,不免有些犹豫,愤懑之下,几度欲行又止。

        忽然,远远传来了呼救的声音,伴随着急骤的奔逃声,似是有野兽在追逐什么猎物。阿毛本来就无所去处,心头郁愤,这下终于有个由头,本能地便朝那里奔过去看看再说。奔不几步,冷风一吹,脑中忽然清醒了些:“这里不比猛兽园,到处都是你死我活的事。我先看看地形再说。”当下寻了一小片矮树林,从林中穿过,窜至呼救一侧。

        星光下,一前一后两个身形正在狂野上追逐。前面的身形略高,蹄花飞舞,似是一只小鹿;后面的却眼泛绿光,似是一只野狼。阿毛见那狼并不甚大,自己又有树林依托,未必便怕,但吸取彩谷教训,知道狼很少单独活动,不可见其一只就轻视之,因此也只依然注视观望。

        那小鹿见摆不脱野狼,越奔越慌。忽然,那小鹿一个趔趄,跌了一跤,虽然迅速爬起,但与狼之间的距离越发短了,更是险象环生。阿毛从小流浪时便吃过野狗的亏,加之又有彩谷遇险的经历,心头最恨的就是犬、狼之属,这下见小鹿情势危急,终还是起了相助之心,忍不住喊道:“快到我这里来,快到我这里来!”

        那小鹿似是听见了阿毛的呼喊,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真的就拼命逃了过来。那狼听到有人居然敢坏自己的好事,又见阿毛似只是树上乱窜的野猫大小,心头难舍,立刻跟了过来。阿毛见狼没有放弃,心下也自有些惴惴,但毕竟还是打抱不平的心占了上风,当下等小鹿刚刚奔入林中,便一头蹿下,蹲踞于树杈之侧,尾巴竖起,朝那野狼怒吼连声。

        那野狼见这野猫只有一只,居然还敢拦自己,笑道:“虚张声势,有什么用?”但奔近几步,忽然便如感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一般,忙不迭地后退数步,远远戒备。阿毛心下大奇,本想回头去看自己身后,但立刻想起这样可能会令野狼心生疑惑,再次扑上来,便极力抑制住自己回望的冲动,依然声声怒吼。那野狼远远地望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终于扭头而去,不一会便跑得没了踪影。阿毛等了好一会,见野狼还未回来,这才放下了心。回头看时,却见那小树林其实甚稀甚小,一望无余,除了瑟瑟发抖的小鹿外,什么都没有。

        阿毛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安抚下了这只小鹿。不料小鹿还没来得及试探着出去,便闻荒野中远远传了数声狼嚎,接着又有多声回应,似是起于不同地方的野狼在互相呼应聚集。阿毛和小鹿皆知不妙,知这小树林不足恃,急忙便朝来路奔逃。

        眼看就要脱出狼群包围,忽然前面数声狼嚎,绿光忽起,几头大狼蹿了出来,要拦住去路。阿毛大急,急忙转向,却见小鹿反身朝另一侧逃去。阿毛心下一震,但立刻明白过来:“这样也好,他们总不能同时围住我们两个吧?”又想:“唉,这下狼群八成会直奔他而去,这小鹿真是有情有义……”

        不料念头还未转完,那些野狼竟然不约而同地放过小鹿,全都齐刷刷地朝阿毛这边合围过来,眨眼间便将阿毛给围了个结结实实。阿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你们怎么一只都不去追小鹿?为什么全都来围我?你们都发疯了?”

        为首一只大狼桀桀笑道:“没错,没错。”说话间,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大王,就是他!”正是那只本来追逐小鹿的野狼。那大狼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阿毛数遍,奇道:“这厮虽有些奇特,不过看起来不甚象老虎啊?连虎斑都不象。”那野狼道:“小的绝不敢欺骗大王。他真的有猛虎气息的,八成是只乱了斑纹的杂种虎仔。”

        阿毛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把我当成老虎仔了。这些狼群也真是笨的。呀,不对,难道是虎王舔过我,导致他们认为我是老虎家族?”当下心头许多念头剧烈翻涌:“怪不得虎王说他家族的老虎会接受我,原来如此。可是,眼下这只怕要了我的小命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寻思间,那狼王点头道:“千错万错,虎息不错。我也听说过虎皮多变,做不得准的。再说了,这小子都这么大了,头身比例还是如幼兽一般,哪来长这么大还是小猫的猫?估计还是某个虎族野种。不管怎么样,杀之以绝后患,才是上策。”

        阿毛急道:“我真的不是老虎,不是老虎啊!你们不要弄错了!”群狼齐声怪笑,不约而同地步步紧逼,圈子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将阿毛挤至伸爪可及的范围。阿毛口中连连呼喝,两眼却紧紧注视着狼群合围之圈的大小,见群狼紧逼到三尺之内,忽然屏息静气,全力一跃,果然飞身蹿出重围。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前面忽然嗖地蹿出那只曾追小鹿的野狼,急如星矢般迎头便将阿毛半空中撞落地上:“嘿嘿,小子,你当我们真这么笨么?”

        阿毛正自绝望,忽然远处数声狗叫,群狼都陡然间停住身形,竖起耳朵细听,但包围之势却丝毫不懈。那狼王听了几声,忽然怒道:“他奶奶的,这些阉奴居然还敢在这里?今儿个跟他们拼了!”话未说完,犬声已至,七八只硕大的野狗已远远在望。狼王一声呼喝,群狼立时放弃阿毛,直迎而去。那些大野狗无丝毫退缩,便似完全视群狼如无物,接战中左冲右突,勇猛异常。一时间狼嚎凄厉,犬吠凶猛,双方斗得天翻地覆。

        阿毛兀自目瞪口呆,忽然身侧又有极大、极杂乱的奔跑声入耳,急忙看时,居然是一大群野鹿奔了过来,许多头上还长着极尖锐的鹿角,月光下闪闪发光。阿毛正自惊疑,忽见一头小鹿当先蹿了过来,叫道:“你没事吧?”正是那头自己救过的小鹿。

        阿毛惊魂初定,道:“我没事。刚才有几只大狗来,跟狼群打了一架,他们还在那边打着呢。”那小鹿舒了口气,道:“那八成是我们这里的一群獒犬。他们跟这里的野狼互相看不过眼,经常打架。”顿了顿,又道:“对了,刚才太谢谢你了啊,我自己离群乱跑,没跟爸爸妈妈迁徙,要不是你……嗯,他们为什么会放过我,却来追你呢?”

        阿毛尚未回答,一头极高大、头上之角极尖利的雄鹿跑了过来,打量了阿毛一番,问道:“这位朋友,你是什么?”阿毛知他对自己身上气息有疑虑,忙道:“我千真万确是一只普通的猫,是我爷爷养大我的。我是从很远很远的猛兽园里逃出来的,只是虎王含过……舔过我而已。”

        那小鹿歪着头道:“原来你也是从园子里逃出来的?爸爸,听妈妈说,那些獒犬好像也从獒园里逃出来的,对么?”那雄鹿将信将疑,但望了望四周狂野星光,沉声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了。但你若是虎属,又无长辈跟随,便千万要小心。这里的野兽都不是好惹的,狼群恨虎更可说是咬牙切齿。我们要走了,你有什么心愿?”

        阿毛一怔,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忽然心头一动,问道:“那么,真正的虎园中的老虎,是来自哪里呢?是哪个方位?”那雄鹿目光逼人,但却依然回答道:“老虎一类,这里就有,但大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毛想了想,正要说话,忽然鹿群有些骚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那鹿王道:“有猛兽群回来了,我们必须要走了。后会有期。”那小鹿急道:“爸爸,他一个在这里很危险,带他一程吧?”

        阿毛一想也是,忙道:“是啊是啊,此地危险,带我一程如何?”那鹿王怪眼看了看阿毛,终于点头道:“快上来,我们快走。”说罢一把拉过小鹿,阿毛跃身蹿上鹿背。啼声得得,尘土飞扬间,鹿群已风驰电掣而去。

        鹿力悠长,接下来一连几天,鹿群都或停或奔,阿毛也渐渐知道了些这里野外的情形。但又过几天之后,那鹿王却怎么也不肯带阿毛走了,因为那里已近鹿群的最终栖息地,鹿王不愿外人知晓,更加信不过阿毛。阿毛也不甚愿再往那里走,也就顺势告别离开。

        这时天色已晚。阿毛稍事休息了一下,刚刚觉得缓了点精神,忽觉情形不对,急忙睁眼,却见一双猛禽利爪已直扑自己眼睛,凌厉已极。阿毛大惊,急忙一个滚转,这才勉强避开,但耳边已被利爪抓破,其痛欲裂。那利爪毫不放松,横进竖扫,间或还杂以凌厉的啄击,厉害非常。阿毛苦苦躲了好几轮,依然无法喘气,其势越来越是危急。

        情急之下,阿毛忽然不闪不避,在一爪袭来时主动迎面撞去。那猛禽似是没有料到这招,收爪抽身已不及,阿毛虽然被利爪钩进肉里,但却也将那猛禽一头撞个正着,而且还咬住了其腹下一嘴毛。这时双方都已见红,全都红了眼,谁都不肯放松,扑腾翻滚连滚数十轮,这才双双筋疲力竭,各自放弃。那猛禽喘息了一会,终于收拾毛羽,勉强飞上天空,不一会便没了踪影。
?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Animals 版



2015-07-04 08:20:05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四回
阿毛大惊,顿时明白过来:必是自己累极时的梦话泄露了所想。这可如何是好?

        那虎王看他神色,冷冷道:“你不用怕我。我要是想杀你,你十条命也丢了,还能到现
在?”说着忽又垂下泪来,哽咽道:“妈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抱着幻想,谁知道,您终于还是遭
了毒手。您放心,我一定要为您报仇!我一定不会让阿彪也遭此难的。”

        阿毛奇道:“您想把狮虎兽带走?”那虎王道:“不错。这么多年来,那山狮不断跟我们
说,我们只要表现好,为人……为那什么东西赚够了钱,日后便能颐养天年,远胜野外饥一顿饱一
顿,老后还要被豺狼所欺。可我妈妈为他们赚了那么多,却依然遭此毒手。如今,我怎么能让心爱
的外甥永远在此,抛却王者之威,甘心伺候那什么东西,然后有朝一日还要被人嫌弃,遭此毒手?
嘿嘿,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确信,也就再没什么疑虑和牵挂了。”

        阿毛想了想,试探着道:“那么我们就一起逃吧。反正这里已经没法呆了,外面的天地宽
广,自由自主好过这里伺候……伺候那什么东西。只是这里实在戒备森严,需大家齐心协力,机会才
大。您能调动所有这些猛兽么?要不就找那些与您妈妈年纪接近点的,他们更危险些,肯定更愿意
拼命。”虎王道:“我虽不甚为那什么东西所喜,但满园猛兽,大都还算服我。年纪无用,谁能说定
时候?当年我妈妈根本还没老,就遭了毒手。”

        原来,那虎王本是西南丛林中的山君之子,还没完全断奶时,一天和两个妹妹在外玩
耍,误入歧途,中了埋伏。其一个妹妹特别可爱,那些人首先便想将其分开。不料虎王爱妹心切,
猛冲上去咬伤了敌人的手,妹妹逃脱,自己和另外一个妹妹却深陷困境,也因此埋下了与驯手之间
的不对路。后来到兽园中,幸得一只幼仔刚病死的北方雪虎的哺育,才终于存活下来。

        那母虎哺育情深,在一次虎王被驯时看不过眼,护子心切,咬伤了驯手,自己前爪也受
了伤。结果当天晚上,那母虎进食后就昏昏沉沉,说是病了,被拖了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据山狮
说,这等小过不会如逃园那般处置,母亲只是被转移到了另外一处惩戒营中。只要虎王和妹妹加倍
听话,就可得到奖励,换其回来。也正因此,即使当年山南虎鼓动,虎王也并未全力跟随。

        阿毛一来这里,虎王便注意到了他,发现他和山南虎、短尾猫乃是同乡,只是尚还惊疑
不定,尚未完全拿定主意。可是等到如今,却从阿毛口中知道了那虎皮中的一张,正是养母的独特
花纹和爪伤。

        阿毛听到这些原委,终于放下了心:“原来如此。现在,只怕山狮已对我们大有怀疑,时
机不多了。大王,究竟哪些是我们可以信赖的?”

        虎王沉吟道:“山狮虽是成年时才进园的,但却谄媚无比,只会讨好那什么东西,这事第
一就是要防着他。梅芯豹兄弟野性极强,几乎从不掩饰出逃的欲望,胆子也大,应该是志同道合之
辈。只可惜他们都性情孤僻多疑,不那么容易相信别个,从来跟我也不对路。当然,这也怪不得他
们。我那小外甥娇生惯养,梅芯豹兄弟跟他起过冲突,本就对他极其反感,连带对我自然也不会亲
近。另外,短尾猫倒是想逃走,可惜当初我小外甥欺负短尾猫,被暴打了一顿,我也是帮过小外甥
出气的。他们都是些血性汉子,哪能这么快指望他们转过弯来?……我妹夫也有些麻烦。他虽是条汉
子,颇有些英雄气概,但他乃是在这兽园中出生的,连他那老妈都是这园子里养熟的,还是出了名
的温驯,山狮可是拿她当在外颐养天年的样板的。因此,我妹夫可说从来不知外面是什么样,要说
服他,只怕需要些时日。可我们又不能等啊。”

        阿毛心头一动,努力回忆起来,将那些能记得的花纹全都描述了出来。虎王眼睛一亮,
但转眼又叹息道:“我是信得过你,但他却未必信得过你。你就算说出些花纹来,也能解释成病死后
的事,难以令人相信。而他也有一班人马,若是他们不合作,那便极不好办,更别提带走小外甥
了。”可是,现在山狮必然已起疑心,其势不得不赶快行动,根本没时间来说服狮王,这可如何是
好?

        正思前想后,彷徨无计,虎王忽然惊道:“不好!你赶快回去,赶快回去!”阿毛也回过
神来:“对呀,若是山狮回过神来,必然会去查看我是否还在笼子里。若是现在就被戳穿,那就更没
希望了。”想到这里,急忙蹿至虎背上,借虎王腾跃之势跃出大兽山墙,直奔笼区。才奔数步,忽听
后面虎王怒吼连声,正待回头,忽然醒悟过来:“八成是虎王为了吸引山狮注意,给我争取时间。我
还是拼命赶回才是正经。”

        连奔几转,终于回笼,才刚轻手轻脚将笼锁恢复原状,便听一个声音道:“小子,过来帮
我看看背上伤口吧。”阿毛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听猞猁开口,心下有些惊疑不定。那猞猁冷冷道:“看
在我儿子份上,帮我帮到底罢。谁让你我是同乡呢?你的药我背上难以蹭匀。”阿毛恍然大悟:“原
来你还是用了我的药。这下尝到甜头了吧?我还以为你有多硬气呢。也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能
笼络一个真心想逃出去的,总是好事。”当下便凑近笼边,要替猞猁细看伤口。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伸爪,那猞猁忽然一爪抓住阿毛肩侧。阿毛大惊,急忙就要甩开,然
而那猞猁之爪极利,这下不但没能甩开,反而带出几道血痕,鲜血迸溅。阿毛怒极,急忙直取猞猁
脖子。那猞猁狞笑中忽一口呕出,无数污秽之物喷溅而出,这一爪顿时抓空,而另一肩居然也被猞
猁抓住,虽极力挣扎,亦仍无法摆脱。阿毛心头大惧:“难道我竟毙命于此?”这时,忽听门围大
开,山狮的声音大喝:“放开阿毛!你找死是不是?快放开阿毛!”

        那猞猁简直打红了眼,竟似完全不顾,直至看到山狮后面跟来了两个摇摇晃晃、喝醉的
驯手,手中还拿着套杆,这才勉强松爪。那山狮怒道:“你胆子不小,难道就不怕山南虎的下场
吗?”一驯手道:“这小子看来是没法驯了。要不……”另一人道:“毕竟要问过老大才好吧。再说了,
今个儿大家都在兴头上,这猫又没受大伤。赶明再说吧。”二人和山狮合力,将阿毛和猞猁的笼子解
开联销,让他们再也互相打不着,这才骂骂咧咧地去了。

        待他们去远,阿毛越想越气,简直恨不得冲过去将猞猁挫骨扬灰,但终于还是压抑住心
头怒气,心想:“看在你儿子份上,也看在我就要走的份上,今天先不跟你计较。”忽听那猞猁冷冷
道:“你恨我作甚?若不是我,你这趟出游,还能瞒过山狮?”

        阿毛一呆,道:“你早知道了?”那猞猁冷笑道:“你自以为隐藏得好,其实只能骗那些
自小就在园中的家伙,哪里能骗得了我?”阿毛低头不语。那猞猁冷笑数声,道:“这是谢你赠药之
事。从今之后,你我两不相欠。”阿毛道:“那你明天……”那猞猁嘿嘿道:“你还是不用为我担心了。
今天之事,只瞒得一时,日久山狮仍会起疑。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罢。”

        次日一早,园外又是人声鼎沸,众驯手们再次打点精神,呼喝指使,群兽卖力。忽然,
一头母狮半空跳跃中不慎与梅芯豹相撞,双双跌落,场面一时混乱。那些驯手甚怒,鞭影飞舞,不
住朝二兽身上招呼。虎王忽然厉喝一声,冲上前去挡住了二兽。驯手们大为震恐,但见虎王并未扑
上来,只是遮挡,这才放下心来。

        周围观看者皆是闻昨日名声而来,却见场中混乱一片,远不如昨日传说精彩,顿时一片
嘘声。众驯手们挂不住面子,怒极之下,极力狂鞭,简直恨不得往死里打。道道鞭影横飞中,群兽
震恐,四处乱避。而驯手们自也更加愤怒,不分青红皂白,一古脑地打将下去,这才震慑住了场中
形势,勉强演完。待观者散去后,见赏钱远不如昨日,驯手们更是无处发泄,只能将加倍发狠,暴
打诸兽一顿,这才一股脑赶回园内,并罚一晚吃食。

        当晚群兽愤恨,情绪极是不稳。阿毛和虎王见此机会难得,有意无意稍加挑拨,果然群
情激奋,无不咬牙切齿。虎王见机会已到,便将阿毛所见,和盘托出。群兽大惊,无不惊惧。最最
担心的便是虎王之妹,将狮虎兽紧紧抱在身边,生怕他遭一丝一毫之伤害。狮王更是惊疑万分。

        阿毛见机不可失,急忙打开诸兽笼子,合力施展手法,将内部两道门打开,便要带领兽
群涌至那阴森怪屋旁边,亲自验看。那虎王一马当先,可狮王却不动声色,命属下和妻子儿子皆缩
身藏后,自己只与群兽中壮者前去,要挤开那怪屋门户。

        正在这时,忽然一阵锣响,许多驯手门手持火把弓箭套杆等利器,连同山狮,一起拦在
了前面。群兽顿时被堵住。而猞猁、虎斑猫等小兽见事不对,立时缩身,窜得无影无踪。

        那山狮冷笑道:“阿毛,果然是你!你自己执迷不悟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妖言惑众,难道
要害大家都跟你一起,被剥皮抽筋吗?连短尾猫都识破了这小子的谎言,你们几个难道还跟着他,
想一条道走到黑?”

        阿毛脸色惨白,心想:“天哪,难道根本不是他派我去监视猞猁,而是猞猁被他派来监视
我的?”虎王怒道:“你才是妖言惑众!那里面明明就是前辈们的皮囊,根本就是你们背信弃义,根
本就没有让前辈们终老!”那山狮冷笑道:“你说那里面是前辈们的皮囊,有何凭证?”

        阿毛鼓起勇气,道:“是我亲眼看见的!”那山狮扬天长笑道:“你亲眼看见的?我还亲
眼看见里面全都是画的兽皮呢!你们相信谁?”

        狮王厉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们都说自己看得清楚,何不将门打开,让我们亲
眼看看?”阿毛也叫道:“对呀,你敢不敢?你不敢就是在撒谎!”那山狮冷笑道:“我有什么不
敢?”忽然回头吼了一声,那一侧把守着的两位驯手居然真的就将门打开。火光照耀中,果然满眼都
是画上去的兽皮,虽然颇为逼真,但这么多双眼睛看去,毕竟还是清清楚楚:确实是画的。

        阿毛和虎王都惊得说不出话来,狮王和兽群顿时疑色大盛,全都回过头来望向阿毛。山
狮冷笑道:“事实胜于雄辩,你无话可说了吧?从你一来,我就知你奸诈狡猾,不可尽信,只是还存
着万一的希望,盼能领你上正路,免得糟蹋了这副美质良材。可惜啊可惜,你终究还是狗改不了吃
屎,不但枉费了我一番功夫,还蛊惑这么多不明真相的朋友。”

        山狮顿了顿,又道:“我多少次地告诉你们,我才是真心为大伙好的,人类才是真心为我
们好的。狮王的母亲能在逍遥园中享福至今,而不是被三色豺猎杀,这可都是人的恩赐。我指出人
是万物之灵,跟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你们总是不信我。这下总算明白我的苦心了吧?”

        阿毛只觉满腔愤懑,压抑至极,忍不住红了眼睛,怒吼道:“你们掉包了,这根本不是我
当初看见的!”那山狮笑道:“不错,事实俱在,这的确不是当初你看见的,更不是当初你所说的,
因为你本来就是在说谎!”

        那狮王冷冷望着虎王,满眼都是鄙视埋怨之意,又冷冷望着阿毛,目光越来越冷,简直
象是能冻死人。狮虎兽更是气得大骂。正在这时,忽然一侧人声骚动,火光飞舞中有人大喊:“不
好,兽皮着火了,兽皮着火了,快救火啊!”

        那山狮面色一变,正要厉声呵斥,忽见那侧更加大乱,原来是猞猁和几只虎斑猫挟着一
大群老鼠,在飞舞的着火兽皮下四散乱跑。猞猁口中更还叼着一张着火的兽皮,火光中毛尾飞舞,
真切得无以复加,正是那狮王的母亲。

        那狮王惊得几乎完全呆住了,着火的兽皮满天飞舞中,兽群中无不震撼。忽听虎王厉喝
道:“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还等什么?我们上!”山狮急道:“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大家不要相
信!”这时猞猁忽然一个趔趄,竟被一箭连皮带肩射了个正着。那些驯手们厉声喝道:“全都不要
动!谁动就射死谁!别以为我们舍不得!”

        虎王须髯暴张,怒喝道:“能否让小辈们逃出去,就在此时!”说着尾张躯转,虎啸震天
中,已直扑当初那个拖走自己母亲的驯手。那驯手首当其冲,吓得有些傻了,只能拼死将战矛抵向
虎王来路。旁边数人数箭连发,直中虎王头身数处。虎王受伤极重,然不顾一切,虎爪直冲,硬生
生穿透战矛,依然一把住了那人的臂膀,便要撕裂其头。

        那人肝胆俱裂,几乎无可反抗,其后排之人慌忙奋力急拉。然而就在这时,震天狮吼
中,狮王已腾身扑上,一把将后排之人甩至半空。那虎王含恨而发,只一口便令那杀母之仇身首异
处,复又腾身而上,扑向其余驯手。群兽疯狂中,不几合,驯手们便刀箭不继,抵挡不住,四散溃
退。山狮更早已逃得不见踪影,满天中都是猛兽受伤嘶吼和“快退,快退!”“顶住大门”之声。

        阿毛眼见巨兽疯狂血拼之惨烈,大是震撼:“这才叫做猛兽!”忽觉身侧被什么碰了碰,
心下大惊,几乎立刻便要爪口相向,却见阿彪不知何时已挨至自己身边,瑟缩一团。阿毛想:“这小
子忒也娇生惯养,胆子居然比我还小?”这时驯手已散,但最后一层大门却依然纹丝不动,门外面也
已开始聚集些人,似要加固大门,守住这最后防线,让大兽们难以逃脱。

        这时虎王、狮王、兽群大都已伤痕累累,颇有死伤,但场中终于暂时平静了下来。阿毛
听外门外面人声渐急,急忙喊道:“快,大家快来推开这两个大门栓!不然就来不及了!”众狮虎中
未受重伤的连忙聚集过来,一个搭一个摞上去,奋力侧推,可外面似是被什么管住了似的,无论如
何也使不上劲,推之不开。阿毛大急:“明明就是两个简单横杠,怎么会推不开?”可剩下的几只狮
虎实已拼上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推不开。

        正焦急间,山狮声音已不知从哪里传来:“想不到吧?这个门不但有横岗,更还有暗藏的
磁石吸附,得里外都有人才能开得。你当万物之灵是说着玩的?我劝你们还是赶快消停,杀了阿毛
和虎王这两个害群之兽,那便一切回复从前。不然的话,哼,你们全都得变成兽皮!”

        阿毛满头大汗,无计可施,忽听虎王强忍这伤痛的声音:“兄弟,看样子,我们实在出不
去了。我马上就要自行了断了,只盼你们多几分活的希望,好好看顾妹妹和阿仔。”忽听那狮王怒
道:“大哥,莫说这样的话!我岂不知他们这只是缓兵之计?今天我们已见识了前辈们的下场,他们
知道以后必难再服管教,现在只不过是想我们少拼点命,他们多得几张上好兽皮而已。我们岂能让
他们如愿?”那虎后哭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阿仔他……”



2015-07-04 08:19:52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三回
阿毛从没跟他打过照面,心下颇有些紧张,勉强答道:“好,好,您……是哪位前辈,怎
么称呼?”那物见他颇显恭顺,笑道:“我是山狮。你是什么?是不是一只猫?”阿毛道:“正
是。”那山狮斜眼看了他几眼,道:“嗯,是有些奇怪。你这家伙,明显还是个小朋友,怎么大得都
快赶上短尾猫了?”阿毛不愿告诉他小白爸爸元神的事,当下道:“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他们待我
好,我天天总是吃撑。”

        那山狮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被人养过,确实乖觉些。”又道:“小朋友,
你也看到了,这里就是猛兽园,大伙就是要和主人们一起杂耍,逗得看客们一笑,便有好处。若是
聪明的,从不出错动粗,便从不吃鞭子,天天也能由你吃好,日后老了还能颐养天年。若是不听
话,那便要倒霉了。你见过那两只豹子和短尾猫吧?他们就是不听话的结果,三两日便要挨鞭打,
天天只能吃个半死不活。要是再不识相些,嘿嘿……”说着,朝一侧上方呶了呶嘴。

        阿毛顺着他所指望过去,只见那一侧旗杆上,似挂着一张什么东西,迎风招展。再定睛
一看,竟然是一张五色斑斓的猛虎之皮,甚是可怖。那山狮见阿毛心惊动容,微微笑道:“看到了
吧?这就是那只山南虎的下场。”阿毛大起胆子问道:“这只老虎怎么了?”那山狮有意无意地望了
阿毛一眼,微微笑道:“他成年之后才到这里,很有些不识实务,不但冒犯我等,居然还密谋逃走,
结果变成这个了。”

        阿毛被他眼神看得心头发慌,连忙低头道:“原来如此,这……真是……真是自讨苦吃。”那
山狮冷冷望着他,道:“正是。这里有什么不好?从无冻饿之馁,每日只需奔跃几回,便万事无忧。
这是何等的好事,居然还有人犯贱,想要逃走?而且居然自己逃还不够,还想鼓动别人?你说是不
是犯贱?”阿毛不敢接话,忙岔开话头道:“他鼓动谁了?”

        那山狮冷笑道:“就是那什么一哥虎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居然也能被蛊惑。嘿嘿,
现在可好了,不听我之言,吃亏在眼前,现在连剩下的那只耳朵都成这样了,我看他还敢对我那般
轻贱?”阿毛心道:“看来还有过结。”但却不敢问,只是点头恭维道:“那是,您眼光独到,他连您
也不相信,自然被骗了也只能自己倒霉。所谓自己笨点不要紧,自己笨还不知道自己笨,不听聪明
人的,那还了得?”

        那山狮甚是受用,道:“你虽然还小,但还颇有些乖巧伶俐。嗯,受了几年人气,到底还
是不一样。嘿嘿,早跟他们苦口婆心说了无数次,人是万物之灵,要跟人在一起,才最光荣最有好
处,总没几个肯听。世上要是多几个你我这样的,不是和谐多了么?”

        那山狮难得共鸣,得意之余,又道:“你进来时已身价不低,若是再能受我点拨,将来前
途无量。”说着便将这园中各项关节奥妙之处都处处讲清,不可触犯。比如在这园子里,越珍惜者越
为尊贵,越听话者越能得宠。比如那狮虎兽乃千中无一的异兽,自然尊贵万分,根本无需吃苦训
练,每日里只要牵出晃上一两圈,便得喝彩如云。这样一来,其自然卓然不群,从人到兽都得捧
着,生怕掉了一根毫毛,是万万惹不得的。又比如那几只豹子,野性极强,极难驯化,如不是异域
奇献,甚为少见,早被扒了皮做成豹骨散了。而最不受待见的,便是那猞猁短尾猫。他乃是无意中
随手捕获的,野性又强,长得又难看,居然还曾自不量力,连企图逃跑、跟狮虎兽争斗这等胆大包
天事都敢干,自然每日只能吃些残羹冷炙,说不定哪天便要步那山南虎的后尘。而如自己,虽然也
并非此园出生长大,但乖巧伶俐,说东指西,从不抗拒,自然最得信任。这许多年来,自己几乎从
不需锁链及身,日常出入更是得随主人左右,甚至还被委以监察教导别兽之重任,何等快意?

        阿毛边听边点头,极显心领神会。那山狮本来便负有督查教导之责,为群兽所忌,久无
异类对自己如此真心佩服理解,自然得意万分,一时间滔滔不绝,恨不得一切都给倒了出来,将阿
毛变成自己下线。直至天色太晚,主人驱赶,那山狮才恋恋不舍地分手,约定明日再论。

        这日由于阿毛十分驯良,加之又自己似知路一般,径直回笼,是以居然未再受套杆之
遇。当晚那短尾猫一如既往,对自己不理不睬。而那豹子兄弟则对自己更是鄙视厌恶,几乎都不愿
意朝自己这边望过来,既使偶尔一眼撇过,也满是鄙视和不屑。

        一连几日,阿毛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露陷,落得虎皮下场。那山狮久为兽群所忌,忽
见阿毛对自己极显恭敬,自然得意万分,颇有细细培养、日后帮自己一臂之力的念想,因此也就带
领他四面指点,出入巡视,务必要培养成自己心腹,也好在虎王狮王前多点面子。那些驯手们见阿
毛在山狮所驯之下服服帖帖,加上本来就一副家猫之样,自然也不忌讳,乐得由山狮先行检驯。

        几日下来,阿毛已对这猛兽园颇有了几分了解。这兽园有内外数层,颇有些连山狮也讳
莫如深的禁区,大都锁以高网深墙,各有不同。但共通之处,便是全都极其结实,若用蛮力,基本
无望,只能从门禁处着想。其中有几道锁绳主要是靠机巧开闭,自己天生手爪灵活,原来在山中
时,便学会了帮爷爷奶奶看管栅栏,对这些自然有些心得。加上这几日自己加意温顺,趁机悉心观
察驯手们的动作,已知其手法,或许可以找到其换班衔接空隙之时,来个有样学样。另外一些门禁
机巧处虽然甚高甚奇,但自己一开始便多长了个心眼,并未显露自己极善纵越攀爬的本事,想来应
该不会被人特别戒备。

        但是,还有两样难以克服:一是其最后一道门锁,乃是用实实在在的巨型木杠硬栓上
的,上面还有排排枪头门钉,寒芒森然。每次开合,都要好几个壮汉同时在两处共同使力,才能动
弹,乃是机巧为辅,巨力为主。自己这小小身板,虽在山中众兄弟间为大,可要是论起扳动这等巨
门,如何可能?二是这道门锁之前,似有一处禁区所在,每过其侧便有种莫名其妙、发自内心的震
恐感,似是其中有什么极厉害的可怕之物。山狮也从来都于此语焉不详。纵然自己设法得逞,千辛
万苦到了这里,其中镇园之兽若突然觉察,冲将出来,那自己岂不还是得落个虎皮下场?

        一想到这里,阿毛便心头气馁:“到底人是万物之灵,既有机巧门禁,又有力量门禁。
唉,他们就欺负我们有机巧的没力气,有力气的少机巧,更别说还有压箱底的杀招不显露了。怪不
得他们抓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动物,一个都逃不出去。”

        又想:“难不成一辈子就真的要当个山狮的小跟班?这里的人全无爷爷奶奶之心,只靠威
逼利诱这等事,乃是训练家畜的样子。自己最恨别人骂自己是家畜,难道就呆在这里,真的被驯成
家畜?而且若是跟着山狮,做这等媚上欺下的恶心事,想想都恶心,实在做不长久。再说了,难道
一辈子再也不见爷爷奶奶,还有兄弟姐妹们了?爷爷奶奶的身体也不知怎么样了。”

        想来想去,实在无法绕过那最后一道门禁,只好放弃单干的想法,改弦更张:“看来,光
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逼得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才行。可这是要被抽筋扒皮的事,这里面又不知
被山狮安插了多少奸细,又怎么好合谋呢?按山狮所说,那猞猁倒是曾想过越狱,离自己笼子又
近,似乎是一个好的串谋对象。可他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能帮多少忙呢?再说了,那山狮的话,
究竟又有多少可信?会不会是他来套自己的呢?”想到这里,更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但日常随山
狮游练、陪狮虎兽嬉戏时,还是只能强装笑脸,不敢表露一分。

        一日,那狮虎兽实在恶作剧过分,肆意妄为,将阿毛和几只小狮小虎折腾得死去活来,
连最大的小狮阿吉都给累得四脚朝天,几乎都要口吐白沫,余者便更不用说了。一待停歇,阿毛和
一众小虎小狮简直连水都顾不上喝,便争相蹿至阴凉墙脚,瘫软在地大睡一通。

        等阿毛醒过来时,忽觉不对,定神一看,只见一个硕大头颅端端正正与自己面对面,两
眼中寒芒闪烁,刺人心脾,竟是那从来也不屑于理自己的虎王。

        阿毛心头狂跳,极度震恐,不知他何意,只能勉强赔笑道:“大……大王,您……您怎么有
空来这里了?……阿彪兄去哪里了?我去陪它。”

        那虎王冷冷望着他,并不答话,忽然一个转身,虎尾垂落,朝一旁走去。阿毛惊疑不
定,但也不敢多言,回头看看周围,那几只同睡的小虎小狮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整天,阿毛都极是心神不宁。他处处小心,时时在意,极力讨好阿彪,生怕出一点
点事,精神简直紧张到了极点。待到夜间回笼,当真是心力交瘁,呼呼便睡。正睡到半路,忽然惊
醒,再看时,侧面笼中的猞猁正冷冷瞪视着自己,一见自己惊醒,也转过身去,不再搭理自己。

        阿毛心头大惊:“难道自己累极,打呼噜激怒了他?”又想:“别的事自己还可抑制隐
藏,唯独这睡着后的事没法控制。他野性极强,现在似伤势已好转,只怕对我不利。我还是赶快让
山狮帮我换个笼子,离猞猁远点。可山狮明明要我监视这猞猁的,这又怎么好说呢?”

        想来想去,越想越怕,心下终于拿定了主意:“没办法了,必须得冒险了,早一日便少一
分危险。唉,要不是当初爷爷奶奶救了我,我早不知是在哪里做孤魂野鬼了。就算这次死了,也多
活了这么些快乐时日,能有什么遗憾?”想到这里,心绪反而安定了下来。既然不敢入睡太深,便干
脆眯上眼睛装睡,脑中却在一遍遍盘算各种事宜,只要有一分希望,便不放弃。

        接下来几日,阿毛着意表现,哄得山狮和狮虎兽大是开怀,暗中却处处留心,同时极力
避免和虎王狮王等猛兽遭遇。同时,阿毛也极力追迫老鼠,故意张大搞笑,表面上逗得群兽象看小
丑般开心,暗中却逼迫鼠群,为自己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终于,这天群兽卖力,喝彩无数。驯手们皆受大赏,满园一片喜气,酒肉之气四面漂
溢,看管稍松。待到半夜,猞猁睡熟,阿毛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浑身涂满山狮气息,轻手轻脚,
借助偷偷积存的几根雄狮鬃毛,悄悄将笼子之锁拨开。小心之下,居然连过数道关锁,无人觉察。
待终于快要到了那最后一道关卡前,那股神秘的肃杀气氛已笼罩全身。

        阿毛定了定神,想:“这次说什么也要把这里探个究竟,然后才好想办法。”当下小心拨
开乱草,一处极隐蔽小小洞穴露了出来,正是老鼠们在自己逼迫下,打了个半通的洞穴。阿毛当日
没敢告诉他们这是为什么,只是说自己要躲猫猫,是以不敢要他们完全打通透。因此,这次自己还
要再费劲,将最后一层土皮打穿,才能进得去。

        阿毛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朝里面钻去,只盼其中没有陷阱。待到大半个身体已钻入,那
股慑人气息更是浓烈可怕。阿毛咬紧牙关,伸爪悄悄从底部捣开一个极小的缝隙,壮起胆子将眼睛
凑上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整间大屋子里,层层面面,挂满了巨兽之皮。阿毛心头大
震,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一个声音喝道:“何人在此?”正是山狮的声音。

        阿毛大惊,知道形迹已露,急忙蹿身回逃。然而尾巴还没来得及弹开,眼前忽然一黑,
一只血盆大口张合之间,竟已将自己完全吞入。正在惊恐,已听外面山狮道:“哦,原来是虎大王
啊。您怎么来这儿的?”那虎王似是龇牙哼了几声,紧接着又听那山狮赔笑道:“是,是,是我呀,
是我常在这里溜达。这两道门……八成是大爷们疏忽了,不是我开的啊。小的指天发誓,阿彪没丢。
您闻闻,这里根本没他的气息不是?”

        那虎王怒哼了几声,不甚满意,但还是转身穿过那几道门,回到园中,趴下继续睡觉。
那山狮也觉无趣,转身离开。阿毛正自惊疑不定,忽然又觉身体连晃,那虎王竟带着自己,奔到了
一处假山之侧的草丛之中,微微张口,蟋蟀合鸣之声顿时大响。

        阿毛一时不敢说话,只是憋得甚慌,长长出了口气,不料却听那虎王含糊喝道:“小子,
轻点!”阿毛连忙收声屏气。虎王见他收敛,慢慢张大嘴巴,将他放了出来,冷冷道:“说,你看到
了什么?”阿毛知他性情暴烈,不知该如何回话,正在心头盘算,那虎王已怒道:“快说!不然我把
你扔给山狮!你以为他真的猜不到是你么?”

        阿毛吓了一大跳,连忙将自己所见细细描述了一通。那虎王听着听着,愈来愈是愤怒,
连那只伤残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但口中却问话不停,令阿毛完全没一丝一毫之隙多想。连问好多,
虎王才终于停了下来,虎目中便如冰火两重天,每一重都可杀人。阿毛心下恐惧,但颈部为虎爪所
制,无可逃遁,思量无计,干脆也只好把心一横,听天由命了。

        良久,忽然头顶滴水,竟是那虎王热泪盈眶:“妈妈,您终于还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了!”阿毛大惊:“难道那几张虎皮中有他老妈?他记起了他妈妈的纹路?嗯,确实,虽然缝的好,
但仔细看去,那些虎皮身上确实有致命斧伤,还有挣扎撕扯的痕迹,尤其是颈部腹部。”正想间,忽
觉脊背疼痛欲裂,立刻意识到虎王激动之下虎爪之力暴增,当下急道:“大王,别激动,不然我忍不
住喊了,大家一起死!”

        那虎王略略镇静了下,松了松爪子,久久望着阿毛,眼神变了又变,忽道:“小子,你真
的是一只猫?”阿毛喘了口气,道:“是,确实是一只家猫。”那虎王忽然暴怒道:“别提家字!别提
家字!”阿毛大惊,忙道:“是,我是一只野猫。”那虎王定了定神,道:“你既是……那什么东西养
的,怎么又还想从这里逃出去?”

        阿毛迟疑道:“我并没有想逃啊,只是好奇。”虎王冷笑道:“你不用瞒我了。你和那山
南虎、短尾猫都是一个地方的野性,个个都不安心于此。我注意你很久了。”阿毛不敢确信他心意,
怕他诈自己,依然死咬道:“大王,我真的没有此想。”那虎王冷笑道:“好小子,口风这么紧。只
可惜,你睡觉的时候,口风也能这么紧么?”
?



2015-07-04 08:19:39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二回
那人无奈,只好勉强走过来,要强行掰散他们,抢走小白。小白吓得头缩身内,单薄的
身体早已抖如筛糠。那人先随意拽了几下,没有拽开,忽然猛力一晃,想要声东击西。但阿毛爪牙
乱舞间,那人之手忽被划中,顿时鲜血淋漓,缩身求饶。

        那领头之人皱了皱眉,又命另一喽啰前去,结果又是如此,稀里糊涂便受伤缩身。一连
数人都是如此,那领头之人满头大汗,极是尴尬。

        那金丝猴冷眼旁观,终于嘿嘿道:“看来,还是得我老人家亲自出手。嘿嘿,甚么万物之
灵?我呸!”说罢,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鹿皮手套,堪堪套在手臂上,便亲自过来抢小白。
阿毛等见他如此志在必得,更是拼尽全力,极力抵挡。然而那金丝猴毕竟还是技高一筹,终于还是
无可抵挡。

        眼看这千思万想的龙种终于就要被自己抢到,那金丝猴狂喜万分,正要得意啸叫,忽然
眼前一黑,又是一张巨网从天而降。这次却是连金丝猴带阿毛等一起,网了个正着。

        那金丝猴怒道:“你们干什么?”只听那领头之人失笑道:“干什么?这就是真正万物之
灵干的事。你以为你是什么?”那金丝猴怒吼道:“你别以为……”正在这时,一张散发着极重药气的
大黑口袋扑来,将网中之物全部吞没。阿毛等只觉脑袋一晕,便都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毛才终于醒了过来,头依然晕晕眩眩的,身体也软绵绵的,无论
举手投足,都似没有深浅。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才终于发现自己像是处于一处极昏暗的所在,四面
还弥漫着种种可怕的气息,时不时还似有从未听过的神秘咆哮声,震人心魄。

        忽然,又一声咆哮传来,便如近在咫尺。阿毛本能地反向逃避,却立刻就被撞了个七荤
八素。原来,自己乃是被困在一个极结实的笼子里,四面栅栏密密麻麻,半点逃窜机会也无。

        阿毛倒吸一口冷气:“我终于还是被抓了起来。不知兄弟们怎么样了?小白呢?”想到这
里,立刻奋起全身力气大叫:“阿燕!阿易!阿黑!小白!你们在哪里?”可四面回应的皆是咆哮低
吼声,兄弟们完全杳无音信。阿毛更是担心,忽然怒吼道:“金丝猴,你在哪里?你出来!”四面吼
叫声更甚,但却没有半点来自金丝猴的回应。

        阿毛越来越是担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忧惧之下,呼喊更是疯狂。周围的吼声也越来
越大,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不耐烦。忽然,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蹿至自己面前,怒
视着他,须鬃暴张中,竟是一只带斑点的黄色猛兽,脑袋甚显硕大。

        阿毛吃了一惊,急忙缩身回退,紧张地注视着那头猛兽。那猛兽怒视着他,许久许久,
才终于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这么不懂规矩,吵五爷我睡觉?”阿毛不知就里,一时答不出
来,又担心他蹿入笼子,只得继续回视,随时戒备。那黑兽又瞪视他良久,忽然嘿嘿道:“怪不得有
这么高的价钱,胆量倒是不小,跟那短尾小子一个样。可惜呀,还是这么个闷闷的小喽啰。”说罢颇
有轻蔑之意,摆了摆尾巴,便要离去。

        阿毛忽道:“你是谁?”那黄兽似没料到这新来的小子突然发问,微微吃了一惊,身形乍
然回转,道:“我是……”忽然怒道:“甚么我是谁?你是甚么东西,居然先问我是谁?”阿毛见他回转
之势极速,安全没有想象中因身躯臃肿而拖泥带水之象,心下十分忌惮;虽觉此兽话中极显无礼,
但还是勉强答道:“我是阿毛,我是一只……一只……猫。”他本来没想到什么,可是在这巨兽面前,却
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猫”这一词显得前所未有的小,以至于自己都难以畅快地说出来。

        那巨兽十分惊异,瞪着他上上下下地仔细看来看去,忽然失笑道:“阿毛?阿猫?莫非就
是人类养的家畜?”阿毛最听不得的就是“家畜”、“畜牲”之类的话,闻言不由得心底火起,怒吼
道:“胡说!我是爷爷奶奶的孙子,不是什么家畜!”

        那巨兽全无防备,被他这一吼给震惊了一下,牙尾暴张,便似要扑上来般。阿毛心头怒
火勃发,天地不惧,不但没有瑟缩,反而昂首挺胸,张头怒视,甚至还前进了一步,与他对峙。

        那巨兽怒极,正要发作,忽听后面一个声音笑道:“五弟,劝你多少回了,怎么还是这么
喜欢跟小孩子这般见识?”那巨兽一听,顿时脸现尴尬之色,笑道:“我是在跟他逗着玩呢。”晃眼
间,巨兽身后已现出另外一头巨兽,竟然比先前这巨兽还要大一些,而且通体黄黑色,身上有许多
深浅不一的圈圈花纹,花纹中间还似有星星斑点。

        那后来的巨兽走近开来,见阿毛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失笑道:“小朋友,你是猫没错,
金钱豹兄弟说的其实也没错。只是你不太象普通的猫而已。何必这么敏感呢?”

        阿毛闻言,也觉自己有些过激,忙缓下身形,道:“对不住。请问你们怎么称呼?”那巨
兽道:“我是梅芯豹,来自很远的东方。这是我的五弟,乃是金钱豹。他可是极灵活极勇猛的,以后
你可得跟他多学学。你是什么猫?胆子这般大,见了我们兄弟还敢顶撞?”

        阿毛垂头道:“我就是一只普通的流浪小猫,是爷爷奶奶收养我的。”那梅芯豹道:“你
爷爷奶奶是豹猫?虎斑猫?金猫?还是什么?”阿毛摇头道:“我爷爷奶奶是人,不是猫。”那梅芯
豹惊道:“什么?是人?你没有说胡话吧?”阿毛道:“没有,我爷爷奶奶确实是人。”

        那梅芯豹瞪着他,忽然怒道:“原来,你真就是一只谄媚人类的家畜。”话音未落,已极
轻蔑地转身而去。阿毛初时虽心头火起,但渐渐平静下来后,却也释然:“人类确实没几个好的,估
计他们也是吃过人的亏。我这不也是上了人的当,才落到着地步的么?唉,这世上如爷爷奶奶这样
的人,确实太少了。嗯,水仙姐姐算一个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忽然眼前一阵大亮,阳光刺目,令人晕眩。几个膀大腰圆、手拿皮鞭
的人走了进来,呼喝连声、鞭影乱飞中,梅芯豹和金钱豹都极不情不愿、但又无可奈何地出去了。
过不多时,他们又被赶了回来,身上、腿上似是多了好几道鞭痕,显是受了责罚羞辱。

        阿毛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自己这一侧的笼门忽然洞开。呼喝声中,一长杆物突然伸
入,莫名其妙便扣住了自己脖子,硬将自己给拉出了笼子,甚是疼痛。紧接着,那些人毫不客气地
将自己叉离地面,一路径直出去。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圆圆的围场里,好几十只形
态各异的巨兽,正随着人的呼喝而跑动跳跃,壮观之极。

        那人转过头来,面向阿毛,恶狠狠道:“好好看着!要是好好学,老老实实听话,便象这
些一样,没鞭子打,有美食吃。若是不听话,哼哼,那便要看看后面的那些豹子的下场!”说着也不
管阿毛听懂没听懂,一把将叉住阿毛的长杆插在墙壁半空的一个洞中,便下到场中去了。

        阿毛奋力转头望去,见其中似有三类大型猛兽。一种身上竖纹殷然,额上似有三横一竖
的花纹;另二种身形约莫相近,但头显得特别大,似主因鬃毛散落所致,尾尖似有一团黑毛;第三
种就小不少,但也和梅芯豹勉强相当,除了没鬃毛,长得倒很有点象第二种。三种巨兽每一种都比
训练他们的人要大得多,但却在人的呼喝指挥下,蹿上蹿下,跑动换位,十分驯良。尤其是那第三
种猛兽,能跳得奇高奇远,而且与驯手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几乎没吃什么鞭子。驯手们也似特别
喜欢那第三种野兽,有几只甚至还能跟随驯手们出入帷幕。此外,还有一些小得多的野兽,似是其
中的点缀装饰。一时之间,帷幕内百兽奔腾,错落有致,看过去颇为壮观。

        过了好一气,群兽才终于各自散回幕后,阿毛也被叉回自己的笼子中。过不多时,有人
来喂食,挨个顺次喂来,出力多、表现好、鞭打少的,便喂得早些,喂得也多些。自己乃是前面的
都喂完,最后才轮到喂的。阿毛前面的猛兽大多迫不及待地猛吃,但阿毛自己,却一时心事满怀,
吃不下。这时,那喂的人竟然越过他,又随手丢了一团食物。阿毛微一回头,只见紧挨自己的另外
一侧,居然还有一个不大的笼子,只是一直隐在黑暗中,自己先前也并没有注意而已。

        阿毛定睛望去,见那笼子中竟也似有一头野兽,黑黑的身形竟似还有些眼熟,只是一时
想不起来。过了许久,喂食之人已去远,那物才终于略略动了一动,将食物拉至面前吃起来。阿毛
久久望着他,忽然心头一动:“这不是那只小猞猁的爸爸吗?怎么只有他?那小猞猁呢?”

        想到这里,立时便忍不住出声呼喊了出来。那猞猁似也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阿毛,但
却只是冷冷注视着他,不应一言。许久之后,那猞猁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来,似乎阿毛
完全不存在似的。阿毛心头不快,但注视一会,却也发觉那猞猁似是身有很重的伤,鞭痕累累更甚
梅芯豹和金钱豹,心想:“莫非他也是不听话那类的?”

        想起山中之事,忽然想起耳中似还藏有些花花指点的伤药,当下抖在笼边,呼那猞猁前
来治伤。可那猞猁却只耳朵动了几动,依然极轻蔑地不理不睬。阿毛心头气愤,但转念一想,也就
释然:“嗯,他受了人这么多责罚,又知我是人养大的,自然对我没好气。这也难怪。唉,这地方简
直无一个同伴理我,我何时才能出得去?”

        次日一早,众猛兽又相继被押出去训练。轮到阿毛时,阿毛忽然发觉笼子似已被清扫一
遍,那些药粉也已不见踪影,心下大觉可惜,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驯手已套杆伸将进来。阿毛连忙
纵身跳开,行动甚速。那人皱眉道:“不是说这个乖觉伶俐,最通人情么?花这么多钱买回来,怎么
野性都快赶上短尾猫了?”

        旁边一人道:“我们跟那帮贩子合作了这么多年,这个嘛,想来不会有假。毕竟这猫不是
出生在我们这里的,肯定还是有些野性。现在大伙都忙个半死,先耐心等些天吧。”先前那人哼了一
声,这次手法稍变,阿毛没能避开,再次中招。

        到了围场后,巨兽们似已训练暂停,倒是一些小些的野兽还在场中。那叉过阿毛的人忽
然一手捏住阿毛后颈,一手将阿毛的套杆松开,晃了几晃,道:“这猫看着已这么大了,但我怎么觉
得,象是还没长大长全的样子?这究竟是不是猫啊?”另一人也道:“我看也奇怪。说不定是哪儿来
的杂种,以前大伙都没见过。不管怎么样,让他先跟彪玩玩,也看看上不上路。”

        说话间阿毛已被放入场中,迎面一只很大很大、阿毛从未见过的“猫”走了过来,后面还
带着一只比他稍小的少年狮子。阿毛见那家伙体型奇大,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那大猫见他戒备后退,似是习以为常,笑道:“喂,新来的小子,我叫阿彪,是这里少年
动物的总指挥。这是我表哥阿吉。你以后要听我的,不然的话,嘿嘿,你看那边。”说着朝巨兽聚集
的一边一指,道:“我爸爸是狮王,我妈妈是虎王的亲妹妹,虎王就是我亲舅舅。他们最宠我了,谁
也不能欺负我。你要是惹了我,都不用我动手,他们要捏死你,简直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看看
那短尾猫的惨样,就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了。我舅舅和爸爸很凶的,谁也打不过他们。当年阿吉的爸
爸初来,受别的猛兽欺负,就是我爸爸和舅舅帮了他,打赢了所有的敌人,又把姑姑嫁给他,才在
这里立了足。听说,我将来能长得比他们还要大呢。嘻嘻,那时候,就算我爸爸和我舅舅加起来,
都打不过我。”

        阿毛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这只奇怪的狮虎兽,暗暗心惊:“果然厉害。他看起来似乎也
还是个小孩子的样子,却已经比我和阿吉大这么多了,将来若再长大,那还得了?”

        又想:“猞猁莫非得罪他了?嗯,可能猞猁亦不甚大,被派来听他指挥,结果桀骜不驯,
估计就倒霉了。也幸亏猞猁身子强健,现在才有命在。我要是被这狮虎兽的亲人一巴掌拍来,只怕
早就粉身碎骨了,也就无从逃跑了。嗯,那虎王看起来就是个不要命的角色,头上耳朵都被扯成那
样,不知跟别人打了多少架?”想到这里,猞猁身上的伤更显触目惊心,自己也不由得更担心起来。
但大树爷爷和阿黑说的对,自己天生就有些傻傻的傲气和冲动,纵是小心再小心,万一还是冲撞了
这位公子爷,那可如何是好?看来,还是要先咬牙忍一忍。如能拿到那第三种猛兽的待遇,便有机
会逃脱。

        这一日在群狮虎的注视下,阿毛果然甚是听话,不但小心翼翼听从指挥,而且还时不时
给狮虎兽阿彪讲一些山外的事情,逗他欢心。那阿彪出身不凡,弥足珍贵,处处都被兽群和驯手宠
着,但毕竟从小出生围场之内,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现在他的小孩子心性忽被另外一个小孩子激
起,自是欢天喜地。因此,在阿毛面前,他虽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但已十分亲热。驯手们也
觉察出了这些变化,大都暗暗点头:“看来有希望,此钱花的不冤。”

        不多时,这狮虎兽已和阿毛十分亲密,居然拉着他前去巨兽那边,见过大伙和父母舅
父。那些狮虎之类见阿毛体型甚小,且象极了一只大家猫,虽有不屑之意,但到底是狮虎兽所引
见,大都还勉强答应几声。但狮王、虎王对阿毛均十分冷淡,打招呼时理也不理。虎后稍稍有点回
应,但也仅止于懒懒回哼一声而已。

        阿毛心下甚是气愤,但现下实在无可抵抗,也只得勉强赔笑,起码要能先保住小命,才
能谈得上逃走。幸好众小狮小虎对自己大都还好,尤其是阿吉,训练中对自己颇为理解和照顾,十
分耐心地为自己讲解,自己也因此少挨了不少打骂。

        过了好一气,训练结束,群兽皆要归去。阿毛既已打定要装驯逃脱的心,便也干脆忍住
窝火和恶心,不再闪避那要伸过来的套杆。不料这次那驯手并没有用套杆来捕捉自己,反而只是朝
场中呼哨了一声。眨眼间,那边便蹿过来一头猛兽,正是那跟狮子有些象的大兽,径直奔至驯手面
前蹲下,便如一条巨犬一般,温顺无限。那驯手摸了摸它头,朝阿毛一指,便返身而去。那兽似是
心领神会,慢慢踱至阿毛面前,打量了几下,傲然道:“小朋友,你好啊。”
?



2015-07-04 08:19:26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一回
过了些日子,众人心情终于平复,水仙姐姐的病体也已完全恢复。爷爷奶奶虽年老体
衰,比不得年青人恢复快,但也已中气大复,只需多调理些时日即可。阿燕有鉴于此,也就放了那
毒蚊回家。众人日复一日,虽然都知水仙回去之日越来越近,但都不约而同不提此事。

        又过了几日,爷爷奶奶的身体终于全好了,此事终于无可回避。爷爷奶奶也知水仙乖巧
聪明,颇觉不舍,但毕竟她是世上之人,加之又青春年少,总不能把人家一辈子留在这世外荒山之
中,于是也只好委婉提起此事。

        水仙虽然不舍,但毕竟迁延日久,也颇思念集镇中人,是以也只好分别。但爷爷奶奶心
有惨痛,不愿见诸世人。而阿毛知路,众人与水仙又亲,便正好顺水推舟,由阿毛等四人,带着那
甩不开、也不想甩开的小白妹妹,一起送水仙至世上。

        等到了集镇,打听采药客商时,一市皆惊:一个美貌少女竟带着几只神采非常的动物,
而且这几只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动物,不但彼此间似能说话,还似能跟少女说话,甚至还象是能听
懂普通世上之人说话——世界虽大,有谁见过?可毕竟山中迁延之日太久,水仙姐姐家的采买商队已
然绝望,月前已离去了。阿毛等惋惜之余,不由得又有些窃喜,因为内心里,其实无人舍得水仙姐
姐的离去。水仙也同样心底里颇有些依依不舍,只是毕竟俗世中有亲有友,亲情难舍。如此一来,
既无可选,便干脆坦然下来,安心等到次年的采买大集再说。

        虽然寻亲之事不成,大家倒也一时不急于回去。这一来是来集镇之前,本就已备了些小
小山货,准备帮爷爷奶奶换些姜盐药磺之类带回去,二来除阿毛外,阿燕、阿易、阿黑和小白都是
初来此地,简直无一处不觉新鲜,无一处不觉有趣,谁也不想出来一趟,这么早就得回去了。

        水仙见他们如此兴奋,自然也乐得在世上多呆几天。本来她一个孤身少女,极易为人所
趁,但有阿毛等几个时刻在旁,个个显得与同类颇有不同,世人一时摸不清底细,纵有歹心,一时
亦难有胆子。其间不断有人问水仙这几个奇异动物的来历,总是被水仙笑笑敷衍过去。甚或还有人
想出高价,问询是否可转让,更是被水仙一口回绝。没过两天,全集之人均知此为山中异类,乃是
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并非家畜,乃是不卖的。幸喜这倒也起了些额外的招牌之用:水仙等带来的
药材山货十分抢手,不论识或不识,都认是深山圣品,购者如云。

        过不几天,山货早已卖完,采买之物也大都齐备,阿毛等终于恋恋不舍地要回山中了。
就在这天回山的路上,水仙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挣扎着在街市上乞食,颇为世人厌弃。药
铺掌柜甚至连他靠近自己店铺都嫌晦气,不等其开口就一顿痛打,将其赶走。水仙可怜他,便随手
给了他些馒头,帮他稍事梳洗,粗粗料理下伤口。那年轻人缓过劲来后,与阿燕等面面相对,忽然
泪流满面:原来,他就是爷爷奶奶那失踪许久的儿子阿喜!

        水仙等大惊之余,细细问起,才知缘由。原来一次那药铺掌柜派他出集采买些货物,不
料半路上为山贼所趁,劫货杀人,同伴多死。他自己也被砍了一刀,幸好抢入山涧激流中,才算捡
了条性命。后来随水漂流至一处大市镇中,水流才缓下来,他也终于得以上岸。之后他四处乞食,
万般艰难,总算拖着病体,一步步寻访至这里。那掌柜虽一眼便认出了他,但见他身有刀伤,状如
乞丐,根本不愿再认他,是以才沦落到这地步。

        水仙又惊又喜:“真是天可怜见,老人家的独子终于没有死。这对二老来说,该是多大的
宽慰啊。”当下急忙收拾起住处,好好先住下来,养好伤后,才一起相携回山。

        众人欢喜之情过去,既而又深有忧虑,担心二老承受不住这等骤然大喜大悲。一路上,
他们想了许多办法,才终于委婉地让爷爷奶奶知道了阿喜回来的事。二老本来早已绝望,可如今生
死重逢,简直高兴得合不拢嘴,本来那还衰弱着的身体,马上便眼也不花了,耳也不聋了,简直象
换了个人。

        接下来许多日夜,一家人都满载着欢喜。阿喜病好之后,帮办干活,勤劳肯干,一来二
去,竟与水仙姑娘互生情愫,两月后便喜结连理,不久更身怀有孕。一时间多喜临门,二老简直开
心得感天拜地。阿毛等也由衷为爷爷奶奶和水仙姐姐高兴,唯一有点不自然的就是,以前自己都故
意管水仙姐姐喊姐姐,可现在自己等却时不时要喊“阿姨”,经常改不过口来。

        过不多时,水仙孕已两月。她出身医药世家,自觉胎位稳固,便又想和阿喜一起到市集
之上买些婴孩物品。阿喜和爷爷奶奶本来不放心她同去的,但一来她近来确实调理甚当,不会流
产,只是有些气闷,需要放松,二来宝贝孙子降生时也确实需要多些物品,三来阿毛等又自告奋勇
要护送“阿姨”去,也就磨不过她,终于还是一起去了。这一次因为有阿喜这个壮年劳力,加上阿毛
等这些日子又长壮实了不少,自然山货也带得多得多;准备顺便也在市上多住些日子,从从容容地
好好采买一番,也让水仙好好散散心。

        由于上次便有名声在外,此次山货自然卖得极快。不上一日,全部卖光,剩下的日子自
然极其轻松。水仙爱子心切,恨不得每一样婴孩之物都要买最好的,挑之以千,拣之以万,弄得连
阿喜都有些不耐。幸好有阿毛阿燕等尚觉世上新鲜的作陪,不觉其烦,也就干脆由他们主陪水仙,
选购婴孩之物。阿喜则多去打听药材山货劳力等等历年行情,再买些结实耐用的簸箕柳筐等粗大之
物,分头行动,傍晚再在客栈会面。

        这一日早晨,阿毛等见到水仙时,似觉水仙有点精神委顿,象是身体有些不适。问之,
倒也无甚,总体看来倒也还好,大家也就没太在意。可是这次,水仙带他们买了几样小孩物品后,
本来是要回客栈的时候,却领着他们不停地朝外面边走边看,还买了许多本来不主张他们吃的东
西,说是去看晚霞。

        走了许久许久,到了一处荒郊野外的小树林旁。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红霞乱飞,夜幕将
临。小树林正位于山岭余脉,视野开阔,景色甚美。阿毛等都十分欢喜,边看边叫:“果然好看!这
里真是观霞圣地。”

        众人观霞间,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天色已黑。阿易回过神来,道:“天色黑了,该回客
栈了。谁记得路?”哄然相应中,正要往回走,水仙忽拦住他们,怔了许久,才转头道:“你们别回
去了。快走,走得越远越好。”阿毛奇道:“怎么了?走到哪里去?为什么要走?”

        水仙摇了摇头,凄然道:“你们不要问为什么了。你们快走吧,不要回客栈,也不要原路
回去,一定要绕路走。”说罢转身欲走,眼睛连抹,便如要掉下泪来。众人都觉情形不对,面面相
觑。小白拦住水仙,问道:“姐姐,究竟为什么呢?你不要我们了?”

        水仙望了望她,又望了望阿毛、阿燕、阿黑和阿易,见他们全都一脸困惑和难过,心下
更是痛苦万分。她咬了咬牙,终于道:“是我害了你们,你们不该到这个世上来的。阿喜他……他……
想把你们卖掉……”

        阿毛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水仙垂泪道:“昨天,他买了几个特殊的笼子。我觉得他有些异样,就想了个办法问他。
他说他也是为孩子好,山货没几个钱,买不了什么好东西。他还说,他觉得你们这般乖巧神异,若
是在山中终老一生,实在太可惜了。他认识有百戏之人,会变戏法。你们若是跟那些人去,必然名
噪天下,万古流传。我假装愿意帮他忙,说让他顺利一些,这才有机会带你们出来。他给你们下的
晕药,我已经拌了解药,混在零食中给你们吃了。我……也实在是舍不得你们呀,可是……可是……你们
赶快走,不要让他发现……”

        阿燕怒道:“怪不得这家伙原来顽劣得狠,这次却忽然对我们这么好,原来是另有所
图!”阿易也极恼火:“看来,在他眼里,我们一直都只是野兽畜生!”阿黑叹息道:“怪不得老祖宗
以前一直对他有成见,原来如此。”阿毛更是耳毛竖起,怒发如狂:“岂有此理!若不是我们,他哪
里来的老婆,哪里来的孩子?爷爷奶奶哪里还有见到他的一天?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们去把他
揪回去,给爷爷奶奶发落!”

        水仙泪珠盈盈,道:“求求你们,不要去找他。他现在利欲熏心,已准备好了要对你们不
利,谁劝都不听。你们现在去,简直是自投罗网。再说,他总是我孩子的爹,你们不要让我为难。
将来,等我劝他恢复些理智,你们也再长大些,能保护自己了,再回来看我,好么?算我求你们
了……”

        阿毛等望着水仙那泪珠滚滚的样子,心头万分纠结,终于还是一个念头:“看来,只有请
爷爷奶奶来想办法,敲醒那个该死的阿喜。水仙姐姐都怀胎两月了,总不能当面跟阿喜冲突,伤她
身体吧?”想到这里,心下稍安,忽又一念起来,道:“姐姐,你骗了他,放我们走,那你怎么办?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水仙摇头道:“你们别担心我,我毕竟是他孩子的妈。虎毒不食儿,想来他不会把我怎么
样的。倒是你们自己,他跟你们没有感情,你们快走,不要让他追上。你们多保重,将来,你们可
要记得回来看看我……”说罢泪水夺眶而出,掩面而去。

        阿毛等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都呆住了,不知是该追上去,还是该依她所言,立刻逃
走。许久许久,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依着星光,避开来时的路,满怀心事,漫无目的地缓缓前
行。

        走着走着,林中躁动渐歇,整座大山都似进入了梦乡,只剩下丝丝风声。忽然,风中似
隐隐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呼唤,大家正惊奇间,那声音又似传了过来。阿毛忽道:“是爷爷奶奶?”这
话一出,众人顿时如梦初醒,便如迷途羔羊找到了方向:“对,一定就是爷爷奶奶。我们现在不就是
该回去么?一定要向爷爷奶奶告状,好好责罚那没人性的家伙!”

        他们狂奔一气,终于看到一处山坳处现出半间草棚,里面模模糊糊现出两个人影,正是
爷爷奶奶的身形,呼唤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众人大喜,更是发足狂奔,眼看就要靠近,忽然一张
极大极结实的巨网从天而降,将他们劈头盖脸全部罩住,抓个正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爷爷奶
奶的身影已轻飘飘地倒在一旁,竟是被后面之人扶住的两个稻草人。无数怪笑声中,巨网拉起,火
把次第点起, 映照出张张欣喜若狂的笑脸。

        阿毛又惊又怒,怒吼道:“是谁?是谁冒充爷爷奶奶?”桀桀怪笑中,一个声音道:“你
看,这只大猫竟然好像还不服气,象是要跟咱们吵架呢。可惜啊,禽兽终是禽兽,俺们是听不懂他
们话的。”哄笑声中,忽听一声冷笑:“阿毛,你还认得我么?”阿毛奋力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原
本扶住稻草人的那人取下斗笠,毛脸跃现,竟是那只曾威逼利用自己的金丝猴。

        阿毛怒极,厉声吼道:“你……你……”那金丝猴冷笑道:“从来没有能从我金丝大爷手中讨
得便宜的。你们坏我好事,我怎能让你等有好事?”阿燕怒道:“你怎么会说人话的?爷爷奶奶的声
音是你怎么学得?”

        那金丝猴嘿嘿笑道:“我金丝大爷是什么人?有什么走兽之语我能学不会的?世间走兽,
谁能有我老成干练?便是人类,亦只是一时占了投机取巧的便宜,僭越我金丝一族之名位,有什么
了不起?”说到这里,用手一指,便见旁边一人躬身赔笑道:“正是,正是。金丝大爷天下奇才,大
爷赏口饭吃,我等能为大爷办事,乃是无上的荣幸。幸亏大爷事事料敌机先,我等才多留了个心
眼,没被阿喜那笨小子害惨。今日也是幸亏了大爷赏脸帮忙,不然那两个不识时务的老家伙,又臭
又硬,烂命一条,还真是不大好对付。”

        阿易等惊道:“你们把爷爷奶奶怎么样了?”那金丝猴冷笑道:“那两把老骨头,除了能
让我学几声凄惨声音,骗骗你们,有甚么用?不过你们放心,既然已经捉到了你们,他们就不用再
受折磨了。”这时旁边那人笑道:“这事你们几个还真是得感谢金丝大爷。他们两个不识时务,活该
受些苦楚。还是金丝大爷心地仁慈,只让我们逼了几下,学了声音,便留了他们命。如今既达成了
目的,又没跟阿喜和媳妇撕破脸,大家面上都好看,你们还不感激涕零?”金丝猴笑道:“阿喜这小
子,真是艳福不浅,到现在还能装好人,他奶奶的。”说罢齐声大笑。

        阿毛等知他们虽如此轻描淡写,其实必是曾经利诱不成,便施刑罚,一来威逼恐吓,二
来方便金丝猴学得声气,用来欺骗自己。如今自己等既已成擒,想来他们也无必要再去折腾爷爷奶
奶。可是爷爷奶奶毕竟已如此年纪,被这些人心狠手辣折磨了一气,只怕不死也是半条命。难道,
阿喜明知这些人会用酷刑折磨亲生父母,竟然还昧着良心与其合作?

        那金丝猴冷笑连声,极是得意,像是在欣赏猎物一般,忽转头对众人道:“你们已得偿所
愿,还不将小白龙奉上给我?”那人躬身道:“是,是。”便要过来将小白取出,送给金丝猴。阿毛
等大惊,想起金丝猴之阴险莫测,齐齐拼死挤成一团,保护小白。小白更是惊恐万分,用尽全力力
气缩在四位哥哥正中间,怕极了被那人给拖出去。

        那人见阿毛等拼死以护,牙爪狂舞,似是稍有顾忌,转身示意另一人前去。那人似也颇
有顾忌,支支吾吾,摩挲双手几度,刚掣刀于手,便被怒喝道:“混账!动刀干什么?不想卖个好价
钱了?”
?



2015-07-04 08:19:1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十回
那大黄蟒苦笑一声,叹了口气,缓缓道:“嘿嘿,重练内丹?谈何容易。内丹乃五行至
宝,寻常之物仅属一行,与另外四行天生便相生相克。要聚齐一两行还算容易,要聚齐五行,该由
多难?那老龟不是重练了这么多年么?依然连影都没见。没有机缘巧合,哪能说练出来就练出来
的?”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屏住呼吸,凝神注视洞顶,倾耳静听,面色极是凝重。阿毛刚想问
他,大黄蟒忽道:“我已时间不多了。小白,你跟我来。”说着拖起笨重的身躯,奋力向一处幽深暗
处艰难游动。他本就身形巨大,如今竟越来越是庞大,更显臃肿不便,不知是中毒浮肿所致,还是
因为剧毒之下失去了随意变幻身形大小的本事。小白呆呆望着,心头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一时没
有跟去。阿毛等互望一眼,拉起小白,跟了过去。

        那大黄蟒在无数洞壁间左拐右转,弯来弯去走了一气,身形已越越慢,到最后几乎只是
一寸寸地挪,简直让人担心他究竟还能不能支持下去。终于,他来到一处闪着五色奇光、雾气蒸腾
的所在,道:“到了。”阿毛奇道:“这是什么?”那大黄蟒不答,只是唤小白道:“小白,你站在这
块顾影岩上,站近一些,朝下面细看。”小白慢慢游了过来,却怯怯地说什么也不敢去。阿燕
道:“别怕,我们扶你去,不会跌倒的。”小白这才放下心来,大家一起勉强挤站了上去。

        众人极力下望,只见寒雾蒸腾之下,一处色彩绚烂的水面隐现,映着层层倒影,极显深
邃难测。那大黄蟒道:“这是五行圣泉,号为“灵池”,能照出心影,乃是世上修炼至宝。是否练就
内丹,内丹有几多成就,来这里一照便知。肉身凡躯在这里,乃是浑浊一片。若有内丹,便有彩光
隐现。内丹越强,彩光越是绚烂。你看,为父这里已是空虚一片,这是曾有内丹但却失去之象。你
看你自己,根本还……”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

        阿毛等本来被那些闪烁奇光炫得头昏脑胀,完全看之不懂,全靠他来解释,这时忽听他
停了下来,都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了?”那大黄蟒定了定神,脸上喜形于色,叫道:“好,好极
了!小美,你真是在天有灵,保佑我们!”小白奇道:“究竟怎么了?”

        那大黄蟒一扫先前伤势沉重的样子,完全就象换了个人,笑指道:“小白,你看,你这里
已有些微内丹之影了!这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要是善加利用,说不定还能救为父的性命呢。”小白
虽依然看不懂,但闻言父亲可以不死,依然大喜:“真的吗?该怎么办?”

        那大黄蟒沉吟道:“你看,那道远远的水雾,就是水洞那边,就在此地首乌的发祥地正下
方。你到那里去,在水中用你的眼泪,混以首乌润根之水,便可得灵药,可以疗毒治伤。”小白喜
道:“好啊。可是我不太会水。哥哥~~”阿毛等齐声相应。那大黄蟒道:“那里乃是清净圣地,配药
之所,不可污浊。你们还是就留在这里吧。”阿毛看了看小白的样子,道:“小妹从来都胆小,没怎
么离开过我们的。我们还跟过去给她壮壮胆才行。”

        大黄蟒见小白娇怯怯不敢去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勉强移动笨重的身躯,让开了路,
道:“你们快一些,小心别污浊圣水。我的伤势已更重了。”众人见他身上黑痕已至头顶,似已加速
扩散,行动间也极显衰弱,知他已命在旦夕,急忙应了一声,便随着小白赶紧过去取泪珠圣水。

        虽然众人动作迅速,但还是忧心速度不够,都是手忙脚乱。他们急急忙忙发挥想象,大
谈美蛇王的事,催得小白珠泪莹莹,终于取得圣水而归,却见那大黄蟒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着许
多痛苦挣扎的痕迹和蛇涎。众人大惊:“难道遭了毒手?”

        正要发问,忽听一个虚弱声音传来:“我还好,只是毒伤发作,挣扎间滑落山涧而已。小
白,这里路滑,你先站在那里别动,让你几位哥哥一起来,把圣水倒进拐角那边第一处岩洞正中。
那里能滴下水来,我就能接着喝到,先恢复点精神,再爬上来。”

        阿毛等应了一声,便互相扶持,越过那些滑滑溜溜的蛇涎,没走几步,已远远望见拐角
处幽暗处确有一处山洞,隐约象是通向下方山涧。然而还没等奋力爬进去,忽听后面嗒嗒声,却是
小白正在努力向自己这边过来。阿易奇道:“你过来干嘛?”小白身子微微发抖,垂头道:“我……总
是有点害怕一个人,还是想跟你们在一起。”阿毛苦笑道:“小妹,你胆子也太小了。这将来可怎么
办?”阿黑已伸过爪来,拉过小白,众人合力,终于将那圣水倒了下去。

        不料等了一气,还是没有动静。阿毛问道:“现在怎么样?喝到了吗?”可是洞内却无一
丝声响。众人都变了脸色。阿燕一见小白泫然欲泣的样子,急忙道:“急不是办法,大家快绕回去再
取些圣水。小妹,你的眼泪先留着,要在那里用才是正经!”众人急忙向回奔,但还没奔到一半,已
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果然是那大黄蟒的声音,只是更显微弱:“不用了,是我低估了那毒王的厉
害,这圣水合药根本没有效果。看来,是我大限已至了啊……”

        小白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阿毛却连忙竖起耳朵,贴上洞
壁,只听那大黄蟒续道:“……你们赶快沿着我的痕迹,到我身边来,我有话对小白说。快一点,再
晚就来不及了……”声气已若游丝。阿毛等急忙抱起小白,奋力追随蛇涎踪迹,几经拐落,终于看到
了那大黄蟒,只见身上满是滚落时被尖石割破的新伤,流出来的都是黑血。

        阿毛等急忙冲至那大黄蟒面前。那大黄蟒虽奋起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抬头,连眼中都
已开始发黑,额上金纹光华全失,显已命至顷刻。小白放声大哭。阿毛等正要安慰,那大黄蟒口中
突的发出一道红光,一团似云非云的金红奇雾喷了出来,直裹众人,便如长了眼睛一样,转眼间便
渗入七窍,被众人吸个干净。

        阿毛等还没回过神来,那大黄蟒巴斗大的脑袋已彻底砸在地上,似已用尽了最后一点精
神,只嘴巴还似在喃喃自语。阿易等顾不得多问,直接凑过耳朵,只听他道:“刚才,是我最后的一
点元神,我把他们全都给你们了。小白是我的唯一指望,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助她成
龙,好么?”说到这里,那曾不可一世的巨眼之中,已泪光隐现,满满都是乞求之意。

        阿毛等都狠狠点头。那大黄蟒欣慰续道:“我死之后,你们取下我天灵盖上那片最亮的金
鳞,放在小白的头上。那金鳞能保护小白,盼你们都平平安安,相亲相爱。金鳞里面,还藏有我留
给小白的家训。她现在还看不懂,等她长大后,再来这里看,那里藏有能助她成龙的蟒族千古之
秘。记住,不要让别人知道……”说罢,脑袋一沉,口眼歪斜,蛇信松弛,彻底气绝。

        小白扑向已彻底气绝的大黄蟒,泪珠滚滚而落。阿毛等均想:“这大黄蟒一辈子没有能跟
女儿想认,如今方才相认,便丢了性命。但说起来,总算还是得到了女儿的原谅。”均觉此时不宜打
扰,便都任由她痛苦哀思。

        过了好一气,忽觉头顶渐渐热起,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众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赶
紧拉开小白,取下金鳞给小白贴上,急忙便要出去。不料此洞甚是复杂,七弯八绕,众人越来越
热,越来越闷,心慌已极,忽然发现一处通风所在,顾不得多想,急忙钻了出去。只见远处火光冲
天,竟是怪柳林处已燃起熊熊火势,烟火狂舞中,无数蛇虫鼠蚁四散逃窜。

        从阿毛到小白,无不目瞪口呆:莫非大黄蟒那极清幽、极朦胧之洞府,竟然是在这烂泥
遍地,枯树横斜的怪柳林之下?怪不得自己觉得越来越闷,越来越热!

        众人呆呆注视中,阿燕忽灵光一闪:“莫非是火鸦大伯所放之火?他回来了?”众人一
怔,随即也都觉只有火鸦才能放起如此烈火,尽烧柳林。阿燕望了望远方,道:“你们先看着小白,
我去雷霆巨树那里看看就回。”说话间已腾空而起。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回望火势,已听阿燕半空
大叫:“不好,爷爷奶奶家的方位也黑烟团团,不会也着火了吧?”

        众人皆大惊,不约而同地极速往回奔,阿燕更是没命地往回飞,心想:“天哪,不会是大
伯把爷爷奶奶家也烧了吧?”然而那烟不但没有变大,反而似有减弱之势,间或还夹杂着红黄飞舞。
阿燕心头砰砰乱跳,才一飞近,那黑云竟忽地消散,半点踪迹亦无。半空中只见一只大鸟与无数红
黄之物一起迎来,正是火鸦和蜻蜓叔叔一行。

        阿燕放下了心,大叫:“大伯,叔叔,阿姨,原来是你们!”火鸦不答,依然凝目四望,
蜻蜓叔叔更是如没听见一样,依然领着众蜻蜓四下搜寻。阿燕正在疑惑,蜻蜓大妈已迎上来道:“好
孩子,你终于安全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们了。”阿燕望了望四周,奇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大
家都来了?”

        蜻蜓大妈道:“你火鸦大伯听说你们在河边遇险,急忙赶去,却只发现搏斗痕迹,你们已
不见踪影。他到处疯找,终于发现怪柳林一带大批毒蛇聚集,中间竟似还有来自蛮荒之地的眼镜王
蛇,似还在叫嚣,象是要攻入一处洞府,捉拿你们几个。他心头大惊,急忙请出当年小乌鸦珍藏下
的天火火种,一把火将那怪柳林烧了个精光。不料甫一起火,里面竟然升起大批毒蚊,黑压压便如
黑云压阵,直取这里。幸好你蜻蜓叔叔发现,急忙喊来同伴,这才把他们赶走。我们本来还惋惜,
那怪柳林本来是要留给你烧的。”

        阿燕初时一怔,但继而明白过来:“这些毒蚊,想来是想干脆趁此机会生死一搏,营救那
只大花毒蚊。嗯,那只毒蚊,倒也确实被囚禁了太久了。”但也不免感慨:“这区区怪柳林,竟然能
有这么多毒蚊?好生可怕!”

        过不多时,兄弟们拥着小白已然赶到,听说原委,也都暗暗心惊。火鸦忽地跃下云端,
喝道:“阿燕,你过来!”阿燕一呆,但还是立刻飞了过去。只见火鸦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忽然
迅雷不及掩耳般,一口啄在阿燕胸前,虽只及皮肉,亦剧痛钻心。阿燕完全呆住了,然而还没来得
及想,火鸦又已一口啄来,竟似是将什么东西刺入了那伤口。

        众人齐声惊叫中,阿燕又惊又怒,喊道:“大伯,你干什么?”火鸦冷眼看了他一眼,忽
然振翅高飞,众人惊呼声中,身形如电,已径直没入怪柳林那熊熊烈火中。阿燕猝不及防,立刻又
被众人按住,行动不得,只能狂喊:“大伯!大伯!”可是烈火熊熊,风声飒飒,再也没有大伯的半
点声音。

        蜻蜓叹道:“阿燕,别再喊你大伯了,他已经去了。”阿燕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样?”蜻蜓大妈拍了拍他肩膀,慢慢道:“你大伯他性格刚烈,一生所最钟爱最得意的,
就是你乌鸦大哥。他在爱子失踪之后,之所以这么多日月依然苦苦守在虬龙顶,就是那一个似真似
幻的幻影,给了他一个幻想。可如今真相大白,那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幻影,与亿万年前巨兽幻影并
无不同,那么他还又怎么能依然在这里,苦苦守着一个已被无情戳穿的希望?”

        阿燕恍然大悟,但想起平日里大伯在自己面前虽极严厉,但在自己遇到危险时候却无不
搏命,如今却连一个最后的希望也被戳破,无法再欺骗自己,心下也替他难过万分:“是啊,到了这
般田地,时时旧事触目重温痛苦,那实是最痛苦不过的事。他投身烈火,在异域中,焉知不会与爱
子相逢?何必在这尘世中日日虐心?”

        蜻蜓大叔拍了拍他肩头,道:“你大伯性格刚烈,此举乃是解脱,不必哭哭啼啼,让他失
望。他虽性情虽怪,但终还是疼你的。刚才他投身烈火前留给你的,是他们结拜时的三花翎羽。”

        阿燕奇道:“什么三花翎羽?”蜻蜓大妈道:“当年他们结拜后,大哥喜得贵子,于是各
人取自己身上最得意的绒羽,借天火烧融成一根,准备日后大哥之子成年时送给他,以寓祥合瑞
丽,骨肉关照之情。如今,你大伯不忘旧盟,离开尘世前,特意将此给了你。”

        蜻蜓大叔道:“这翎羽无甚神异,但却是他们结拜之义。你大伯在临走之前将此给你,不
但是希望你能时时记取结拜之义,牢记驱除世间邪毒之任,也是盼它能保佑你事事平顺,此生平
安。今后,我们都没法再多帮你,你就要多靠你自己了。”

        阿燕奇道:“您也要离开我了?”蜻蜓大叔苦笑道:“是啊,谁让我娶了这个老婆呢?你
蜻蜓阿姨幼时流落海外,曾蒙蜂鸟家族抚养,如今都成亲了,怎么能不回拜娘家?”他顿了顿,望了
望阿毛,道:“如今,那夸父脚印已被天火烧干……”阿燕道:“什么夸父脚印?”蜻蜓道:“这只是传
说,就是那怪柳林了。不过我是姑且信之的,要不然,哪来那么多毒蛇毒虫毒蚊毒瘴?”阿燕一想也
是,心头却嘀咕:“可是那下面却有一处人间仙府,这又是何解?”

        只听蜻蜓续道:“没了怪柳林,毒蚊不成气候。再说了,也还有我的这些兄弟在。那些眼
镜王蛇五步蛇类的,大都被烧死在林中,剩下的以后也不敢再来了。你大伯临去前,也还特地交代
本地鸦雀关照你,想来不会有多少羽族敢不卖他和大卷尾的面子。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你也长大
好多了,又有了这几个好兄弟,此番似还有奇遇,我是放心多了。你是男孩子,总要自己长大的。
你好好过,以后我们回来时,说不定看到的,已是个有担待的大小伙子了。”说完拍了拍他头,又向
阿毛等略一致意,已携蜻蜓大妈而去。

        阿燕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下虽知无可挽留,但毕竟这么多日月抚养关爱,今日分
别,终是依依不舍。阿毛等也知他此时心情混乱,也就都由他去,先将小白带回家安慰思虑后事。
阿燕直待后红霞飞尽,繁星满天,才终于收拾心情,回到家中。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
竟一直还有阿黑为伴,而他也在这同一日失去了老祖宗。

        接下来几天,除了取药熬药,众人主要都压抑伤痛,安抚小白。毕竟,她是个女孩儿
家,这等事上比不得男子洒脱。

        蜻蜓果然目光如炬,自从那怪柳林被烧毁之后,整个山中都焕然一新,再无妖异之气。
无论是田中劳作,彩谷取药,还是带小白去谷中爬怪兽石散心,都出奇的平静,再无一丝一毫暗流
汹涌的迹象。阿毛等人也莫名其妙地开始长大许多了,一个个都比族中长老长得还大,而且个个精
气鲜明,神采奕奕,想来应是那大黄蟒垂死时,运出的最后元神之奇效。
?



2015-07-04 08:19:00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九回
说到这里,巨龟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竟然垂下泪来:“本来,你们几个蒙苦命善人收养,
心地无尘,又目标不大,易于掩藏。我也因此一直潜居此侧,只暗中保护你们而已,同时也可趁机
重炼内丹。可是今天,我却要跟你们永别了。”

        众人皆大惊。阿黑急道:“老祖宗,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不怕那些毒伤么?”那巨龟苦笑
道:“单纯毒伤我是不怕,可我没有想到,那七星鳗咬的伤口中,不但混入了河豚之毒,竟还钻入了
一只水蛭精。”众人震惊之余,果见巨龟足部伤口不但至今尚未凝结,而且能隐约辨处一道极深极细
的血色痕迹,顺着经络脉管,直通龟甲之下。

        阿黑咬牙道:“爷爷,您忍着点,我用贝壳割开他。”那巨龟苦笑道:“没用了,他趁我
只注意毒伤时,已蹿入心脏和丹田,现在已有子孙千百,分据各处,攻破了我的泥丸宫。现在毒伤
已曼延,什么都晚了。唉,修仙一道,千难万险。此地既是极灵,必也极险。当年宅基龟遇劫而
死,如此我遇此劫,亦是天数。趁我现在还没有完全僵化,你们赶快走罢!”

        阿黑大哭道:“不,你不会死的,我不走,我不走!”那巨龟垂泪道:“我知你也是个好
孩子,爷爷没有白养你一场。可今日之势,看似偶然,其实乃是天数。你不记得那大黄见我面时说
的话么?”

        阿黑一怔,回味那巨蟒所言,的确不详。巨龟又道:“你自己不肯走,可是此地虽是福
地,亦是险地。有我之时或许还好,无我之时,若被发现,必成瓮中之鳖。你们还是快走罢,不然
小白只怕也要陪我这把老骨头遭劫了。那边有一极隐蔽的水草绳梯,乃是当年你小美姑姑偷偷溜出
去玩时用的,能快速上下。你小美姑姑并非水蛇一族,身子又弱,她能出入,你们肯定也……”

        话才出口,忽觉洞壁外侧微微声响,巨龟面色大变:“不好,他们已经发现了这里,还设
了埋伏。哎呀,怪不得我回来得这般容易。”阿毛等都是面面相觑,都知情形不妙:若是外侧万千群
蛇埋伏,以他们被毒王驱策下那丧心病狂的情势,只怕不论是己方哪一个,都难逃毒手。到那时,
小白纵得活命,也必被劫走无疑。

        那巨龟凝神细听,忽道:“你们都藏我甲下。”等众人藏好,那巨龟忽然奋起全身力气,
猛撞崖壁,可那崖壁只是振了几下,并未倒塌。那巨龟奋力又撞了几下,那崖壁依然岿然不动。那
巨龟泪如泉涌,道:“是我的错,居然害你们全都在此丧命……”

        正在这时,忽然水涛巨涌,水下陡然蹿出一个巨蟒的血盆大口,正是大黄。众人方自惊
恐,那巨蟒已奋力猛吸,顿时一阵狂风,将阿毛、阿易、阿燕、小白和阿黑一股脑全都吸入口中,
刹那间又沉入水中。漆黑之中,只觉巨蟒口外波涛震天,不一会又觉那巨蟒似已上岸,连连蹿跃。
许久之后,才终于停了下来。突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原来那巨蟒已张开了口。

        阿毛等急忙跳出来,个个大吸一口气,抚抚自己心脏,依然还在嘭嘭乱跳。他们稍一定
神,忽然又不约而同,齐齐挡在了那巨蟒和小白之间。

        那巨蟒冷冷望着他们,哼了一声,居然不再理他们,只是转回身去,巨尾在地上连扫。
阿毛等定睛看去,只见那巨蟒尾部居然还缠绕着一些不知死活的细小毒蛇,被巨蟒连扫数下之后,
纷纷被扯落地上。再看那巨蟒,全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是皮开肉绽,除了头脸处被阿燕和阿毛啄伤
和抓伤之外,其余大都只是一些擦伤碰伤。可是腹部之后的奇异蟒足附近,却颇有几处依然流着黑
血的牙状伤痕,触目惊心。

        那巨蟒眼都不回望一下那些小蛇,恨恨道:“嘿嘿,就这些小蛇,也能咬破我天蟒的护身
鳞甲?唉,只可惜,忙乱中终还是被那厮咬中了一口。”说罢深深叹了口气,正要回头,却忽然一个
踉跄,竟然蟒首触地,似是一时没把握住平衡。

        他喘息了一下,终于扭过头来,久久凝望缩在四位哥哥身后发抖的小白,几度欲言又
止。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柔声道:“小白,小白,你别怕,我就是你的爸爸。”

        他说话间,血盆大口张合不定,连带全身上下的累累伤痕,甚是可怖。小白吓得不敢答
话,藏得更紧了。阿毛大起胆子,回道:“你就是大……你说你是小白的爸爸,那你叫什么名字?”那
巨蟒似是从未见小辈敢这么不客气地跟自己说话,怒气翻腾,然而望了望小白,终还是压抑住怒
火,冷冷道:“不错。我,就是那只满口谎言的老贼龟口中的大黄,雷霆巨木口中的小黄,小白的爸
爸,小美的丈夫。”阿黑怒道:“什么老贼龟?请你放客气点!你有什么凭证?”

        那巨蟒蛇睛一瞪,就要发作,但却终于还是忍住,将头一摆,朝向一处雾气朦胧的所
在,道:“这就是证据。”阿毛等侧头一看,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听小白的声音响起:“妈妈,妈
妈!”身形已欢天喜地奔了过去。只见朦胧雨雾中,一抹极淡极淡的绝美身影若隐若现,无一处不朦
胧,也无一处不美得摄人心魄,直透脏腑灵魂。人人都似乎在这一刹那间,看到了想象中小白将来
的样子:“小白长大,必是这样。这若不是美蛇王,还能是谁?”

        众人发怔中,那巨蟒忽然巨口一张,一股风势将小白吸回了原来的地方。小白一呆,哭
道:“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妈妈?”那巨蟒凄然道:“你妈妈已经归天了。你再仔细看
看,那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日积月累的幻影。”

        阿易等再细看时,果见此处虽是洞内,却有奇异的微光闪烁。掩映之下,万物皆似灵魂
出游般散出缕缕影子,美丽之极也诡异之极。那美蛇王的影像,也正是此地万千影子中的一个,只
是她要神异得多,美丽得多,也真切得多。其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的影子,乃是一条金纹蟒蛇的形
象,虽然比现在的这头巨蟒要小很多,但身形眉目间,依然清晰可辨。

        阿燕等心下再无怀疑:“这必然就是那个大黄。他本来就是一条金纹蟒,英俊潇洒,英雄
救美之下,赢得美蛇王倾心乃是再自然不过。想不到这蟒蛇洞府,居然这般绚丽幽深。嗯,莫不是
那美蛇王布置的?”他们是小孩心性,自然认为一切美的东西,都是来自于美的人物。

        小白还在嘤嘤哭泣,那大黄眼中却已柔情无限,许久许久,方才又道:“小白,我的确就
是你爸爸。这些日月来,我虽然没有跟你见面,却日夜都在想你,更暗中去看过你多次。为父这样
做也是不得以啊。此山蛇类,无论有毒无毒,不是与我世仇,便是又嫉妒又恨。我又偏偏被妖物摄
走真元,最近又在蜕皮,实在难以平安抚养你呀。幸得他们几个爱护,我也就暂时默认了。今天你
已经长这么大了,回到了家,这是天意。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罢。”

        小白忽然哭道:“我不跟你在一起,我不在这里!”大黄蟒道:“你不在这里,又怎么能
天天看见妈妈的影子?”小白一怔,泪眼迷离,哭得更厉害了。那大黄蟒久久凝望那美蛇王的朦胧身
影,幽幽道:“我,也并不是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我没脸要求你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以此为家,继承我们……特别是你妈妈的遗志,修炼成龙。”

        一直凝神静听的阿易忽然插嘴道:“这里就是修炼成龙的洞府?”那大黄蟒不答,只是呆
呆望着远方的美蛇王,良久才道:“正是。这里就是一切修炼的风水宝地。当年,我也正是因为此
地,才内丹初成,娶了美蛇王,也才有这些许多梦想的。”

        “当年,我还是一条小蟒蛇,刚出生就被遗弃于山林之中,几乎为巨蜥毒蛇所噬。几经千
难万险,才终于活着逃到了彩谷中。彩谷地方邪异,毒虫大都不敢涉足,我才得以活下来。后来,
我发现了息壤仙草,从此内丹初成,便要回去找那些毒蛇报那世仇。”

        “你为什么跟那些毒蛇有世仇呢?为什么这样代代残杀呢?”却是小白在发问。

        那大黄蟒似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开口发问,欢喜之余,居然呛着,喘了几口气方才道:“我
们蟒族,与毒蛇一族,乃是世世代代的怨家。这是因为我们蟒族乃是无毒蛇一类,最瞧不起的,便
是靠毒液祸害别人的毒蛇一族。而且我们蟒族只要长大,大都能吞吃毒蛇。”

        阿毛插嘴道:“那么你们蟒族,天生就不怕毒?”那大黄蟒回头看了看自己身体上的几个
毒洞,叹息道:“这个,只能说又怕又不怕。也正因此,和毒蛇们的冤仇才结得这么深。”

        他顿了顿,又道:“毒蛇一类,最喜的便是温血动物,因为它们与毒蛇类差别最远,对蛇
毒天然就抗力奇差。你不甚怕平常的小毒蛇,是因为你十分敏捷,不易被咬到。可若是真的被咬
到,八成一命呜呼。”阿毛嘬了嘬舌,虽不甚信,却也不敢尝试。

        那大黄蟒望着小白,轻轻道:“小白,你要记住,我们蟒族虽然没有那样怕毒蛇,但那是
长大之后才能谈得上的。小的时候,毕竟还是怕的。你现在还太小了,还是要先尽量回避毒蛇。”小
白望了望他的眼神,竟然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阿燕心想:“到底是父女,天生血脉连心。”

        那大黄蟒也似觉察到了这一点,稍觉欣慰,续道:“大凡蟒族,就算小时不具抗毒之性,
长大时也能自然而然的抗性渐增。丈余之蟒便能吞噬小毒蛇。若能长大到四丈,便有内丹初成,剧
毒之蛇如五步蛇之类,已不在话下。若能长过十二丈,功成九转,不但不惧世间任何毒物,甚至还
能飞升成龙。”小白望将过去,似是在问:“你都这么长了,莫非早已有内丹?”

        那大黄蟒似是知她所想,忽然神色一黯,凄然道:“我的内丹本已大成,可惜竟在一次洞
外的吐纳月华中,被妖物摄去。连带你妈妈还魂之想,也彻底绝望了。”

        小白惊道:“妈妈还可以还魂?”那大黄蟒叹道:“此事玄机,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
那内丹其实并非普通内丹,而是由息壤仙草所炼化,其由亿万年前参悟生死而复生,想来能通幽冥
之化。唉,我曾多次以内丹化生灵韵,配以自己的血灵,给你妈妈补身体,可惜你妈妈爱你心切,
一切都补给了灵胎,自己身子还是那么弱。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弃我而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慢慢道:“想当年,你妈妈和我,真是一对神仙眷属。我们日
日在这洞中打坐修炼,灵光映衬之下,这才有了这一双能看得这么真切的朦胧灵影。我也一直相
信,这里还聚有你妈妈的灵魂,总想着有朝一日,我若成龙,当能重请其灵,助其复生。可是现
在,这内丹既失却,希望便只有你了。”

        小白听到妈妈如此爱己,本已止住的泪水又止不住的落下。大黄蟒愤声道:“毒蛇之类,
最恨最怕的就是有内丹的蟒蛇,是以一旦发现哪条蟒蛇有成龙之相,便会不顾一切来阻止。你妈妈
天赋异禀,父族乃是海外的一种不甚大的特异王蛇,兼又美貌绝伦,众人皆知,很小的时候就能慑
服许多毒蛇,自然引起了毒蛇一族中权贵们的恐慌,都打起了她的主意。”

        他顿了顿,又道:“当时,五步蛇王请他的年青兄弟竹叶青出马,亦是一翩翩美男子,试
图拐走美蛇王。竹叶青设计邂逅,后又令他们齐齐落入水中。小美不擅水性,不如竹叶青灵活,眨
眼就被竹叶青趁机搞鬼灌晕,正要图谋不轨,却被我撞见,立时加入战团。那时我虽无现在这般
大,但却有息壤仙草化就的内丹,竹叶青哪里是我的对手?” 

        阿燕忽道:“嗯,大树爷爷说,你还有个帮手的。”那大黄蟒目中忽然精光四射,狠狠瞪
了阿燕一眼,厉声道:“那是我的跟班。我亲自动手时,谁敢插手帮忙?”阿燕被他瞪得心头有气,
但毕竟是小白父亲,也只能勉强忍住。

        那大黄蟒冷笑着续道:“后来,五步蛇王虽也加入战团,我还是轻松将美蛇王救了出来。
我本以为他们当知难而退,不再打我们的注意,不料他们今日竟然不惜勾结异域毒王,引狼入室,
把这息壤灵域,弄得乌烟瘴气,简直岂有此理。”

        阿毛等想起那毒王压阵、万蛇攒动的情形,都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冷气。那大黄蟒望着小
白,见她依然一派天真幼稚的样子,更是忧心忡忡:“小白,你可千万不要落到他们的手中。一旦到
了那里,死是最轻的,只怕他们还要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被他们攫取你身上的灵韵,修成
毒龙内丹,那这整个世界可就万劫不复了。”

        阿毛见小白怕得瑟瑟发抖,忙安慰道:“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那大黄蟒苦笑
道:“若是以前,动静没这么大,我在暗中相护,也就罢了。这一次毒王倾巢而出,显然是毒蛇一族
已经急眼了,不顾一切要来阻挡我父女俩的成龙之路。别的蛇还好说,这毒王乃是眼镜王蛇修炼成
精,不但是陆上奇毒妖魅,而且奸诈狡猾,连老龟的内丹都曾为他所破,何等厉害?开始的时候我
还心存侥幸,可是我今已无内丹,刚才我又感觉那毒王之毒似有精进,只怕我已凶多吉少了。到那
时没人能暗中帮你们,你们哪里抵挡得住?”说着勉力扭转后半个身躯,身形远不如先前灵便。众人
看时,只见其上的黑痕已压制不住,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显已呈扩散之势。

        阿毛等一想今日早些时候的搏斗情形,想起巨龟中计而死,都对这些毒物的狡诈毒辣不
寒而栗。小白忍不住哭道:“爸爸,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

        那大黄蟒听得她终于肯喊自己一声爸爸,心头大慰,喘息了几下,道:“小白,其实我在
失却内丹那一日,已知这是劫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在这里安心修炼,练
成内丹,必能为你妈妈和我报仇。目前来看,这里还算安全。你以后就呆在这里,原来那里是不能
指望的。”

        小白哭道:“不,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还是想跟原来一样。你的伤真的没救了么?你难道
就不能重练内丹么?我的哥哥姐姐们很聪明很棒,他们采回来了很多五行草药,很灵的。你相信他
们,别看不起他们,我请他们帮忙,他们一定会帮的……”
?



2015-07-04 08:18:4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八回
阿毛又惊又喜:“原来你自己能翻过来。”阿黑正要说话,忽然全身陡缩,好不容易就要
翻过去的身体立刻又倒了回去。阿毛刚觉奇怪,眼前黑练一闪,一条从未见过的狰狞之蛇已蹿至面
前,眨眼间已几乎缠住了阿黑,只堪堪避开了阿黑腹甲上的剑槽。

        那蛇见阿毛和阿黑已震慑于自己,得意地笑了笑,颈部张开的道道皮纹更显狞恶,喊
道:“五步兄弟,这里有我,你放心好了。”那五步蛇王似也放下了心,立时不再顾忌,大开大合,
反守为攻。那竹叶青似是极显愤怒,虽状如疯狂,但终于还是渐落下风。那皮纹怪蛇眼见形势越来
越有利于己方,更是嘿嘿冷笑,尽显得意之色。

        打着打着,竹叶青忽然虚晃一合,直取侧石槽通道,扑向小白方位。五步蛇王冷笑一
声,随身扑上,毒牙贲张。竹叶青一缩身,却依然未能完全避开,已被毒牙嵌入半寸。五步蛇正要
冷笑,忽然竹叶青全身如巨簧般,猛然借力弹起,二蛇身体一起凌空飞腾,直落正看守着小白的群
蛇面前。他们都身大毒烈,来势又急,群蛇纷纷本能逃散。竹叶青身形如电,猛力一砸之下,五步
蛇已被重重甩在了石棱上,顿时皮开肉绽,连嵌入竹叶青身上的毒牙也被扯脱开来,伤势不轻。竹
叶青状如疯狂,正要趁机劫走小白,忽然一爪凌空扫来,正是阿毛。

        竹叶青怒吼一声,身形狂扫,已缠向阿毛。本来阿毛天生动作灵敏,此时完全可以避
开,但他要救小白之下,依然不闪不避,一爪直扑竹叶青。竹叶青眉眼间顿时鲜血淋漓,却毫不在
意,身形一弓,已将阿毛凌空甩出数丈,正要挟小白逃走,尾部又被五步蛇王一口咬住。那五步蛇
王含愤之下,这口咬得凶狠异常。竹叶青依然不管不顾,直贴石棱窜行,二蛇身上都是皮开肉绽,
却都锲而不舍。忽然,一道黑影自后面拖拽着的五步蛇身侧窜了过来,一口在竹叶青上又咬了一
口,迅疾松开,正是那花颈怪蛇:“来了!快走!”

        五步蛇立刻松口,道:“谁来了?”那花颈怪蛇道:“那老乌龟来了!”五步蛇怒道:“不
是大黄,走什么走?”那花颈怪蛇道:“逃命要紧!竹叶青中了你我的毒,他跑不了多远的。”正在
这时,忽听前面也起了一阵极恐惧的喧哗,群蛇乱舞,都在逃命。原来前方不知何时起,竟然出现
了一条极可怖的巨蟒,正拦住竹叶青搏斗。

        那竹叶青虽有腰簧绝技,但毕竟一来中了剧毒,二来那巨蟒实在太巨,才一交手,便显
败相,但却依然说什么也不肯放下小白。那巨蟒怒极,忽然巨口怒张,竟将竹叶青带小白一口吞
下,朝来路疾驰。忽然,那巨蟒头部剧痛,乃是阿燕不知何时飞来猛啄。那巨蟒虽头痛欲裂,但却
只是闭上厚厚的眼睑,护住要害,依然不松口。阿毛这时已又蹿了回来,见小白竟已被那巨蟒吞
下,心头大急,不顾危险,迎着巨蟒那比巴斗还大的头直扑过来,直取头脸。

        那巨蟒怒极,却依然死不松口,任凭阿毛将其头脸抓得鲜血淋漓。这时,忽然一物直冲
鼻孔,竟从鼻孔处硬钻了进去。那巨蟒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震天价打了一个大喷嚏,将竹叶青、小
白连同那物一同打了出来,正是阿易那还没长全、正拼命跳跃着的半截断尾。

        竹叶青已极虚弱,但却依然不松口。阿毛、阿燕、阿易全都扑了上来,齐声怒吼:“放
手!放开我小妹!”那竹叶青奋起余力,忽然抢先一口咬向小白头脸,小白惊慌得大哭了起来。阿毛
等大惊,施救已不及,却见那竹叶青已全身绵软,身体发黑,瘫软了下去。再看小白被咬处,也只
见蛇涎,并无牙痕,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众人忽然想起阿黑,阿毛急忙背上小白和阿易,阿燕领路,才奔没几步,便又不由自主
地各各倒吸冷气,情不自禁地步步后退:只见一只巨龟,依稀似与阿黑有些相象,正托着阿黑,飞
速赶来。但再一回头,那巨蟒也已摇头摆尾,扫荡群蛇之余,围了上来。一时间,已无处可逃。

        阿毛怒道:“这是我们的小妹,生出来就没见过外人,跟你们无冤无仇,不要逼我们!”

        那巨龟似乎完全没听见,只冷冷望着那对面的巨蟒。巨蟒也只是望着他,二人都不说
话。

        阿燕奇道:“阿黑,这是你太爷爷么?这究竟是怎么了?”阿黑垂头道:“我也不知道。
太爷爷跟小妹的爸爸不睦,这下可好,偏偏遇上了。”阿毛等虽心下疑那巨蟒就是小白的父亲,但听
到阿黑的确认,还是都吃一惊:“真是小妹的爸爸?难道小妹将来也要长这么大?”

        那巨蟒忽道:“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那巨龟冷冷道:“我也是一样。”顿了顿又
道:“既然大家来了,你就该明白,人算不如天算。你费尽心机,到头来却内丹全失,浪费天缘,行
迹亦露,便当知天意对你已无眷顾,应将小白给我抚养。”

        那巨蟒冷笑道:“你行迹同样败露,以为能好到哪去?论亲论疏,都不该你。”那巨龟
道:“你保护不了她的。我有天生克制这些毒蛇的本事,你不要年青气盛,感情用事。”那巨蟒悠悠
道:“你已失仙缘,寿限将近,兼且早就元气大伤,能好我多少?你以为,现在已无人知道你修炼时
怕老鼠这个秘密么?”

        那巨龟怒道:“这么多年来,你为何还不肯放下?我既不跟你抢仙缘,又未阻止你和小
美,为何还要提此心痛往事?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没有说破你的洞府所在,你难道没有体谅?”那
巨蟒冷笑道:“你未阻止小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你已得天独厚,只
要别那么贪心,又何必紧张?”那巨龟冷冷道:“你莫得意。你现在也已是庸俗之身,莫再好勇斗
狠。不然我们二人相争,渔翁得利,那时无人保护小白,哭都来不及。”

        那巨蟒正要说话,忽然面色大变:只见远处不知何时,竟已聚集了成百上千条条纹怪
蛇,领头的竟然还有一条奇大无匹的无纹怪蛇,连带之前被自己吓走的万千普通蛇族,都已层层涌
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彻底包围。

        巨龟大惊:“不好,那是眼镜王蛇族毒王的部众。你只怕中计了!他们肯定是故意要诱你
出来的!”那巨蟒亦是心惊,忽对阿毛等喝道:“你们快爬上龟爷背上,赶快带小白回去,越快越
好!”只听那奇大的眼镜王蛇冷笑道:“已经走不了啦!大爷我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们等
了这么久,哪能让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嗨,你小子的内丹呢?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巨蟒望了一眼在阿毛背上瑟瑟发抖的小白,忽然猛力回头,直朝那眼镜王蛇扑去。那
眼镜王蛇早知他有此着,冷笑一声,闪落一边。那巨蟒虽压死了数十条蛇,但两侧依然有十数条不
惧死的毒蛇扑上来齐齐猛咬,而且都一个个悍不畏死,将身体环环缠绕巨蟒身体,全然不顾其危
险。巨龟也趁此当,横扫百十条毒蛇,直扑水面。幸喜毒蛇多不习水,虽还是被他们咬了好几口,
终于还是突出重围,往回划去。

        划不多时,便见那些远远在岸上追逐的毒蛇,大都已被甩掉。巨龟刚刚松了口气,忽然
眼前一晃,大是紧张,却见一条河豚半死不活般从身边晃过,紧接着后蹼一阵刺痛,全身莫名其妙
地微起抽搐,甚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麻痒感。巨龟心惊:“这只河豚,居然咬我?”忽见一条淡淡的
细长黑影一闪而没,再看那河豚,已是垂死挣扎了。

        阿黑怒道:“这是河豚大王啊,他族向来跟我们交好,怎么忽然咬爷爷?”那巨龟低声
道:“不是他咬的。是七星鳗的族长,隔壁鳡鱼大王的手下。他阴柔狡诈,跟那白鳝精一个路数,你
们日后可要小心。不过就算他借了河豚的身体和毒液偷袭我,量也奈何我不得。”阿黑再看时,果见
那河豚大王腹部隐现血洞,正用尽平生力气挣扎喘息,哪里还有力气来咬别人?

        阿毛等正要说话,忽听那巨龟低声道:“莫说话,待我们回去再说。”

        众人见巨龟脸色凝重,都知情形不妙。不一会到了一处极浑浊所在,巨龟忽然将身猛力
一沉。众人连同毫无防备的阿燕一起,全都沉入水中,只能苦苦憋住气息,彼此抓紧对方。不一
会,巨龟忽然起身,已来到一处极清洌的所在,正是当初红红所说的隐藏崖洞。

        阿黑抢先下来,为已半死不活的阿燕和阿易料理几下,终于救了回来。众人喘息了一
气,见周围再无敌情,渐渐放下心来。那巨龟步履蹒跚,一步步勉强爬回,喘息道:“阿黑,阿
黑……”阿黑道:“我在这里。老祖宗,您这么虚弱,要不要先吐纳一会,调匀呼吸?”那巨龟叹息
道:“不用了。我觉得情形有些不妙。你快领小白来,看看她母亲的遗物。”

        阿黑应声中,众人望去,果见一侧水边,有一处由各色水草精巧编成的所在,还镶嵌有
许多五彩珊瑚珠和亮闪闪的水晶石,更兼有一种奇异的蓝幽幽的光芒,似曾相识。小白一见,立刻
便觉这处所在天然便极合自己之意,每一处都似是专为自己的喜好而存在。那蓝幽幽的光,更似唤
起了多少个夜晚里,自己的思念之想。一时间,当真是又爱又伤,泪水慢慢充满眼圈。

        阿毛呆呆望着那蓝幽幽的奇光,忽然一拍脑袋:“这光,是雷霆巨木下的仙草息壤那里
的。”那巨龟点了点头,道:“正是。这是小白的爸爸,为了小白的妈妈而带来的。” 小白奇
道:“什么仙草?什么息壤?带来的什么?”

        那巨龟慢慢抬头,凝望着那一缕缕捉摸不定,梦幻般的幽幽蓝光,思绪似是回到了久远
的过去:“此事说来话长。我……上古之时,人们起屋造楼,喜置龟其下,待改建时,若能挖出此
龟,且尚存活,便为极大吉利。此地,便是传说中一只遇劫而死的宅基灵龟的修炼洞府。当年我
从……从强敌手中勉强逃得性命,九死一生,捱延至此,幸因此地地灵,居然活了下来,还得亲眼见
证此地海桑之变。许多年后,我内丹初成,自思再过数十万龄,或许便可升仙。但升仙之事,劫数
万千。本来传说中只在南荒的一条眼镜王蛇精不知为何,觊觎这片乐土,率领大批毒蛇进逼此地。
我不愿此地为其所据,与之一战,各受重伤,内丹也毁于一旦,需要重新练起。可内丹还未复,此
地却又忽然来了世上之人,刚好就建屋在我洞府之侧。嘿嘿,这是不是天意呢?”

        “当年,为了养伤,我四处留意奇花异草。有一天,我发现雷霆巨树下隐有天下灵物息壤
仙草,于是便计算日期,欲待其九花共荣时采摘服食,当可抵无数年修炼苦功。不料等我去时,却
发现两条小小金纹蟒蛇居然捷足先登,得了便宜。我当时极度失望,想要以自己辛苦积攒的幽冥圣
水跟他换上一半,但他们却以为我要胁迫他,溜身便逃走了。后来,我回来后,发现竟有一群老鼠
精,不知怎地逡巡洞府外围,似是知道了我的大致所在,想要伺机害我。” 

        “我从此便非常小心,但也担心这不是个办法。有一天,天上群鹰打架,忽然掉下一个五
彩斑斓的蛇段,破口处竟还露出一个尚未孵化的小蛋,而且还是软软的,捏之不破,隐约能看出里
面的身形。我当时凝视许久,亦犹豫许久,忽然心有所动,觉得此物或许能帮我制鼠害,于是便取
之回家,辅以幽冥圣水,终于将此蛋孵出,那就是小白的妈妈了。她似天生便有蛇中几大王族的奇
异血统,莫名其妙便天赋异禀。她虽先天不足,生出来就身子偏弱,不喜打架,又无剧毒,但却偏
偏对天下奇毒都有无与伦比的抗力,更兼美貌无伦,全身上下绿红白紫层层掩映,头上还隐有龙
角,花团锦簇之下,可说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摄人心魄。其所过之处,不需动手,便能震慑群蛇,
自然而然受她驱策,即使比她大上十倍的蛇也不例外,更别说群鼠了。从那以后,我就又可以睡安
稳日子了,终于又可以安心下来,重新开始修炼内丹了。”

        “可是有一天,她出外游玩,至晚未归。我有些不放心,出去查看,才发现一条五步蛇,
一条竹叶青,还有其中一条偷仙草的蟒蛇正在外面混战,都颇有些异象。后来她说,是那两条蛇本
想要对她图谋不轨,被蟒蛇所救。后来那蟒蛇时常来附近约她,还找来许多珊瑚宝珠和仙草洞的幽
蓝水晶,日日殷勤,真的就赢得芳心,后来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本来,我确实不大喜欢那蟒蛇,毕竟他抢了我的心血。可他毕竟是小美喜欢的,成亲之
前,也就约他见上一见。不料他心胸狭窄,发现是我,就极为避忌,之后不停地灌输小美,说我对
小美别有用心,怂恿她搬出去。可是小美很孝顺,知道我的需要和真心,不愿伤我之心,也不愿让
他难过,于是便来来回回,夹缝中做人,往来于他和我之间。”

        “平心而论,初始时我抚养她时,确是处于庸俗本意,只是望她替我驱除鼠群而已。可是
她真是个好孩子,从出生到长大,处处乖巧,样样招人喜欢,简直跟你们的小白妹妹一样。当年我
少年气盛,立志成为龟仙,游历天下时不知珍惜,辜负了远方的红颜知己,这么多年下来,总是决
然一身。这是老天的惩罚也好,是我自己的惭愧也好,我自作自受,无甚可怨。可是在我老来,居
然收养到了一个这么乖巧这么可爱的孩子,这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所谓苦尽甘来,大概便是
如此罢?小美一天天长大,我也一天天欢喜,简直象是自己的青春也重新来了一遍。她就象是我自
己的生命重现,我爱她逾掌上明珠,任何事都不忍违她的意,就算是要离开我,我也……我也只能……
唉,总之,是她自己喜欢的,虽然与我彼此多有成见,我又怎么会阻拦。”

        “后来,小美怀孕了,需要安静下来静养一段时间,减少奔波。因为我需要修炼,不能分
心于老鼠,于是她准备主要在家里陪我。但在安定下来之前,她要回去安抚一下丈夫,然后才能在
娘家长呆。这是人之常情,我自然没有阻拦。不料那天他们居然吵架了,小美负气先回,中了五步
蛇王的埋伏。蟒蛇和我赶到时,她虽不惧蛇毒,但已颇受了些惊吓,身子骨更弱了。后来,生产时
竟然难产,从此天人永隔。大黄和我也从此更加深恨对方,认为一切都是对方的拖累,还曾为此昏
头打了一架,连襁褓中的蛋也被鼩鼱趁机偷走,悔之无及。那蛋就是现在的小白了。”
?



2015-07-04 08:18:23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七回
果然,耳边已听那雷霆巨树道:“你们可别胡思乱想。只有那些仙草才勉强可吃,可惜那
小子心地狠绝,竟然摘了个精光,半星也没留给别人。后来,又颇有些家伙曾企图再植仙草,只可
惜原发草灵已逝,又哪里能成功?现在这剩下的只有息壤,完全是祸胎,只要草灵不归,不原发新
的仙草,就万万碰不得。否则,只能逞一时之快,横行不了几天,就得骨相坍塌、狂性大发而死。
传说中的夸父巨人,据说就是因此而亡,你们可要引以为戒。你们要保护妹妹成龙,方法多的是,
而且需要你们越普通、越顺其自然才越好,不要引人注目,否则会给她带来额外的天劫。阿毛,你
现在是兄弟们里面最大最厉害的,你要多担待些。”众人忙点头称是。

        这时,外面雷电渐弱,暴雨也已近尾声。雷霆巨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
经此火劫,不知又要几许岁月,才能恢复一点元气。不过我也早已想通了,生死是命,求之无用,
顺其自然,也就是了。若是日后有缘,我们再会吧。”

        众人钻出洞来,首先寻了一番老乌鸦,却见他已人去窝空,不知所踪。众人只得先行采
些药草回去,心头均想:“怪不得以前大家都说彩谷十分邪异,原来如此。我们离此谷如此之近,不
知是祸是福?”

        待到近家,大雨已停,夜空如洗,明月当空,清幽无匹,丝丝月华透人心脾,便如伸手
可及一般。众人方自感叹雨后之美,忽眼前白影连晃,阿黑耳边似还闻“妈妈,妈妈”的声音,竟似
是小妹迷失在了冷月林中。

        四人大惊,急忙奔去。果然,小白蛇正惶惑无助,泫然欲泣,一见四位哥哥寻到自己,
盈盈珠泪顿时倾泄了出来。原来这晚小白蛇一觉醒来,发觉四位哥哥居然同时不见,正彷徨间,忽
听门外风雨声中,似还隐隐杂着声声呼唤,每一声都透着深深的爱意,每一声都直透自己心灵。而
且那声音若远若近,若有若无,似是从极亲近、但又极深幽的地方传来,而且也只有小白蛇才能听
得真切。难道,这就是妈妈的呼唤?

        小白蛇从出生起,便未真正见过父母,只是由四位哥哥抚养,这下忽闻母性呼唤,心底
万千思念顿如开闸洪水,无可抑制。正好水仙姐姐也病体虚弱,夜半昏睡,小白趁无人注意,钻了
出去,循声而觅。可无论小白蛇如何努力,那声音总是与自己若即若离,只有在来到这片冷月林
后,才前所未有地感觉真切。可正当小白蛇朝声音来处扑去的时候,那声音却又消逝于无形。无论
小白蛇如何倾耳,如何寻觅,如何恳求,都不能换其再现。直到四位哥哥赶来,四处搜寻,也丝毫
未见踪影。

        阿黑微微叹息:“小妹,早就跟你说过,你妈妈已经去世了,这只是你的幻觉,你不要太
伤心了。”可是小白蛇却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依然哭个不住。阿燕正要接话,忽然心头一动:“莫非
也是那彩谷异象复现?”阿易见阿燕欲言又止,知其所想,便捅了捅阿毛。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将彩
谷所见大半倒了出来。小白蛇听得完全呆住了,终于也开始慢慢相信那是幻象。

        回到家里,病中众人将各药草煎服,果然大有起色,只是昏睡之象反而更重了些。水仙
知这些不足为怪,乃是此等虚病完全痊愈之前常有之象,病体从内到外需平复疗和。对那大花毒蚊
的看管,自也宽松了不少。

        三日后的一个白天正午,艳阳高照,酷暑暴烈。众人忙了一晚上加一上午,大都在这当
儿好好休息一下。阿黑正昏睡间,龟甲忽被一阵极微极微的震动惊醒,似是来自远处门洞方位。阿
黑微一睁眼,只见白尾一闪,竟是小白蛇已轻轻钻了出去。

        阿黑大惊,急忙追出,正要喊回小白,却忽然心头一动:远处小白身形移动得如梦似
幻,便如在梦游中一样,似乎还在喃喃自语,说着“妈妈,妈妈”之类的话。可现在并非风雷大作的
夜晚,如何能用幻影重现来解释?而且为何小白听得如痴如醉,自己却也一无所闻?难道小白的妈
妈其实未死,这真是她们母女间的心灵感应?

        阿黑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喊醒众兄弟,小白似乎突然快了许多,眼看就要被远处的竹林挡
住身形。阿黑心下着忙,急忙奋力追去,生怕追丢。小白平时在众哥哥面前看起来柔弱无限,简直
恨不得每一步都要娇喘几声,需人呵护,现在居然如行云流水般迅疾。饶是阿黑有老祖宗点拨,危
急时行动远非普通龟鳖可比,可现在即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依然几度险些追丢。

        眨眼间,小白越行越疾,阿黑力不从心,知这样下去必然追丢,只得奋力大喊:“小妹,
你去哪里?快回来!”可小白充耳不闻,反而更加迅疾,转眼已消失在一处野溪湾流处。阿黑大急,
顾不得其他,急忙全力冲去,却忽觉身体陡然失控,凌空跌落。原来这里竟是一处水边石崖所在。
眼见小白已摔落在前,阿黑生怕自己压伤小白,急忙半空中四脚连划,终于堪堪落在了小白身边,
自己也摔得眼冒金星,龟甲疼痛欲裂。

        小白这时似已清醒过来,颇觉那石烈日下烫极,急忙就要逃向阿黑身边。阿黑急忙舒展
腹甲上的剑槽,四脚奋力撑地,将小白轻轻夹离岩石,为她遮挡烈日。小白正长出了一口气,忽然
眼前绿影一晃,一物凌空卷住了阿黑的身体,陀螺般一翻,已将阿黑整个翻了过去,自己也连带着
被甩了出来。定睛看时,竟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大蛇。

        小白被甩至一侧草丛阴凉处,忽觉身侧一阵骚动,一个圆圆滚滚的东西被自己惊起,径
直从石崖上连滚数滚,跌落水中,乃是一只歇凉的甲鱼被惊走。小白惊魂未定,还没回过神来,忽
然身侧有异,扭头一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原来草丛中不知何时,露出了成百上千条各色各样的
丑陋蛇群,丝丝蛇信伸缩吐纳,连带那熏人气味,直欲令人作呕。小白急忙扭过头去,却见那边不
知何时也冒出了无数蛇群,密密麻麻,已将这石崖团团围住。

        那碧绿大蛇冷笑道:“你这该死的蛇龟,今天终于也落在我们的手里。我倒要看看,你在
太阳下,能撑到几时?”阿黑大叫道:“卑鄙小人!你们有胆子就容我正过身来,我们决一死
战!”旁边一条蛇嘻嘻笑道:“决一死战?太便宜你了。今儿个虽然本来不是为你,可你居然自投罗
网,那可就怪不得我们要好好欣赏欣赏你的惨状了。我看你还是好好当个缩头乌龟,那样才能慢点
被烤熟。”

        这时小白已吓得哭了起来。旁边一蛇似还想吓她,那碧绿大蛇忽然扭过头去怒视,那蛇
吓了一大跳,急忙逃得无影无踪。阿黑正要说话,忽听崖下水边一个声音冷笑道:“嘿嘿,你这该死
的丑龟,整天坏我们的好事。我看从今以后,你便不会再有机会了。”阿黑怒道:“你这该死的白
鳝,原来是你干的好事!”那白鳝笑道:“不错,正是我引你小白妹妹出来的。你待怎样?”

        小白忽然更为惊恐地大哭了起来,原来那些拦住她的蛇群正群群逼近,似要将她逼离此
地。那大绿蛇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怒道:“你们干什么?要将她带到哪里?”那些蛇群慌忙退开,急
急赔笑:“青大爷,我们只是想请她离远些,免得她看到这情景不雅。”

        那竹叶青哼了一声,道:“也好。带她去花丛后面即可。”眼见小白已被带走,才转过头
来,怒视着阿黑道:“你这丑鬼,荼毒蛇族,连对我蛇族幼女都下得了手,我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
今日被我抓个现行,这烈日熏烤,可真算你罪有应得。你还有何话说?”阿黑急道:“我爱护她还来
不及,怎么可能伤害她?我不是要夹她的,我是保护她的,她一遇危险就这样的。小妹,小妹,你
在哪里?你说句话呀?”可小白已被挟持而去,山风嘈杂,又哪里听得见?

        那竹叶青哼了一声,道:“花言巧语,谁会相信?你那剑槽,任谁被夹,必成齑粉。喂,
你们那里在乱什么?”一条蛇看了看,道:“是大王得信来了,嘿嘿。”声气已不如先前恭顺。

        竹叶青还未发话,那边已传来一个声音:“果然是竹兄弟立了大功。嘿嘿,竹兄弟,还真
是你办事,我放心哪。”群蛇开道中,一条黑质白章、隐有五色斑斓的蛇,四平八稳地游了过来,乃
是一条奇大的异种五步蛇。

        竹叶青道:“大哥,你来了。我看这乌龟就留在这里。至于小白蛇么……”那五步蛇王
道:“这小白蛇嘛,我自会去招呼,你就不用费心了。”这时忽听一个声音传了上来,正是那白
鳝:“蛇王,我们说好的,好处要分一半哦。当年美蛇王没我们的份,今日她的女儿……”

        五步蛇王皱了皱眉,打断他的话道:“行了行了,少不了你的。”竹叶青惊道:“这姑娘
是美蛇王的女儿?你们说的是什么好处?”五步蛇王笑道:“别听他瞎扯。些许小事,我招呼就行
了。你看,这小乌龟还生龙活虎的呢,恐生事端,不如你留下看着他吧。”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竹叶青身形倏动,挡住了他,冷冷道:“她究竟是不是美蛇王之女?你们究竟要拿她怎么
样?”五步蛇王目光闪动,道:“这……就算是吧。我们乃是有我们的考虑。你不记得那混蛋当年欺负
我们的样子么?我是要把他引出来,为大伙出出气。”竹叶青顿时脸色数变,极是激动。

        五步蛇王道:“好兄弟,当年的事,想来你也没忘。美蛇王有了孩子,这是好事啊,我们
正可着落在她孩子身上,报仇雪恨。你也别太失落了,天下美女有的是,你又何必对她念念不忘?
我听南方的兄弟说,那里有一个部族,里面金纹美女到处都是,你……”

        话未说完,竹叶青忽然将身连纵数纵,直奔花丛。群蛇乱成一团,纷起欲阻。五步蛇王
冷青着脸,道:“莫拦他。”忽又提高声音道:“鳝兄,今日多谢你了。日后我等再谈,还请先归。
水蛇部众代送鳝大王。”那白鳝似也知情势复杂,不再多言,只应了一声,便已离去。

        竹叶青奔至花丛后,横尾连扫,群蛇四散而逃。他怔怔地望着被自己吓呆了的小白蛇,
忽然身形疾风暴雨般疾步花丛,顿时万花飘落,丝丝花瓣掩映之下,更衬得小白蛇神韵无匹。

        竹叶青呆呆望了她许久,忽然回过头来,一步步又重新游回了石边,一言不发。五步蛇
王冷眼看了他许久,终于慢慢露出了笑容,道:“兄弟,这也难怪你。你这些年潜心修炼,不问世
事,突知此事,心情难制,也是难免。不如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再谈大事罢。”

        正在这时候,忽然群蛇惊呼声,一股股水柱从水中喷出,淋在石上,暑气大消。阿黑本
已被太阳烤得几乎昏迷过去,忽被冷水一激,顿时恢复了不少精神,心下又惊又喜:“是谁救
我?”当下使出全身力气大叫:“爷爷,是你么?小妹在花丛后,快去救她,我还能顶一会!”

        五步蛇王大怒,厉声道:“是谁?”一条水蛇喊道:“不知道哪里来的斗水鱼,全都在喷
水。”五步蛇王怒道:“还不快去请鱤鱼大王帮忙?”一水蛇急忙游去,忽然一物猛冲而下,一嘴将
那水蛇啄得半死,抬眼一看,竟是一只燕子。

        那燕子正是阿燕。本来燕子与水蛇无涉,是以水蛇不防,导致被阿燕轻易偷袭成功。群
蛇鼓噪声中,五步蛇王已知情形,怒道:“快去!若是误了时间,功亏一篑,我剥你们的皮!”众水
蛇只得硬着头皮,冒着被阿燕爆头的危险,拼命潜游。但水蛇毕竟不比鱼类,终究还是要上来换气
的,有这只不要命的燕子追在头顶,时时偷袭,总不能顺利畅游。

        这边阿黑似也觉察到了情势的变化,大叫:“阿燕,你快去看看小妹怎么样了,我还挺得
住!”阿燕应了一声,飞将过去,但群蛇齐防之下,无可落地,只能大叫:“小妹还好,没有受
伤。”小白蛇也已看见了这一切,哭了起来:“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阿燕和阿黑正急得没法,忽然一蓬黄黄之物撒落石崖,弥散开来,群蛇纷纷眼红身软,
苦不堪言。原来,阿毛从家里偷了爷爷奶奶驱蛇虫的雄黄,冷不丁从崖顶石台抖散了下来。雄黄乃
天生驱蛇之物,群蛇忌惮,本能地便开始避忌,那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包围顿时乱了。阿毛一
声怒吼,蹿身而下,直扑小白蛇的方位,便想趁机抬脚,将阿黑踹落河中。

        那五步蛇王大怒,咬牙压下雄黄蚀痛,正要出手,忽然眼前绿影一晃,竹叶青已先挡在
了阿毛。其虽身上因亦因雄黄而痉挛不断,却依然死死拦住阿毛,说什么也不退。五步蛇王喜
道:“好兄弟,我来帮你!”说罢弓身暴起,毒腺膨张,直扑阿毛。阿毛见他来的凶恶,正要回防,
忽见那竹叶青绿影横飞,已不知怎的,径直咬向五步蛇王的脖颈。

        五步蛇王大惊:“兄弟,你咬错了?”但迅即醒悟过来:“不好,这小子必是要置我于死
地,独占美蛇王之女。”当下舍了阿黑,张开护心金鳞,同时奋起全身力气,头尾随动,反咬向竹叶
青的七寸。

        竹叶青状似疯狂,不闪不避,利齿森森,硬咬下去。五步蛇王见他利齿森然,若被咬中
势必对穿,不愿与他同归于尽,只得扭身侧避,缩身回防。滋的一声,五步蛇王护心金鳞已被硬生
生扯下三片,剧痛钻心。竹叶青步步紧逼,口口直取要害。五步蛇王怒发如狂,但开始时已失了先
机,加上护身金鳞有损,不敢托大,只得边退边战,同时有意无意堵住通向小白蛇的方位。

        阿毛一脚踹了个空,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这才免了自己也跌落石崖。待回过头来,去
路又被二蛇堵住。他心头一动,便要回头帮阿黑翻过来,二人齐上。不料才一回头,便见阿黑居然
手脚四肢伸得奇长,身形已近直立,马上就要翻过来。
?



2015-07-04 08:18:0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六回
正寻思间,阿燕已将那地上的火枝重又抓了起来,奋力又投向树眼,但却又有些拿捏不
稳,火枝又要坠落。大乌鸦怒吼声中,已一把抢过火枝,只一甩羽翅,那火枝便如闪电一般没入树
眼中。刹那间火光暴涨,道道烟火便如条条灵蛇般,缠绕上了雷霆巨木。

        眼看这雷霆巨木就要被烧毁,烟雾缭绕中,忽似听到一个极苍老的声音咳嗽起来,仿佛
一个独居失火之室的老人,正在勉力求救。阿燕等初还疑心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可才听得几声,便
同时意识到:不对,真的是有生灵在里面求救!

        阿燕等急忙飞至树眼,将浑身的水都抖入洞内,但火势已然太大,已是压制不住。正在
焦急间,忽然一股水箭直射其中,火势顿时小了一半,耳中已听那大乌鸦急促的声音:“快,快用松
枝堵住树洞!”

        阿燕等虽觉奇怪,但急切间已无可多想,急忙奋力掰来周围掩映的多叶树枝堵住树洞。
果然,那洞堵住之后,烟雾虽然更胜,火意却顿时小了很多,不多时便已完全熄灭。众人这才松了
口气,正要入洞救人,忽听一个声音道:“你们别找了,那不是人,是雷霆巨树自己。”

        阿燕等回头看时,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出现的,竟是阿黑。他精神虽极委
顿,似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来,连背甲上都似渗出了晶莹的盐晶,可说的话却平和无限,仿佛他自己
已了然于一切。

        那大乌鸦怒道:“胡说八道!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从来没听说……”

        忽一个微弱的声音道:“他说的没错,我确实能说话。”循声望去,那投火而去的孔洞正
微微开合,声音正是由此而生。众人大惊,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声音已道:“你们,从来不知花草
树木也有生命罢?只不过他们苦于无法修炼元灵,说不出来而已。今天,你们相信了?”

        那老乌鸦望了树洞一气,忽然冷哼一声,如电而去,喊之无及。阿易兴奋地道:“大树爷
爷,原来你真的可以说话!嘿嘿,爷爷给我们讲的童话,竟然是真的。”那雷霆巨木道:“阿黑,多
谢你老祖宗了。”阿黑道:“不用谢。今天雷暴大作,阿燕兄弟也被召唤出去,太爷爷担心今日灵异
再现,天火降临,是以召赐水精,嘱我赶来救您。幸好没有太迟。”阿燕奇道:“你老祖宗太爷爷跟
雷霆大树爷爷认识?”

        那雷霆巨木苦笑道:“认识,认识,这些生灵,哪一个不曾在我的庇护之下?唉,这地灵
之地,得享千年静寂,多少山灵,得庇修真,难道就这么就真的到头了么?”

        阿易越听越糊涂,问道:“什么地灵之地?怎么又到头了?”那雷霆巨木幽幽道:“你们
今天可看见了那些远古巨兽?”阿毛一怔,倒吸一口冷气,答道:“是不是那些山壁上的影子?”雷
霆巨木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再看一看,我的根际,是不是与它木不同?”

        众人细看之下,果见这雷霆巨木虽然巨大,可根基却似嵌在一处更大、形似巨木、但却
乃是石质的东西之侧。而且再细想之下,这雷霆巨木不光奇高奇大,而且树形、枝干等也与周围的
其他树木大有不同,似竹非竹,似松非松,似萝非萝,而且与那树形巨大石块还有些类似。难道,
那本来就是一颗远古巨树?

        雷霆巨木似乎知晓众人的心思,缓缓道:“不错,我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追本溯源,我的
祖先,想来也曾与这些巨兽同一时代,只是后来遭遇天灾,从此硅化而逝。然得此地灵异之气,亿
万年间,多遭雷火之劫,终于一点真灵重新化生,融合后世竹松之体,生出我来。也正因此,我自
生来便时常梦见诡异之事,但却又总是模模糊糊,难以真切,便如活在梦幻之中。这万千年来,更
是屡受天火之劫,无可自避,至今依然幻梦连连,每每夜半突然惊醒,实是苦不堪言那。”

        阿毛等面面相觑:怪不得这雷霆巨木这般巨大,原来和那些巨兽颇有渊源。难道,那个
时候,真的什么都大成那样?

        雷霆巨木顿了顿,叹息道:“我在世这么多年,虽然受尽苦楚,今日却是最大危难。阿
燕,还有你们几个,你们都是好孩子。若不是你们天性纯良,我只怕已成灰烬了。”

        阿燕嗫嚅道:“我们……其实真的不知道您……您……”雷霆巨木微微叹息道:“正因如此,才
说得上是天性纯良。不然的话,岂不成了功利城府了?你们哪,都跟你们那爷爷奶奶一个样,太容
易相信面善的人。你那凤蝶,还有阿毛碰见的狐狸,阿易碰见的红红,都是你们吃亏的教训。”

        此话一出,阿燕、阿毛、阿易全都涨红了脸,心头久已平静的波澜翻江倒海般又涌上
来,都答不上话。好久,才听阿易憋出一句:“您怎么知道这些?”

        雷霆巨木失笑道:“我怎么知道这些?嘿嘿,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还知道你辜负了田螺
呢!我在这山林千年万年,从阿黑老祖宗开始,哪一个生灵没曾在我面前出现?哪一样气息没有被
我赏鉴?这里乃是阴阳灵异之域,这山里的姑娘啊,看起来简单,其实都不简单。你们可别乱了心
意。只有你们那个共同的妹妹……”阿燕、阿毛、阿易齐齐失声道:“只有她简单可靠?”雷霆巨木轻
轻,叹息道:“非也。只有她是一看起来就不简单,实际上也不简单。”

        阿黑忽道:“其实,小妹是最真的,我们都很喜欢她,她也很乖很乖。”雷霆巨木摇头
道:“论起现在来,她自己或许没多少心计,但既生为龙种,将来必由不得她。嗯,还是不简单哪,
不简单。”阿燕奇道:“那么,小妹真的就是龙种?龙是什么样的?”

        雷霆巨木道:“龙是什么样的,说老实话,我也没有真正见过。可似梦似幻中,似乎就是
和你们的那位小妹妹最为类似,当然要巨大得多了。以我这万千岁月看来,世生万物,各从其类。
那小白蛇福缘深厚,身具龙族血脉之深重,乃是世上绝无仅有。如果真要说修炼成神龙的话,当然
只有她才最有潜质,最理所当然。你们看,要生成我这样,也得是祖先遗种。若是随便寻来一物,
就要它长成我这样子,可能么?”

        众人等一想也是,只有阿易心下叹息,忍不住问道:“那红红……”却又忽然心痛,不再说
下去。那雷霆巨木知道他所想,道:“世间所传,蛇、鲤、鳄乃三大龙族嫡脉,鲤鱼自也是龙族。然
传说鲤鱼成龙,需跃龙门,才有天火烧尾,龙角化生,成龙而去。古往今来,想成龙的鲤鱼无数,
真正成龙的一个没有。当然,虽不能成神龙,但成蛟龙等龙属灵物,却非不可及。现在世无神龙,
孽龙当道,皆称自己为神龙,却没一个名副其实。可你们这个小白蛇妹妹不一样,她天生机缘巧
合,生为彼此争斗的三大王族之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低声道:“非我不告诉你们,然此事
不可张扬。知道的越多,对她越不利。我也很希望这地灵之域,能终于出上一个真正的玄天灵兽。”

        阿燕点了点头,道:“正该如此。我们这么小心,都已有这么多人打她的主意了。此地四
面漏风,八面是耳,更是危险。”

        雷霆巨木颌首道:“不错。说起来,这个世界天生便嫉贤妒能,难容超凡脱俗。但凡有一
点点好的,便有万千之物之人化为劫数,定要将你或回复平庸,或横遭夭折。你们那小白妹妹,既
福缘深厚,也多灾多难。要不是有你们几个极普通的小哥哥,替她遮下无数先天灾祸劫数,只怕老
早就已被天地嫉灵发现,早就毁了。” 

        阿黑忧心忡忡地道:“如此说来,小妹成龙之路只怕千难万险。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她
呢?”雷霆巨木忽打断他话,道:“你们为什么要保护她变成神龙?”

        阿黑一怔,答不上话来。那雷霆巨木续道:“你们几个,都是最普通的小孩子,既然这么
想妹妹成龙,那么就要准备承受普通人不需承受之苦,才可以帮得上忙。你们真的愿意么?你们真
就有那么大的原因,这么想帮她么?”

        阿毛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就是一看她就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当然巴不得
她将来多开心些,多出息些。”

        雷霆巨木望着他,又望望阿易、阿燕和阿黑,见他们都是一样的坦然目光,久久才把目
光移开,喃喃自语道:“小黄啊小黄,你留她在那里,还真是有眼光。小白啊,你有福了~~” 阿毛
正要问小黄是谁,忽然明白过来:“必然是小白的亲族,只是雷霆巨树年纪太大,看谁都是小孩子。
既然这里不便细说,自然也就心照不宣算了。嘿嘿,我也一身黄毛,总不会是在说我吧。”

        正想间,那雷霆巨木已道:“你们虽非上佳资质,但心境实在难得,莫非真是有了人心?
嘿嘿,这世上已没几个说得上的好人,你们还真就碰上了。嗯,这都是缘分哪。只是在这个浊世
中,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惜啊,你们都还太小了,只怕没有多少力气能够保护她。”

        阿燕心有所感,喃喃道:“要是我们能长得象那山上巨兽那么大,就没人敢惹我们了。我
一口气就可以把怪柳林……”话未说完,那雷霆巨木已厉声喝道:“千万不可!这世上远非越大就一定
越好。你们看看我,成什么样子了?”他本来声音疲弱苍老,可这时却忽极显严厉铿锵。众人不知他
为何忽然这么大反应,一时间都瞪大了眼睛。

        雷霆巨木平静了一下,这才道:“你们想想,我的头顶,被你们称为虬龙顶的,一年要遭
多少次雷击?受多少次焚身之痛?可我控制不住啊,控制不住啊。我总是在不停地生长,怎么也控
制不住自己。我怕有朝一日,长得太高,根系终将支持不住。而且雪上加霜的是,我长高的话,心
窍也会长高,那时候万一雷电击中心窍,只怕我就要步祖先后尘了。”阿毛奇道:“长得越高,雷击
劫数越多,对吗?为什么控制不住呢?别的树到老到死,也就长那么高呀。”

        雷霆巨树幽幽道:“你们跟我来。”阿毛奇道:“跟您来?”雷霆巨树道:“到我树洞里
来,一直爬到根底部的溶洞处。阿黑,你从老地方爬。”阿毛等小心翼翼,终于来到了那下面,果觉
其内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不但有溶洞和细流,溶洞壁竟然还散发着缕缕清冷的幽幽奇光,简直令
人疑在梦中。阿黑忍不住心想:“要是小妹来此,必流连忘返。”

        忽听雷霆巨树道:“那仙草失落之处,就是息壤所在。”阿毛等齐声惊呼:“仙草?息
壤?这世上真有能永远生长的息壤?”再看一处极幽邃之处,隐隐有仙草失落断去的痕迹,其下果有
一团软硬难测、隐约透着奇光的东西。难道,这就是那传说中的息壤?

        雷霆巨树叹息道:“正是因为此物在这里,我才永远也不能自控,年年遭受雷劫。我本就
竹身松顶,生长迅速,如今赶着这息壤所在,更加无法自控。唉,如今我根基越来越难以支持,雷
劫也越来越频,只怕活不了多久了。你们现在明白了?”阿毛等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这难道是真的?
这么不起眼的东西,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奇异影响?可这树如此巨大,远超周围所有树木十倍百倍,
实非常理。若非息壤,又何以解释?

        雷霆巨树续道:“这万千岁月中,每当惊世雷霆到来时候,那远古巨兽交战之景便会再
现。我无数次地置身这远古幻景之中,到底是真是幻,我已不知道了。那时候,世上不论何物,似
乎都长得异常巨大,也许那时息壤之份分散流转于世上,万物皆沾。后来,忽一日天地交战,万物
火劫,千般炼狱,凡是身极大的都死绝了,身小的反而大都活了下来。自那以后,息壤亦被熔炼至
一处,偏偏就落在我这里,导致此地万物皆变,是为灵域。”他顿了顿,又叹息道:“其实,也不是
它落在我这里,而是我落在了它那里,我实在也怪不得它。若非它的灵韵,我和诸位仙草兄,也未
必能从亿万年硅木中,重新焕发出此生。嘿嘿,你们是不是还不相信?”

        阿燕忽道:“大树爷爷,我相信您。您要是不想长大,我们就合力把这息壤抬开吧。”说
罢和阿毛等用力一试,但却觉这半松半软之物,其实比看起来的要显大得多,不知深重几许,而且
似是完全与树根和岩壁融为了一体,难以分别。

        雷霆巨树苦笑道:“你们有此心,也算是难得了。但你们要做这等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
足。再说了,就算拿得出来,又能放去哪里?这东西放哪里哪里长,不管是山石、树木还是灵动之
物,都难逃脱。今日我已受害,又何必再去害别人呢?”

        阿毛等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阿黑不由得感慨:“看来,这息壤实在是害人之物,上天怎么
会造出此等邪异之物?”雷霆巨树笑道:“也不尽然。凡事都有好有坏,只是不能过量,过犹不及。
这息壤生长,亦需借助生长本体,本身长得越快,那么得其助力也就越强。助长山石,其势最慢;
助长树木会快许多。若是助长动物,那便会极快,不几日便会支持不住。而且越是直接交互,助力
也就越疯狂。但是,只有这里的几株异种仙草,身世神秘,乃是当年比我还早悟道修身的。它们天
生灵通神异,能透过皮相,攫万物之精气神,加之又有当年的奇异耐受之性,便我也不及,所以才
能这么多年只长这么点。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眼看他们就要参悟出生死大道,却一夕之间遭了小
黄这个劫数,抛下我一个活在这世上。这许多年来,我越长越大,雷电犀利,已不知多少次梦见烈
火焚身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劫数吧。”说到这里,感慨万千,已再说不下去。

        阿毛想:“估计是小黄偷去吃了。他要借助仙草之控,让自己长大些,但又不要长太大。
只要老死之前不大到无可承受,便足以傲视群伦横扫无敌,风风光光一辈子了。嘿嘿,这个小黄,
还真是处处都有眼光。”又想:“那我们若是也舔一点点,也来这么一下,岂不快哉?”但马上又
想:“不对,要是这样行的话,那心机深重的小黄一定能象到,干嘛还费那么大劲来偷灵芝?八成是
只要不通过灵芝的灵力抑制,只要一直接接触,无论如何小心都会失控,所以他才那么折腾。唉,
果然是好事难成双。”
?



2015-07-04 08:17:46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五回
那田螺望了一眼奄奄一息、简直象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阿易,慢慢道:“阿易,谢谢你又
满足了我这个愿望。嗯,就凭这此看到的风景,就算在田螺中,我也算是福气无双了。”贝儿哭
道:“爷爷,你别说这种话。你还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看谷外族亲呢。”

        田螺叹了口气,道:“那是不可能的了。”又道:“阿易,你满足了我这两个愿望,你想
不想我帮你实现一个愿望?”阿易道:“什么?”田螺悠悠道:“我没有孩子,贝儿就是我的传承。我
不会让你吃亏的。你要是能把贝儿照顾好,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到她江海中的亲族投靠,那
么有朝一日,你就能学会水中呼吸之法。你不是想到水中去么?”

        阿易心头忽然一阵愤懑,满脑热血,嘶声吼道:“我为什么要到水中去?我不去,我不
去!”撒腿狂奔,直奔到东方发白,才慢慢平复。他呆呆望着天际,许久许久,忽然心头一动,急忙
朝来路急奔。然而奔到时,晨曦中田螺玉筋低垂,早已仙去,旁边的贝儿更是已不见踪影,只见一
道长长的扇贝足迹,直通水面。

        阿易大悔:“糟了,田螺当时那么说,明明是生命将尽,想将贝儿托付给我。不管他说的
真也好,假也好,我怎么能那样抛下他们而去?那贝儿可怎么办?可千万不要又被白鳝给劫走了
啊。”悔极之下,急忙查看,却见痕迹旁虽有些虾虫兽类的踪迹,似并无类似白鳝活动之象,这才心
下稍安。再四面寻找,依然无影无踪。他想起自己无处去水底寻找,更是触痛了心头藏的深深的、
来自鲤鱼兄弟的责备,万分自责之下,一时间天旋地转,竟险些晕了过去。幸好,被夜归的阿燕发
现,生拉硬拽,终于给拉了回来。

        大家听说这些,都是不胜唏嘘。水仙安慰阿易道:“这些事你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何必这
么自责呢?” 阿易依然愁眉不展,只勉强又回答了几句,便又一言不发。忽听一个声音道:“会不
会那白蛇姐姐,就是那白鳝精?”此言一出,众人皆心中一动,回头看时,正是阿易的老族长。

        小白蛇急道:“怎么可能?他长什么样?”阿易皱了皱眉,努力回忆道:“也不是很清
楚,但似乎头有些大。”阿黑喜道:“正是!鳝鱼就是这样的,是不是颜色惨白惨白的,不如小妹明
亮剔透?”阿易道:“实在记不清了,跟小妹当然是不能比,但是确实身体长长,有些蛇样。”

        小白蛇哼道:“反正我觉得她就是白蛇姐姐,她还说她不生你的气,以后还会来跟我玩
的。”阿黑嘟哝道:“要是我有心机,我也会这样说。”小白蛇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去不理他。

        次日醒来,阿易依然情绪低沉。一连几天,他都每晚拉人出去,苦苦寻找那扇贝的行
踪,只是说什么也不愿再去那红鲤鱼的领地,无论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第七天上,阿易才一回来,就发现整个屋子都似有些委顿,但问一问,又都说没有啥呢
么。接下来几天,阿黑、爷爷、奶奶、水仙、阿毛都相继病倒,只有自己、阿燕、小妹和水仙姐姐
暂时还没事。山居草药虽亦有,但毕竟种类不及药铺繁多,无论如何勉强施用,总是时好时坏。水
仙一时无法可想,心急如焚,一个劲地自责,担心自己不小心从外面人世带来了什么奇异之病。阿
燕和阿易也都心怀不安,一边安慰众人,一边也暗自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会中招,更担心小
妹纤纤弱质,若是也病了,不知还能不能挺得过去?

        这一日阿易回来早些,见阿燕正和小白蛇一起愁坐水仙床前,相对无计。水仙望着他们
愁容满面,心下难过,道:“别着急,也许不过是山中疾疫,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你们这些天为了照
顾我们,都累成这样,可别也病了。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吧,别累得不病也病了。”

        阿燕安慰她道:“我们会好好休息的,你别担心。唉,说来也奇怪,我们三个跟你们天天
在一起,居然就没病。”水仙微笑道:“疾病之理,晦涩不明,纵是名医,亦无人敢说完全明了。这
世上相生相克甚多,别说不同疾病,便是同一疾病,不同之人亦有轻重。你看,阿黑那么小心谨
慎,怎么说也不应该先病的,可他偏偏病得最重。你们也别多想,先多休息休息吧。”

        阿燕忽道:“会不会是因为跟那白……白东西对峙,被咬伤传染的?”阿易摇头道:“阿黑
那么大的龟甲,哪那么容易被咬?要论被咬伤的话,我还跟那白鳝往死里打了一架呢,至今还有伤
痕,要病也该是我先病啊。”水仙望了望他身上,果见还有些微裂口未完全愈合,亦觉难解。良久,
她才若有所思道:“说不定,你体质特殊。你知道吗,你还有个名字叫守宫的。”

        阿易奇道:“什么守宫?”水仙自言自语道:“据我爹讲,壁虎又名守宫,取其能护心头
灵台宫之意。因此,药铺常取守宫为药。想来你本身便有抗毒之质,是以不易中招?”阿易刚想再
问,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爱护自己的人一个个病倒,一阵神伤,默然不语。

        阿燕望了望他,忽然心头一动,大喝道:“你可别胡思乱想啊!”水仙也陡然醒悟,急
道:“此事虽然此说,但根本就是徐如飘渺,当不得真的。你可不能乱想啊!你看,阿燕不是也没病
么?说不定根本就不是那样的。”阿易苦笑道:“你们这么急干什么?我虽近来心情激动,也还没到
自杀为药的地步。但我不是有尾巴么?”

        阿燕等一怔,想起壁虎确有断尾绝技,但阿易尾巴早几日已在救贝儿时刚刚断过,难道
现在立刻再断?当下都是坚决反对尝试,逼他赶紧休息。阿易见他们如此担心,心下更是如翻五味
瓶,又是难过,又是感动,但拗不过众人苦劝,终于还是回梁上休息。

        阿燕心有所忧,睡之不着,遂悄悄起身,亲眼看看阿易,免得他为众人之病,悄悄自残
断尾。观之良久,见阿易并无异动,渐渐安下心来,正要回去休息,忽觉一个极细微、但似又极熟
悉的声音一闪,再听却又没有。阿燕侧耳听了一气,并无所闻,忽然心头一动,便装作自嘲困倦的
样子,飞回窝中睡觉,暗中却运起耳力,全神贯注地细听。

        许久许久,依然再无任何声音。阿燕奇怪:“难道真是我幻听了?”正在这时,忽听一个
极轻微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似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阿燕屏息以待。又过一会,那声音终于连续
了起来,而且似乎正在急速向门边移动。

        阿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堵在了门口,一只巨大的花蚊子顿时被吓得不轻,扭头便想
逃回厨房。但阿燕乃是天生的蚊子克星,既已发觉,如何能放过?眨眼之间,那大花蚊已被逼得全
无退路,吓得大叫:“饶命,饶命,别吃我,别吃我!”阿燕冷笑一声,正要下嘴,忽然一念起来,
喝道:“你是谁?怎么居然敢跑到我们这里来?不知道我和阿易在这里吗?”

        那大花蚊吓得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我也是被逼的呀,是五步蛇威胁我,说我要是
不来给你们的水缸下毒,他就要告诉白鳝精,白鳝精就会想办法告诉蜻蜓我的老巢,会把我的老巢
一网打尽的。”阿燕心下大奇:“还真的有个白鳝精?”口中却道:“什么白鳝精?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过?你是不是又在扯谎?”

        那大花蚊已是哭腔:“真的没骗您呀,真的没骗您。他说他的兄弟们暗中跟踪了你们的行
踪,知道蜻蜓已搬出去了。他们说,这个时候应该是个空档,大爷您学艺还没回来,壁虎大爷也还
没晚上开工,我进来完全安全,可天杀的……不不不不,我是骂他,不是骂您……没想到大爷您今天居
然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实在不知道,实在是不知道啊。”

        阿燕听他说的丝丝入扣,心下信了大半,正要放走他,又觉不妥,道:“你这是什么毒,
应该怎么治?从实招来!”那大花蚊哆嗦道:“我运气好,活过了好几个年头,这是我多年熬练的蚊
瘴毒,是从怪柳林的毒水坑里炼出来的。”

        阿燕一听得“怪柳林”三个字,心头一阵翻涌,但还是极力忍住。那大花蚊并未觉察,续
道:“这山中已久无疟疾之患,普通蚊毒,但采草药调和身体,最多七日自愈。但这怪柳林毒坑有多
种野毒,需往彩谷中采得克蛇药草,再辅以雷霆巨树的万年树脂为引,才能驱除干净。”

        阿燕冷笑道:“彩谷中山如火烧,石如怪兽,不但险要,而且颇多邪异之事。你这么说,
是不是想故意骗我们去,好暗算我们?”大花蚊急道:“不是啊,不是啊!小的也知道大爷您和易大
爷都是雷霆巨树的常客,哪敢骗您。实是那里七色俱全,土质灵异,矿物奇特,毒虫蛇类不敢靠
近,对怪柳林的诸蛇之毒最是有效啊。”

        阿燕想了想,道:“我就先信你一次。你别回去了,等我们把大家的病治好再回去
吧。”说着一摆翅膀,堵住那大花蚊的话,道:“你别怕蜻蜓,他是我叔叔。只要你没说假话,我请
他放你一马,他肯定会的。”那大花蚊见他甚是坚定,只得万般无奈地留下,心下尤其惴惴不
安:“你这叔叔、兄弟,无一不能要我的小命。你的面子,可得大点才好。”

        阿燕叫醒阿易等,将那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大花蚊押至水仙面前。水仙巧手,立时织以纱
笼,将其关好。水仙笑道:“怪不得你们两个不病,原来你们两个天生就克蚊子。阿燕,你真是帮了
大忙。”阿燕笑道:“没事。”回头看了一下犹自婴儿般入睡的小白蛇,道:“不过小妹这么显娇弱,
居然也没病,真是难得。”阿黑忽然插嘴道:“她是天生的龙种,体质异于别人。别人怕的,她可能
不怕。可别人根本不怕的,却反而更要小心。”

        阿易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燕想了想道:“大家身体都还不大好,小
妹又小,帮不上忙。不如我先飞去,取些树脂,回来帮大家强健身子,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大不了
押着这只蚊子去采全药物。”水仙道:“那就拜托你了。”阿燕点了点头,道:“你们病得久了,身体
虚弱,不宜再多耽搁。我先去了。有这花蚊被抓住,想来不敢耍花招。” 

        接下来的两日内,阿燕来回奔波,采回树脂,熏煮之下,果然各人病体都好了不少。除
了爷爷奶奶年老虚弱,水仙姐姐赶上月事外,大家都已渐能勉强自由活动了,只是还时不时脏腑之
处还有些胀痛。但不管怎么说,比起先前还是好得多了。阿毛和阿燕等开始暗自嘀咕,准备等身体
再好些,大家一起去,帮阿燕将药物采全。

        一日,白天本来风和日丽,可才及傍晚,忽然风雷大作。霹雳之间,道道雷电撕开天
际,声声雷鸣震耳欲聋,便如万千神灵齐齐发泄积蓄了千年万年的愤怒一般。阿燕本来还想冒险出
去,但才出门檐,大雨便淋得几乎连翅膀都张不开,莫说往回运草药,便是单纯飞行都难。众人劝
说之下,阿燕只得缩回家里,起码等雷电消停再说。

        突然,一个极厉极冷的声音自夜空中响起:“阿燕,你出来!你出来!”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阿燕初始一怔,继而应道:“大伯,什么事?”那声音不答,只是继
续厉声喝道:“你出来!”

        众人对望一眼,齐齐想要拉住阿燕,不要出去。阿燕咬了咬牙,不知怎的已倏尔蹿至门
外,众人一个都没拉住。阿毛大急,急忙也蹿出去大叫:“天崩地裂,形势未明,不可轻出!”然夜
空中只有暴雨霹雳震慑人心,阿燕早已消失于漆黑的夜空。

        阿易跟了出来,一看情势,道:“阿毛,我们出去帮他吧。他大伯不知在卖什么药,可别
害了阿燕。”阿毛点了点头,阿易一个翻身,附于阿毛耳边。二人不顾病体半愈,风驰电掣,直取雷
霆巨树,水仙姐姐的呼喊早已抛之脑后。

        奔了好一气,雷雨不但没有缓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暴烈。又奔许久,终于奔至彩谷
内,远远望见雷霆巨木之顶已是火光缭然,却不见阿燕和那只老乌鸦的半点影子。阿易和阿毛顾不
得多想,同时蹿上树干,拼命攀爬。然而还没蹿上三尺,忽然同时被震下,眼前金星乱冒,乃是一
个炸雷正劈中树上,仿佛就堪堪砸在眼前。二人还没回过神来,远方又是一个爆雷劈下,满天被电
光撕成无数碎块,便如一个个吞噬天地的怪物电舌,贪婪地舔过天际,说不出的可怖。

        阿毛正欲奋身又上,忽被阿易一拉:“你看,那是什么?”阿毛转头一看,顿时惊呆了:
只见远处山壁掩映处,一只只庞然巨兽,便如从雷电撕开的夜空中突然跃入尘世般,正在疯狂地追
逐着,奔逃着,厮杀着,搏斗着。他们有的如猪如蛇,有的如鸟如蝠,有的如鱼如鳄,有的如象如
螂,一个个身躯庞大无匹,任谁一脚便足以踩出一个泥塘,既似与这世间的一切都神似,可却又偏
偏不象这世间的任何一样生灵。电光闪耀下,风声,雨声,雷声,怪兽的嘶吼声,交织成一片极恐
怖的景象,仿佛一切恶鬼都从幽冥鬼界来到俗世,正在舍生忘死地搏斗。

        阿毛和阿易呆呆地望着,思维仿佛完全被这些可怖的景象所吞噬,完全无法思考,甚至
连害怕都已无法害怕。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又一个巨雷震天价击下,那所有一切的一切,忽又全
都消失于无形,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阿毛和阿易呆立了许久,才被一声厉喝惊醒过来:“阿
燕,你究竟还要不要报仇!”

        阿毛和阿易急忙回过神来,咬牙连爬,终于爬上了虬龙顶。只见阿燕正奋力抓着一只蓝
幽幽燃烧着的树枝,那只老乌鸦正朝他怒吼着,看见自己上来,也完全不理会。

        那老乌鸦连声怒喝中,阿燕低头无语,嗫嚅着说:“这么大的树,陪我们练习了这么多日
月,真的就要烧掉了?那您以后栖身何处?”那老乌鸦厉声道:“混账!我的去处还用你担心?若不
能烧掉雷霆巨树,那便依然是世间凡火,如何能烧掉那怪柳林?那里阴湿胜这里十倍,更有无数怪
蛇妖灵瘴气,若非天界火灵,如何能将其全然焚毁?”

        阿燕无言以对,飞身蹿下虬龙顶,努力将火枝向近地处的树眼塞去,却忽然爪没拿稳,
火枝掉到了地上,虽然未灭,却已大衰。大乌鸦怒道:“再来!”

        阿毛和阿易也不禁面面相觑:这么大的雷霆巨树,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几千几万年,就这
么要被用来验证天火,付之一炬?
?



2015-07-04 08:17:29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四回
水仙微笑道:“你们的爷爷奶奶真善良,真想见一见。”转头一看,却又愁容满面,似是
在发愁如何离开这里。阿燕和阿毛对望一眼,也都想:“嗯,那金丝猴奸诈狡猾,虽然洞府甚多,但
声东击西之下,保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回来这里。我们肯定得带姐姐离开这里。”又想:“怎么离开
呢?最好还是得我们三个一起走,不要落单,那太危险。”

        阿毛看了看四周,又想了想,道:“姐姐,别担心,我去把洞口附近的那几根白藤拉过
来。爷爷说过白藤最结实,你可以顺着它们荡出山洞,到地面上就好办了。”阿燕点了点头,振翅飞
了出去:“我去先帮你看看前面的落脚点。你小心点。” 阿毛嗯了一声,便要起身。水仙急忙拦
道:“等等,再多想一想~~”但阿毛已看好阿燕适宜的落脚点,几个起落,已拉了几根结实的藤蔓过
来,身形连晃都没晃。水仙喜道:“你们真棒!”说着将藤绕了几绕,依着阿燕所指的方位,果然十
分顺畅便滑了下来。

        接下来阿燕和阿毛领路,总是寻找最稀疏、最直接的路,终于跌跌撞撞回到了爷爷奶奶
家附近。临近家门,却又忽然有些担心:“我们就这样把水仙姐姐领进来,爷爷奶奶会不会担
心?”但眼前暮色已渐渐显现,水仙姐姐今天无论如何不可能出山的,那可怎么办?

        正寻思间,忽见前方火光闪现,定睛一看,乃是爷爷奶奶带着大白鹅赶了过来,显是他
们担心自己等这次去了这么久,出来搜救了。不一会,终于碰头。爷爷奶奶极为惊奇竟然有一位世
上少女,但稍知情形后,立刻便邀水仙到家中暂避修养,以避虎狼。

        到家之后,爷爷奶奶忙里忙外的收拾招待,准备外伤药物。水仙洗浴一番,出来之后,
已是华灯初上时分,灯月之下,更显秀气娇美。阿毛轻轻碰了碰阿燕,自嘲道:“说起来,我们也都
是以貌取人的家伙。就这么样,就稀里糊涂地把她请到家里来了。”阿燕笑道:“爷爷奶奶也没反对
呀,谁也没反对呀。就算我们看错,爷爷奶奶也不会看错的。放心,相由心生,也不是完全没道
理。你看,连小妹都和她这么好,肯定不是坏人。”

        说着说着,吃完饭后,水仙身上的伤口已料理完毕,精神也好了许多。爷爷奶奶望着青
春秀异的她,赞叹之余,不免也有些黯然神伤。水仙知道他们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又得了阿毛和
阿燕的提醒,说是不要提这些事,也就一时无话,各自回去休息。

        接下来几天,水仙都在山居修养,顺便帮爷爷奶奶做做事,闲暇时便和阿毛等在附近嬉
闹。她平和温顺,善解人意,真的就象一个大姐姐一样,什么事都可以和她说,她说的什么话大家
也都很愿意听。一时间,竟然谁也不愿去想她什么时候出山回去。

        不知道是因为同是女孩子,还是因为水仙姐姐天生宠爱小白蛇,总是批评几位哥哥对妹
妹看得过死过紧,小妹自然也跟这位水仙姐姐特别好。不过既然有了细心的水仙姐姐在家照顾妹
妹,男孩子们自然也可以放心些,正好趁机去外面更野一些,自然也愿意卖姐姐一个面子。就连对
任何事都敬小慎微的蜻蜓大叔,竟然也终于放下心来,迎娶了多年相伴的蜻蜓阿姨,还盘算着要携
妻回娘家游历一番。而那大蛇也不知为何,一连几天都没有再来的迹象。一切的一切,都出奇的平
静,甚至都平静得有些不太寻常。

        忽有一天晚上,阿毛从外面回来,刚进门还没站稳,就大觉气氛异样。定睛一看,小妹
竟不知怎的,缩在水仙姐姐掌心,似乎还在嘤嘤而泣。阿毛心下大奇:“谁把小妹惹哭了?”耳边已
听小白妹妹哭声:“阿毛哥哥,你回来的正好。你评评理,阿黑欺负我。”

        阿毛心下一震,果见阿黑也在旁边,似也是一脸委屈。阿毛忙道:“他怎么了?”水仙
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小白今天瞅了个空,趁你们都出去了,磨着我放她出去,结果又到
处乱跑,碰上了一条白……白……东西。阿黑非要拉小妹回来,小妹不乐意了。”

        小白蛇哭道:“是白蛇姐姐,不是什么白东西。”阿黑急道:“那根本不是白蛇,是一条
白鳝,心眼很难捉摸的。” 小白蛇气道:“胡说!白蛇姐姐长得又漂亮,又会说笑话,你就是嫉
妒,见着什么长相秀气的,都爱说人家心眼坏。”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众人刚要安慰,忽然门洞微响,乃是阿易钻了回来,又听阿燕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易不
知道怎么了,大家快帮忙开导开导他。”果然,阿易一进门,精神便极显低落,连小白蛇都觉得非常
异样,停止了哭泣。可是无论谁问阿易,阿易都不说,最后还是水仙慢慢开导,才勉强说出了原
委。

        原来当天阿易照例去见红红,但到了那里,等待他的却不是红红,而是两条更大、同样
金红色的鲤鱼,象是红红的两位哥哥。阿易很是奇怪,但还没来得问,其中一条大鲤鱼已先问
道:“你是不是叫阿易?你是不是认识我妹妹红红?”

        阿易点了点头,正要搭话,另一条大鲤鱼已冷冷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找红红了。”阿易
奇道:“为什么?她怎么了?”那大鲤鱼道:“她受伤了。”阿易大惊:“他怎么会受伤的?是谁害她
的?又是那黑鱼大王吗?” 那大鲤鱼道:“是你。你很惊奇么?”

        阿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是我?我怎么可能伤害她?”先前那条大鲤鱼冷
冷道:“你和她合谋,总是到这里来练什么跳龙门,积劳成疾,她受伤病倒了。没有你的话,她早就
会死了这条心,自然也就不会有这场祸殃。你说,是不是你害了她?”

        阿易头中一团乱麻:“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是摔伤了么?”后面那条大鲤鱼回答
道:“她身体纵跳太多次,金鳞有伤,神气有损,目前正在水草宫休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
愈。”阿易涩声道:“我……能不能见见她?”先前那条大鲤鱼呵呵冷笑,道:“你怎么见她?你能潜水
去见她么?你要我们把病体虚弱的她,抬到这里来见你?你还嫌折腾她折腾得不够么?”

        阿易无言以对,只得低下了头。后面那条大鲤鱼缓缓道:“你曾经救过红红,我们很感激
你。但你是陆族,她是水族,你们根本不可能成为好朋友的。如果一定要勉强,必致不祥。今天这
只是个开端而已。想想以后,你学游泳淹死怎么办?她努力跳龙门,不小心又受重伤怎么办?为人
所趁怎么办?那时候,是根本没法弥补没法后悔的事,何必呢?你以后还是别再来了,从此忘掉她
吧。这是我们积攒的草珊瑚宝珠,你收下吧。”

        阿易忽然大叫:“我不要草珊瑚!我不要宝珠!我只要她身体痊愈!”先前那条大鲤鱼皱
了皱眉,似有怒气,没有说话。后面那条大鲤鱼也默默无言。一时间,四面都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先前那条大鲤鱼终于又道:“我们知道你没有坏心,你也别生我们的气。你
听我们的话,不要再跟红红搅在一起了。她不是你的姐姐,你也不是她的弟弟。你根本不是水族,
你的同类是壁虎。你大可以去找你的那些小伙伴,不要来找她。你们根本不同类的。”

        阿易打断他道:“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死皮赖脸纠缠的。我只想等她病好以后,跟她道
一声别。”那大鲤鱼道:“不用了,这也是红红的意思。你实在想道别的话,现在就道别,我们转达
也是一样。”阿易冷冷道:“你们真的会转达么?”那大鲤鱼一怔,悠悠道:“转达不转达,又有什么
分别?你们以后又不见面,那么又何须说再见?”

        阿易大声道:“红红是不是根本就没病?你们是不是把她关起来了?”那大鲤鱼冷冷
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阿易怒极:“快把她放出来!不然……”那大鲤鱼扬天大笑,冷冷
道:“不然你待怎样?你能怎样?你有多大斤两?”

        阿易一时答不出来,心头苦乱之下,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那后面那条大鲤鱼缓缓道:“阿易,你别生我弟的气,他是脾气不好,说话不当。但是,
我相信你能猜出原委来。你这么聪明的小孩子,何以不好好审视一下这些情形呢?红红是没病,我
们也确实是不想她和你做好朋友。可这是我们想害她么?我们连命都可以为她不要,我们怎么会害
她?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你们好。物从其类,你们相差太大,勉强的事,不是好事。你想一想,你
有多少本事?能做什么?能奈谁何?她毕竟是水族,水中的时间多。如果她某天真的在水中需要帮
助,哪怕只是被水草卡住了,你能帮得了她么?你只怕连她在哪里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帮不了
她,而且勉强的话,更可能是害人害己。就算不是在水中出事,有你推波助澜,你们两个肯定又要
去练习跳跃、妄想成龙。可那根本就是虚无缥缈、而且有极大凶险的事,我看根本就是黑鱼大王他
们故意散布的,当年便有大黄年轻气盛,结果中了谣言之计,一去不返,何等可惜?红红都已经年
纪小不懂事了,你年纪更小,更加不知帮她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只知一起肆意妄为,日子久了一定
出事,你又没本事救她,于心何忍?既然没有这个能力,又何必勉强呢?”

        阿易心头愤恨之极,却又无可反驳,便如千百只蚂蚁在撕咬脏腑,却又完全无法着力。
他忽然大叫一声,发足狂奔,仿佛全世界的黑暗都在追捕自己一样:自己从小就没个父母兄弟,忽
然之间有了一个温婉可亲,善解人意,又肯带自己玩的大姐姐,难道就这样就又什么都没了?

        也不知奔了多久,阿易心头渐渐平静了些,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真的已经平复了。忽
然,附近似是传来求救之声,紧接着蹦的一下,险些被什么东西给絆了个大跟头。阿易还没来得及
回头看是什么,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快,快去帮贝儿!”

        阿易一呆,侧头一看,只见水滩处一只白白长长的蛇样之物,正缠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贝
壳,似是在拼命朝水里拉扯,求救声也是从那里发出。阿易本来怕蛇,但此时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一见此不平事,立刻头脑发炸,嗖地一声便扑了上去。他心头激愤之下,眼前一切都没有了,只有
一个字:咬!

        那物开始似还返身回咬了几下,但见阿易状如疯狂,简直一人拼命十人难当,忽然气
馁,松身逃去。阿易心下发狠,不顾一切追上去猛咬,直至一路追至水中,呛得半死,才终于力
竭,缓缓爬回,看看情形。

        那只贝壳艰难喘息着,布满纤细纹路的壳体颤动,似乎想要爬向一个螺旋形的东西,但
其壳体已有极严重的撕裂之象,完全无法动弹。阿易爬了过去,还没来得说话,便听那个苍老的声
音道:“阿易,谢谢你啦。没有你,只怕贝儿就惨了。”阿易道:“不用谢,他也是撞到我心……头
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声音缓缓道:“我是老田螺,一把年纪了,这山里的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这些天
天天从这过,去看你那红红姐姐,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事呢?”阿易大窘:“糟了,我从来没注意过
路上有只田螺,这下不是什么都被他看在眼里了?”但又想:“发生都发生了,又何必怕人知道?我
被鲤鱼兄弟如此对待,本来又有什么脸面可言?”

        那田螺喘了口气,续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鲤鱼兄弟自命龙族,说一
千道一万,其实就是不愿意与你为伍而已。你又何必一定要凑上去呢?”阿易低头无言。

        田螺缓缓道:“世生万物,本无高下,但却有自命高者,亦有自命低者。这世上最难的,
便是改变别人的看法。勉强又有何用?自己只做自己的事,跟自己比就好了。何必定要拿人之长,
比己之短呢?”

        阿易不愿再听他言,岔开道:“老丈说的是。你们是怎么遇上那条水蛇的呢?”那田螺叹
息道:“这说来话长。那不是一条蛇,乃是一条白鳝,乃是鳝鱼中的灵者。他小的时候,一本正经的
样子,跟贝儿结为闺蜜,可是现在,却居然对贝儿图谋不轨,意图非礼。可怜贝儿已刚刚生产,若
是被他强取珍珠,只怕贝儿难保性命,连小贝苗也要夭折啊。”

        阿易一扭头,果见贝儿壳内水波中,似藏有一极小极小、贝苗样的东西,还正瑟瑟发
抖,显是依然心有余悸。阿易心下却依然疑惑,奇道:“她是贝儿的姐妹,怎么能非礼贝儿?”田螺
苦笑道:“你还小,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黄鳝一类,性别有变。小的时候都是雌性,长大后却又都
是雄性。”阿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一直不太说话的贝儿却轻轻道:“螺爷爷说的没错,
我当初也象你一样,无法相信。可是今天,差点就被他害了。”

        那田螺道:“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当心些就好了。以后,爷爷恐怕就再也不能帮你看着他
了,你真的要靠自己了。”贝儿急道:“爷爷,你为什么又说这种话?”田螺叹息道:“我虽长寿,但
亦不能永远福寿啊。我已老了太久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阿易不知所以,本想插话,但终于还是
无从插起。

        田螺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一只田边水螺,生来体小力微,没敢存什么高大梦想。本
来,我只想爬上那座小沙丘,好好看一看这个我曾经生活了一辈子的世界。我一直割舍不下贝儿,
只有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才终于想要冒险一试,既没打算真能爬得上顶去,更没打算到时候还能
爬得下来。不料,居然在这最后时刻,还险些被那白鳝所乘。唉,看来,这是没指望了。”

        话未说完,田螺忽觉身体一轻,竟是阿易奋尽全力,咬牙将自己背了起来,一步步向沙
丘上爬。田螺正要说话要他停下,又悄悄停住了话,只是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使出吃奶的力
气,将自己背到沙丘之顶。阿易刚刚喘了几口气,却又听田螺道:“谢谢你满足我这个愿望。能不能
帮我再满足一下爬回去的愿望?我还想和贝儿说几句话。”

        阿易费尽千辛万苦才将田螺背了上来,早已是累得头昏眼花,金星乱舞,忽听这一话,
不要说去帮他完成,简直连回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田螺似也知他做不到,轻轻叹了口气,闭上
眼睛,慢慢等死。阿易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在下面依然焦急等待,却无法上来的贝儿,把心一横,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再一次将田螺背起,拼了小命一步步向下走去。走不到一半,忽然一
头踩空,连滚数滚,奋力推拽,终于将田螺又推回贝儿身边。

?



2015-07-04 08:17:12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三回
阿易得意地说:“当然快了。我是我一群好朋友里面跑的最快的,每次都拿第一。”红红
笑嘻嘻地说:“可是从刚才看来,你还是跑的不够快。你不是沉下来了么?”阿易摇头道:“刚才不
算。看我这次再来。”说罢深吸一口气,跃身上前,果觉极速之下,竟然真的能觉出水皮处似有些微
张力。可惜连奔几步之后,终还是支持不住,又被湿成了落汤鸡。

        阿易沮丧道:“看来,我太重了,又太慢了。”红红忍住笑,道:“别急,还有一个办
法。”阿易道:“什么办法?”红红摆了摆尾巴,道:“就是讨好青蛙蟾蜍,求他们教你。”阿易奇
道:“为什么?”红红道:“青蛙他们也没腮呀,可是能在水里呆很久很久,听爸爸说,还能在水底
冬眠过冬的。据说他们会用皮肤吐纳呼吸。而且他的皮肤,跟你的很象呢。”阿易一听,大喜过
望:“好哇好哇!”可转念间,又是愁容满面:“怎么讨好呢?”

        红红笑道:“不怕,我去讨好就行了。不过,你可要先讨好我哦。”阿易一想也是:“对
呀,姐姐这么漂亮可爱,只要去撒娇几下,说说软话,这世上不肯听的只怕没几个。这可胜过别人
费死牛劲了。”当下忙道:“没问题。怎么讨好呀?”

        红红一笑,继而又有些扭捏,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道:“我……还是想练习跳跃,但是
不想让爸爸妈妈和哥哥发现。你能帮我么?”阿易笑道:“没问题,你帮我找青蛙,我帮你找情
郎。”红红大是羞愤,痛骂道:“不许再胡说八道。我……只是想去看看龙门是什么样的。”

        阿易忍住笑,按照红红的要求,爬上爬下四面观察,终于选定了一处斜斜延伸出去的菱
角湾。那里一来离垂柳滩不远,便于守望救援,二来边上坡道缓陡高矮均有,且都青草绵密,柔软
湿润,既适合练习,又不易受伤,三来水道深浅适宜,中间还有一道略显深些的沟道,这样即使水
位有变,也能及时回游,不易被困。

        红红看了一气,十分满意,正要赞扬阿易一番,忽然眨眨眼睛,轻轻没入水中。阿易知
道意思,也急忙缩身屏息,静静观察。果不其然,不远处爬来一个黑影,正是谁也摸不透的阿黑。

        阿易心头打起了鼓,等到阿黑悄悄没入水中远去,急忙轻轻唤起红红:“姐姐,帮我个忙
好吗?你能远远跟踪一下那个家伙么?他很奇怪的,可是又住在我家里,不知是敌是友。你小心一
些哦,千万别勉强,注意安全。”红红点了点头,轻轻巧巧没入水中。

        阿易等了好一会,却怎么也不见,忽然着急起来:“不会出事了吧?”心下大为后
悔:“我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去帮我追踪呢?”正着急时,忽然水波微漾,阿易“红红”两
字几乎脱口而出,又生生忍住,生怕出来的是阿黑,但水花涌动间,红影殷然,果是红红。

        阿易大喜,但还未说话,便见红红脸色凝重,示意自己移到远处再说话。待到安全之
处,红红已抢先道:“天哪,我真不知道,我们这小池塘侧下面,竟然藏着一只好大好大的巨龟!”

        阿易大吃一惊:“什么?巨龟?”红红喘了口气,道:“真的,好大好大,简直不敢相
信。”又道:“我跟着他去,他沿着那沟道左蹿右钻,但我总算没有跟丢。过了一会,他忽然到了一
处深水之地潜了下去。我跟着他潜了一会,忽觉不远处似有一个巨大水洞,半隐半没于水下。他一
翻身浮起来爬上了岸,我就在水边石头一旁趁机偷看一眼。天哪,那里好大一只乌龟呀!光半露着
的部分就大的吓人,跟那小乌龟长得半象不象的,八成是他什么祖宗八代。”

        阿易已从开始的震惊慢慢平复了下来:“嗯,看来,那一定是他的那个老祖宗、太爷
爷。”红红又道:“我看也是。这也就罢了。那小乌龟还和巨龟说话,说什么小白龙之类的话,还不
断地问,如果那个什么小白妹妹怎么样了该怎么办。那巨龟后来还感叹,说是这里平静了这么多
年,怕是从此要多事了。”阿易想了想,道:“是啊。那是我小白妹妹,才刚孵出来没几天,也很漂
亮很可爱的。”红红还待要说,阿毛和阿燕已然来。红红不愿见生人,也就先行离去。

        阿毛皱眉道:“看来,他也是想要照顾好小白妹妹的。这是正大光明的事,为什么要鬼鬼
祟祟?”阿燕道:“估计是不想我们知道他太爷爷所在。”阿易道:“我猜也是。不过他太爷爷都这么
大了,谁还能伤害他?怕什么呀?”正在这时,忽然不知什么声音微微响起,三人不约而同都急忙藏
下身形,生怕是阿黑。幸好,过了一会,也没什么动静。阿毛忽然一念起来,脱口而出:“不如趁此
时机,赶紧回去看看小白妹妹怎样了?”

        三人急忙蹿回,才刚进去,便觉得似有些什么不大对,但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先奔至小
白旁边。但见她依然安详静卧,呼吸均匀,头身之处微现晕红,睡得甚是香甜。只是身体下面的胎
衣碎片已然脱落,浑身上下水晶般无一丝瑕泚,映衬着眉际朱丝,更显玲珑可爱。

        三人略略放下了心,都想:“她情形越来越好了,看来不多时便可出来活动了。”但回头
一看,顿时又呆住了:地上竟隐隐约约又添了一道新痕,微光掩映之下,透着幽幽的冷光,说不出
的诡异可怕。

        “难道那大蛇又来过了?他这么大,究竟怎么来去自如的?”阿易急忙蹿上房顶,请下族
长,细细分辨,果然映证了众人的担心:“果真是那大蛇。他如此巨大,却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全无觉察,这是何等可怕?而且他明明是为小白妹妹而来的,怎么这次却又没有带走?”

        那青鳞老壁虎忽道:“依我看,这条诡异大蛇,只怕是你们小白妹妹的亲族。”这话一
出,众人皆是一怔。那老壁虎续道:“他或许没有恶意。他真要伤害的话,不可能没有机会。可是你
们看,你们的小白妹妹不是还好好的么?”

        另一只老壁虎道:“若如此说,那这小白将来只怕也能长这么大。这可太大了。”壁虎族
长说:“正是。这么大的蛇,必是巨蟒无疑。应该不是毒蛇。不过若是如此一类,那么必然生长极
速,非此屋之物。”阿毛道:“没关系,长大了的话,就把她放出去养呗。”壁虎族长道:“我不是担
心这个。我是担心她如生长太速,会不会跟我们相处尚短,情感未深,身就已长大。那时威力已
具,若是忽然发威,只怕难以制止。”

        众人一想,都觉是一难题,但转头一看那安详睡着,处处透着祥和之象的小白妹妹,情
感上却又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么一个如婴儿般酣睡,尤自散发着丝丝甜香的可爱妹妹,竟然能长
成一个嗜血狂魔。

        壁虎族长笑了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自从家主人避居来此,这里一直都是一片
祥和之地,人人都受浸润。她既然生长于斯,怎么会不受影响?我们小心些也就是了。你们几个小
家伙,要好好爱护她,希望她有反哺之义。但也要好好注意她。大家散去吧。”

        阿易等天生喜欢这个小小妹妹,天天看天天数都不够,生怕少了半根毫毛,听得族长把
这活派给自己,都是一阵欢呼雀跃。当下几人便排了个日日交替的安排,务必要将这个漂亮妹妹培
养成天下最美丽最可爱的姑娘,也好带出去大大炫耀。等阿黑回来,众人也不约而同地不动声色,
没有一句相问。阿黑除了心情显得有些沉重些外,也并无异状。

        接下来,附近偶尔会有些毒蛇活动的痕迹,还有几次阿黑与小毒蛇对峙,但并未受伤。

        日复一日,那小白蛇越长越大,越长越漂亮,更越长越可爱,已能出壳活动了。她一睁
眼,看见的便是阿毛,阿燕,阿易,和阿黑等,是以天生便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理所当然的亲人,干
任何事都赖着他们,简直恨不得一件事要撒上十次娇还不够,连见多识广的老壁虎都看不下去。可
是阿毛等毕竟是四个对一个,而且好几个男孩子,只有这么一个天天在家、能跟自己打闹玩耍的小
妹妹,那是怎么宠也不嫌多的。因此,四位哥哥自也都是任劳任怨,无不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
手上怕飞了。不论在外面是打了架还是吵了架,只要一回来被撒上一次娇,就什么烦恼都立刻消失
于九霄云外,那还怎么能不干什么都乐呵呵?哪里还会有半分怨言?

        一天,轮到阿黑在家陪小妹,阿毛等出去采花花草草给她打扮。几人才来到外面,阿易
就找个借口,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阿毛和阿燕都是摇头苦笑:“这小子不但有小妹向他撒娇,还有
个姐姐可以撒娇回去,没有亏本,到底不一样。”但见外面草长莺飞,阳光明媚,狐兔蝶雉之属无不
欢快,更是心头感慨。

        二人刻意回避原来的伤心之地,一路采花取蜜,不觉渐走渐远。忽然,一阵微风过来,
远方似传来挣扎搏斗之声,再听却又没有。阿毛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燕立刻腾空高飞,却一时间并
无所见。正待置之不理,忽觉极远处山崖岩洞处,一个仿佛见过的奇异色调一闪即逝。二人同时心
头一震:“莫非……?”

        阿燕道:“我去看看。你要不要去?”阿毛胡须竖起:“我有什么顾忌?当然要去。”二人
立刻展开身形,眨眼间便已凑近,果见一团黄毛飞舞,果然是那金丝猴,旁边似还有一个绿衣人形
之物,正挣扎纠缠着。阿毛一见,怒气冲天,顾不得多想,厉喝一声,已和阿燕直扑那金丝猴。那
金丝猴反应极灵,立时察觉,一见阿毛和阿燕直取自己要害,立刻纵身蹿出岩洞,眨眼间便不见踪
影。

        阿毛和阿燕正待追赶,那团绿影已扑的倒地不起,竟是一位受伤的女子。那少女很是秀
气柔弱,一点也没有集镇上许多人的那种世俗之相,衣服也被扯破了好几处,只是还昏迷不醒中。
二人急忙凑近一看,觉尚有微弱鼻息,想起自己所采仙草花蜜之类多有奇效,遂立刻施救。

        折腾许久,那少女才终于醒了过来。她睁眼一看,竟依然是两个动物,而且凑这么近,
吓得尖叫连声,闭眼护体,根本不敢再看。阿毛和阿燕见她醒来,也就放下了心,柔声安慰,但继
而又笑自己:“我们也真是,只有爷爷奶奶才懂些我们的话,这姑娘只怕不懂。”阿毛忽然想起那小
狐狸,急忙岩洞里四面搜寻一番,却什么也不见。

        过了许久,不知是那少女终于哭累了,还是听懂了他们的话,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开始
从手缝里偷看。阿燕笑道:“别怕,我们不是坏蛋,我们是救你的。那金丝猴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从来没有人的。”见她不答,就又递上花草和蜂蜜。

        几次之后,那少女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居然迟疑着伸了伸手,似是想接,又有些犹
豫。阿毛扬了扬眉,轻轻叹息:“她要是什么都不吃的话,会更没力气的。那样她怎么下山去呢?我
们背不动她的。”阿燕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回去喊爷爷奶奶?可她好象是外面世界来的,爷爷奶
奶本来就是从外面逃到这里的人,隐居这么多年了,会不会不愿见外人?”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你们的爷爷奶奶是人,不是大猫和大鸟?”

        阿毛和阿燕同时一呆:“谁在说话?”转头一看,那少女的手不知何时起已不再挡在眼
前,嘴唇也微微颤动,刚才这话,竟是由她说出来的。

        阿毛奇道:“你听得懂我们的话?你会说我们的话?”那少女居然点了点头,轻轻
道:“我懂兽语的。唉,也正是因为这,我才上了这当的。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阿燕和阿毛这下再无怀疑,顿时大觉亲近:“这世上除了爷爷奶奶,竟然还有人懂得我们
的话!”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那少女望着他们欢喜的样子,也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不一会,平静下来后,阿燕问道:“大姐姐,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那少女幽幽
道:“不是我要来的,是那只猴子把我抓来的。”阿毛怒道:“果然是这老猴子。”阿燕道:“他的狡
猾,在这里是出名的。自从山里的老虎和金钱豹都被捉走以后,就更没人能制他了。”

        那少女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道:“我本来是外面大城里,一个医药世家的女儿,小名叫水
仙。我爸爸性好山林,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从小就能懂一些兽语。我爸妈不幸早逝,我跟家人们一
起生活,听说这里的集镇上有奇花异草,我也就跟随采买药物的师傅,一起来这里见识见识。到了
这里,一切都新奇,除了采买草药之外,我跟好多到处乱跑的动物都能说上话。那些他们告诉了我
好多好多从来没听过的事,天天都有说不完的新奇。可是今天,我却偏偏上了这猴子的当。他不知
怎么盯上了我,专门找到机会,对我说了很多山里的事。我惊奇于他的知识渊博,对他非常佩服。
他劝我跟他一起去山里看看,说那里有更多有趣的动物,还有很多异种草药,功效独特,要是能拿
去给我家人看,一定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我说等我回去跟师傅们商量下,准备一下再去。他
就说没问题,今天只给我看看附近小路旁边的一些花草。我一开始没有防备,跟着他走了一段,觉
得越来越山高路险,道路绝迹,心头有些害怕,就想先回去。可是这个时候,他就露出凶相来,胁
迫我,又强行抓住我,硬把我连背带拽到弄到了这个岩洞里,竟然说要让我归顺他门下,幸好你们
来了。”说到这里,连脸都有些红了。

        阿毛和阿燕恍然大悟。阿燕道:“怪不得,怪不得。这个家伙在这山里有个名声,就是喜
欢攫取走兽中的各路美女,别有用心。看来,姐姐你是太漂亮了,才招来这场横祸。”水仙大
羞:“胡说,我又不是什么走……”忽然想起:人用两条腿走路,当然也是一种走兽了,怎么能说不是
呢?

        阿毛心下暗笑,道:“总之,碰上我们,你就不用怕了。对了,你开始很怕我们,后来怎
么又不怕了呢?”水仙轻轻道:“后来,我冷静些后,觉得你们很不一样,居然能在一起又不打起
来。再后来,又看到听到你们的言行,才渐渐明白过来,知道你们是好的,不是坏的。”

        阿燕拍拍胸脯,甚是欢喜:“那当然了,我们都是爷爷奶奶收养的,是好朋友。我们还有
两个……还有几个朋友呢,他们都是好孩子。” 水仙微笑道:“你们的爷爷奶奶,一定是好人。你们
简直就象一个个小孩子,跟外面的那些动物很不一样。”阿毛笑道:“爷爷奶奶是把我们当孙子来养
的。外面世界的那些动物,是被主人当畜生来养的。那怎么能一样呢?”
?



2015-07-04 08:16:5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二回
他转过头来,望了阿燕一气,慢慢又转回目光,凝望苍茫雨夜,思绪似是回到了久远的
年代:“我,就是你梦中所喊的乌鸦精。你爸爸,是我的结拜三弟。你还有个二伯父,是一只大卷尾
雀。他们两个虽非我同类,但我吃毛虫,他们也吃蚊蝇虫蚁,护卫山林,亦是志同道合。你那什么
蜻蜓叔叔,本是你妈妈娘家那边的。你爸妈对他有恩,他才对你不离不弃。”

        阿燕呆立无言,心头反反复复,早已乱如一锅粥,完全没了主张。那大乌鸦续道:“我最
先得子,就是你所冒充的那个小乌鸦。他又聪明,又勤奋,又孝顺,又勇敢。他从小就问我,太阳
中的黑点是什么。我哄他说,那是一只金色乌鹊透出的颜色,能掌管至阳火精,普照万物。从那以
后,他一遇雷雨天,就跑去练习叼火抓火,还说以后要去太阳住的扶桑树上,去找那只金乌,向他
学习普照万物之术。我很高兴,可却没想到后来他竟真的信以为真,还因此着魔,一去不返。他妈
妈思念成疾,撒手而去。我万念俱灰,正要也离开这个世界,你爸爸却生了你们。”

        “你爸爸总是故意为了你们而麻烦我,要我去帮忙找吃的,以备弟妹的营养。我知道他们
是想让我多做些别的事,少想些过去的伤心事。当时,也正值毛虫凶猛,漫山遍野皆受荼毒,连这
棵万年古树也不例外。我也索性大开杀戒,横扫方圆十余里,着实畅快。那些毛虫恨我入骨,便联
络蛇群,约战于我。我本就无所谓生死,独自赴约怪柳林,却受暗算,亏二弟和你爸爸赶到,总算
拉了半条命出来,可惜你爸爸却无辜受累,从此失踪。归途中又得蜻蜓急报,家里被群蛇扫荡。我
们急忙赶至,却只保住最小最轻的一个蛋,就是你了。可你妈妈却……却再也无人见过。”

        “我中了这调虎离山之计,内疚之极,但故人苗裔,终不能不顾。人不喜我,我不喜人,
也只能日日在外巡逻。二弟悉心保护下,你终于还是孵了出来。二弟年轻气盛,勇猛无伦,为了你
不惜跟鹰隼力战十数次,后来更还有一次亲自追赶苍鹰,虽不知失踪,但威名之下,至今方圆数十
里,仍无鹰隼敢近那里。二弟曾劝我再娶山鸡,我却已无生趣,见你已渐渐学会飞翔,便回到这里
准备了断,可却偏偏又看见了儿子的幻影,如今更看见了你。嘿嘿,你呀,简直气死我了!你身负
深仇大恨,怎么能跟蝴蝶混在一起?她们根本就是那些毛虫变的!”

        阿燕心头思绪狂涌,这一切排山倒海般突如其来,沉重之极,完全令人无法接受,可是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思绪却又都丝丝贴切,环环紧扣,不但难以质疑,更还可以解释许多自己尚未
想过的事。这一切可如何是好?难道一定要回去问过蜻蜓叔叔,才能相信么?

        那大乌鸦沉默了许久,道:“你不需要相信我,我也不需要你相信。但是,我只有一条劝
诫,那就是永生永世不要和蝴蝶在一起。你昏迷时,居然还叫她的名字,这是入魔之兆……”

        阿燕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道:“谢谢前辈指点,晚辈铭记于心。容晚辈回去细细想来,再
做道理。告辞。”说罢已腾身飞出。那大乌鸦目光错愕,似有怒意,但终还是没有拦阻于他。

        阿燕疯狂飞奔,根本不辨方向,就象是有什么无比可怕,而又无比难以摆脱的东西,在
死死咬住自己的心灵,颠覆着世上自己所有的一切。他漫无目的地飞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里,要去干什么。暴雨已停,月光如洗,皎洁无限,可是他心头狂烈的暴风雨,却依然还在肆虐。

        也不知飞了多久,忽然一个声音传来:“阿燕!阿燕!”定神一看,竟是蜻蜓阿姨迎了上
来,她居然正在自己与蝴蝶姐姐分离的那里守候着自己。阿燕心头一痛:“我为什么还是飞回了这
里?”可周身已近麻木,既无力转身,也不想转身,一头撞入蜻蜓阿姨怀中,失声大哭。

        待他哭过好一会,稍稍平复,大红蜻蜓已不知何时来到,四目相对,一时皆是无言。大
红蜻蜓慢慢道:“你见了乌鸦伯伯了?”阿燕垂着头,不说话。那大红蜻蜓叹息道:“你没有爸爸妈
妈。这么多日子来,我们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希望你小的时候能无忧些,快乐些。可是,终于还是
到了这么一天。”

        阿燕慢慢仰起头,问道:“那乌鸦……伯伯……说的是真的?”大红蜻蜓点头道:“是真的。
也多亏了他,再加上你那根未全灭火枝,才救了你。”阿燕垂头闭目,那一切逃避和欺骗的最后希望
终于完全破灭。

        蜻蜓阿姨轻轻道:“孩子,你被那花蝴蝶一家骗了。再美的花蝴蝶,也是虫虫变的。你那
个姐姐,其实阿姨早已知道。对她的前程,她妈其实早有安排,是要去拜入大人物门下的,凡俗之
物,根本不入其眼。阿姨知道你年纪小,无法相信这些,前些天阿姨专门去跟她说过话,叫她以后
不要再来迷惑你。可是,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不守信用。唉,那丫头确实仪态万方,也怪不得小
孩子天生便喜欢亲近。莫说是你,就连阿姨阅人无数,知她是仇敌之后,盛气而去,终也还是舍不
得太难为她,只想劝慰她远离你,免得日后后悔更甚。可没想到,她居然如此陷害于你。看起来,
她们小的时候或许还有几分真,长大了便心思恶毒,再难有几分纯了。”

        阿燕忽道:“姐姐……她在什么地方?”大红蜻蜓哼道:“我只听到了她们最后在这里的
话。她和她妈妈似是等你一会,见你不归,以为得计,飞去了怪柳林那边了,八成是想去替你收……
嘿,阿燕,你去哪里?别去啊!”说话间,阿燕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往那怪柳林方向,蜻蜓叔叔和阿姨
喊之不及,急忙紧追而去。不多一会,已见怪林之外,一缕哭声隐隐透过夜空传来,配着一个身影
飘飘荡荡,但却并非那蝴蝶姐姐,而是那蝴蝶女王。

        阿燕涩声问道:“她呢?”那蝴蝶女王转身回来,却见阿燕,先是一呆,继而柳眉忽竖,
突然猛扑过来,狠狠叮咬阿燕:“你怎么能不死?你这该死的东西,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阿燕还未及反应,蜻蜓已赶到,厉声吼道:“岂有此理!你这毒妇,骗害我侄,居然还如
此无耻?”蝴蝶女王状似疯狂,凄厉的声音传遍夜空:“我骗他?那是因为他骗了我的女儿!你们世
代瞧不起我们,世代吃我们啄我们,可知道我们虽摄汁液,却也曾为花草林木传粉?我恨你们入
骨!我这一族多少代来最可爱最心疼的女儿,多少指望在她身上,却被你这小畜生花言巧语骗成这
样,现在竟还为你尸骨无存,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阿燕惊道:“什么?”那蝴蝶女王望向那怪柳林,凄然道:“她等了你好久,没有见你,
忽然飞到这里,不顾瘴雾大盛,投身而入,从此再也没有出来。你说,她是不是为你而死?”

        阿燕大叫一声,扑身已入。蜻蜓阿姨拦之不及,急忙扔下那蝴蝶女王,拼命想要追上,
一边狂喊:“别听她的,她是骗你的~~”。可阿燕充耳不闻,因为那林内隐隐传出的异香引导着自
己,一定就是蝴蝶姐姐的踪迹,一切的怪蛇、枯树、怪柳、黑风都无法阻止。然而,不一会,他已
停在了一棵极大的枯树旁,只见那棵枯树已被雷电劈散而开,树皮树干皆散落一地,一览无余。暗
香虽止于此处,却早已弥散天际,哪里还有蝴蝶姐姐的半点影子?

        阿燕望向那怪柳林,泪水朦胧,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时大红蜻蜓已追及,两人合力,千
拉万扯,终于将其拉回林外。幸好一路往返,再没碰见半条怪蛇,便似他们全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蜻蜓阿姨望着那依然如痴如狂的蝴蝶女王,叹息道:“这可真是恶有恶报。唉,只可惜了
那孩子,看来还没坏绝的。”又道:“阿燕,阿姨知道你难过,可你们不可能当好朋友的。这是天
数,是迟早的事啊。你还小,没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爱护,她确实对你很温婉,你喜欢她,阿姨也
不来怪你。可是……”那大红蜻蜓忽然厉声道:“你若还是想念她,割舍不下,便当好好修炼长大,将
来为你爹娘,也为她伸张正义才是。这象个什么样?难道你爹娘和她在天之灵,希望看见你这样子
么?”

        阿燕突然之间,胸口便如被巨物重击,昏昏沉沉的头脑霎时完全清醒,突然之间充满了
驱策和力量:“对呀,是那些怪蛇,是那片怪树林!”只听那红蜻蜓道:“羽族与蛇类,乃是千年万
年的生死之敌。你若不振作,日后如何能自保,何谈报仇?”

        阿燕嘎声道:“叔叔,我是一只燕子,我能对付他们吗?”那红蜻蜓怒道:“看看你大伯
的儿子,再看看你,你有他一半志气么?凤本凡鸟,但凡羽族能熬过太阳烈火者,便能现金乌法
相,运鲲鹏之形,更能驱策至阳火精,正天地邪魔恶瘴,掌生死之秘。那时,莫说这些怪蛇,便是
毒龙千万,亦只能望风而逃。你可有这志气?”

        阿燕咬了咬牙,道:“叔叔,您不必说了。我去向大伯学艺,就算他生我气,我也绝不放
弃。”那红蜻蜓见激将有效,放下一大口气,忙又回转道:“好样的,好孩子。你大伯怎会跟小辈一
般见识?只是他丧子之后,脾气怪异,你要小心伺候,不可忤逆了他。这火凤之事,其实并无实
证。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努力便是,但也莫太过逼迫自己,千万莫让我等再历你大伯之
痛。若能象二伯和鹰隼仙鹤那样,对蛇胜多败少,也就极为难得了。”

        阿燕垂头道:“我会的。我会引以为戒的。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烧掉这片枯柳怪林。”

        从此,阿燕便跟随火鸦,时时于雷电交加之时练习驱策火枝,立志有朝一日,定要挟来
不灭天火,令怪柳林群蛇灰飞烟灭。

        阿燕说完这些,叹了口气,垂头幽幽道:“这些往事,我已很长时间不想提及。你也莫要
告诉别人。”阿毛不胜唏嘘,轻轻叹息:“原来,你还有这么多苦痛。怪不得你一点也没有嘲笑
我。”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又问:“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恨那小白蛇……小白龙?”

        阿燕一怔,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解。本来,自那以后,我恨极了蛇类,可不知道为
什么,一见了她,我说什么也恨不起来。连蜻蜓叔叔都生气了,不理我了。唉,希望我不是重蹈覆
辙。”阿毛正要再问,忽然想起自己:“我不也一样么?按说我是天生就喜欢抓蛇的,也不是没吃过
大蛇的亏,可一见了她,不也一样恨不起来?”

        二人对望一眼,都觉彼此心事重重,颇起了同病相怜之感。阿毛叹息道:“这小白龙……
小白蛇……小白妹妹,确实好看又可爱,惹人爱怜。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凡一见,必生怜惜。
莫非这就是天生的龙种异象?”阿燕道:“我猜也是。可惜啊,这世上好人不多。光这山岭里,便有
那么多野心之徒,费尽千辛万苦要得到她的消息,只怕都是想要对她不利。”阿毛点点头,道:“我
们得小心点才是。唉,希望我们养护她长大后,她不要辜负我们。”

        阿燕点点头,正要说话,忽轻声道:“嘘,噤声。”阿毛一奇,但立刻也发现了不远处的
踪迹,竟是那小乌龟阿黑在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往一处爬着。阿毛和阿燕互相点了点头,不约而同
地各自施展本领,悄悄跟踪上去,心下都是一个念头:“看这家伙对小白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穷凶
极恶之辈呀,怎么总是行事如此诡异,不让我们知晓?难道我们都看走眼了?”

        那乌龟阿黑一步三回头,极是小心。阿燕忽然心头一动:“莫非他又发现了那巨蛇的行
踪?他怎么不怕那蛇?”想到这里,不由得热血飞腾,但同时理智又提醒自己:“现在还不到时候,
千万不可上去逼问。”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忽见阿黑猛然身子一沉,没入水中,已然不见。

        阿毛和阿燕心想:“又来了。”皆静立不动,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免得被其潜伏发觉。
可是过了许久许久,阿黑依然没有出现。阿毛和阿燕心头渐渐着急起来:“莫非已经跟丢了?”再过
了好一会,依然无着。正在着急,忽听极远处似有微微水波扰动之声。二人心头大喜,急忙追之过
去,却见远处红影一闪而没,定睛看时,一个熟悉身形出现在自己面前,正是阿易。

        阿燕轻声喊道:“阿易,你在这里干嘛?”阿易回头看过来,似乎有些尴尬。阿毛笑
道:“八成是为了红鲤鱼姐姐。”正要取笑,忽然想起自己和阿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阿易见他二人并未取笑自己,微觉意外,忙定了定神,道:“嘘,别大声!有个重要的消
息,是关于阿黑的。他刚来过这里。”

        原来阿易这夜惦记着红红之约,早早就跑到了那柳树湾下面,果见一抹红影在那里半浮
半沉,正是红红。阿易急忙凑近喊道:“红红!”红红慢慢露出头来应了一声,周围还有几个玲珑小
巧的小小水泡,但似乎并非水花搅起来,许久也不破。阿易奇道:“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老是看着它
们呀?”

        红红笑道:“这是辟水珠。你信不信?”阿易问:“什么辟水珠?吃了它就能到水里玩
么?”红红道:“正是。”阿易大喜,迫不及待一头扎入,却是身体急沉,连连呛水,幸好被红红顶
起,这才又爬上了岸。

        阿易喘了几口气,生气地大叫:“什么辟水珠,根本不管用嘛。你干嘛骗我?”红红忍住
笑,嘻嘻道:“问过你信不信,你自己相信的嘛。”又道:“别生气了,是我不好。这些泡泡其实是
我吐的。你那天说你想到水里面来玩,可是你又没有腮,不会水。我想来想去,想起我小的时候,
田螺老爷爷曾经讲过一个故事,说若是有一个气泡能七七四十九天不破,那么它就成了传说中的辟
水珠,任何不习水性的动物含上,都可以遨游水底。”

        阿易一看,果见那几个气泡小巧玲珑,还隐隐透着红红姐姐的芳泽,确实象是吐出来
的,释然道:“谢谢姐姐为我这么着想。我其实也只是说着玩的,不用在意。”红红道:“其实呢,
我倒是很想你能下来,跟我一起说说话。我爸爸妈妈和几个哥哥都很严肃,闷死了。”阿易道:“好
是好,可惜就是没有办法呀。你我天天到这里来说话,也是一样吧。”

        红红想了想,道:“你想学潜水,是很难。对了,你会踩水么?”阿易莫名其妙:“什么
踩水?狗爬式游泳么?”红红连连摇头:“不是的。我昨天想了很久,想起有些时候,有些很小的蜥
蜴,能够从这野塘这边,踩着水皮,一直跑到那边,不沉下来的。”阿易大奇:“有这等事?我一点
都不知道。”红红笑道:“你才多大一点啊,不知道的事多了。田螺爷爷是我们的寿星,他什么都知
道。他告诉我说,那是因为那小蜥蜴一来身体很轻,二来腿脚奇快,能在一处水皮破裂之前就跳
开,踩上另外一块水皮。你跑得快么?”



2015-07-04 08:16:3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一回
在这漂亮姐姐鼓励之下,阿燕自也不去在意自己长得不好看了:“最漂亮的姐姐都说我现
在就帅帅,将来一定会变更帅帅,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蝴蝶姐姐忽然不再出现,便如人间消失了一般,怎么等也不来,怎
么找也不见。阿燕心头极其失落,实在不知这是为什么,又是担心,又是痛悔,等的时候担心姐姐
在哪里受伤了,正等着自己去营救;找的时候又担心姐姐在原来等的地方,看不见自己的话会错
过,当真是心慌意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每天都在那里时而守望,时而搜寻,同时苦苦思索
自己的错漏之处,希望有一天姐姐再来的时候,自己能立刻倾倒出所有,以求原谅。

        终于有一天,当阿燕再次在小山岭守望的时候,一个美丽的身影又冉冉出现。阿燕几乎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再看时,果见那真的就是蝴蝶姐姐。

        阿燕大喜过望,急忙飞至面前,大叫:“姐姐,姐姐!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想得你好苦
啊!”说着不等那花蝴蝶说一句话,便将自己多日来苦苦反思的那些话,诸如什么地方惹姐姐生气
了,什么地方让姐姐伤心了,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生怕有一样没来得及说,姐姐就会离自己而
去,再也不见自己。

        那花蝴蝶却任他自责,一无言语,只是木木呆呆听他倾诉。良久,阿燕才终于心情平复
了些,细细看那花蝴蝶,却见她面容憔悴,身形细弱,跟以前比起来更显弱不禁风,但似也没有受
伤,反而象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阿燕奇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憔悴成这样子?是有什么心
事么?”花蝴蝶久久望着他,慢慢说道:“你怕不怕有人骗你?”

        阿燕一怔,继而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不用担心,经过了野鸡那次,我不会再被骗的
了。”花蝴蝶轻轻道:“要是姐姐骗你,你会怎么样?”阿燕一呆:“姐姐骗我?”想来想去,忽然心
头一动,立刻释然,笑道:“没关系的。你不是骗我说,你的名字就叫姐姐么?”

        那花蝴蝶忍不住莞尔一笑,一直紧皱的眉头居然舒展开来,但立刻又似忧从中来,低头
不语。阿燕耸着她肩头,道:“姐姐,你不是已经开心了吗?你开心的时候才最好看嘛。要是不开
心,你就再骗我一下,我保证不生气的。”

        那花蝴蝶凝视着远方,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道:“你不生气就好。其实,是我想你
帮我做一件事。”阿燕拍拍胸脯,道:“没问题!是什么事?”那花蝴蝶慢慢道:“你仔细看看我的身
体,不要看我的翅膀。”

        阿燕转头看了一看,但见蝴蝶姐姐与别的蝴蝶皆极不同,体态玲珑,明眸皓齿,云姿月
韵般的凤翅彩翼下,更显腰细似不胜鞠。虽连日来甚显憔悴,但也更因此,带上了我见犹怜般的无
尽病弱娇态,便如被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云气之中,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令人难以逼视,简直美极
了。阿燕简直看呆了,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立刻转过头去,心头砰砰乱跳,歉然道:“对不起,
阿姨说过,不能凑近看女孩子身体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花蝴蝶却道:“不怪你。你看清楚了吗?我的身体,其实有些象是一条虫虫。”阿燕心
头一奇:“对呀!以前光知道看翅膀了,还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呢。”但又想:“不过这也没什么奇
怪的吧?蜻蜓阿姨悬停着的时候,身体不也是有点象虫虫吗?”当下道:“嗯,好像真的是哦。可是
这有什么关系吗?”那花蝴蝶道:“你不介意吗?”阿燕奇道:“介意什么呀?阿姨也有点象这样,可
是我很喜欢阿姨,阿姨也很喜欢很喜欢我呢。”

        那花蝴蝶转过头来,呆呆望着他,喃喃道:“你果然还什么都不懂。你……我……”阿燕越来
越奇怪,道:“究竟怎么了?有人欺负姐姐了吗?我去帮你打他。”那花蝴蝶沉吟良久,终于
道:“不是人欺负我,而是一只大黑鸟。”阿燕问:“什么大黑鸟?在哪里?”

        那花蝴蝶轻轻道:“他是一只乌鸦精,就住在彩谷里面的雷霆巨树上。”阿燕歪头想了
想,道:“那里好远好远呀,听说里面好多悬崖峭壁,连石头都长得象怪兽,吓人得很。我们从来没
有进去过的。他跑出来欺负姐姐了吗?”“不是最近,是我小的时候。”花蝴蝶叹息着,娓娓道
来:“我小的时候,和很多姐妹们一起,出生在那棵雷霆巨树上。那只大乌鸦,总是一见我们就烦,
经常还要吃我们。那时候,我连翅膀还没有,可被吓坏了。”

        阿燕大怒,道:“岂有此理!姐姐现在还没我大,那时候岂不更小?那只大乌鸦也太坏
了,连这么小的女孩子都欺负。你别怕,我去拉鹅伯伯,我们一起去打他,把他赶走。”花蝴蝶忙
道:“不,他住在很高很高的树顶,你鹅伯伯飞不上去的。你蜻蜓叔叔……阿姨……我不想……总之,只
有你……你才可以飞上去。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我只想你跟我一起去。”

        阿燕一想也是,便道:“那我们就偷偷去吧。什么时候?”花蝴蝶抬眼望了望远处,但见
天际浓云涌起,山风渐强,道:“今天就是好时候。他是只大乌鸦,大得简直都成精了,你还这么
小,跟他打架打不过的。可是他有一个弱点。”阿燕急道:“什么弱点?”

        花蝴蝶微微吸了口气,道:“他早年有个儿子,十分得意,但是前年却忽然失踪了。他精
神上大受刺激,狂暴之性也更因此倍增,横扫四方,无人不苦。他非常想念儿子,因此,如果你能
假装成他儿子,在雷雨天从他旁边飞过,他一定会看不清楚,急起直追。那样就可以把他引到怪树
林,那样就好了。”阿燕点了点头,问道:“是不是就是那个你拦住我,不让我进去的树林?半山丘
上的?那里我知道。可是我能飞进飞出,他也能呀。你在那里有姐妹埋伏?”

        花蝴蝶一怔,似是触动了心底的什么,呆呆望着他,久久才道:“有也是有,但也说不上
是埋伏。故老相传,那里刚进去就有一棵大枯树,中间是空的,常有光华出现,很有些神异。你记
住啊,一飞进去就赶快屏住呼吸,赶快飞到最上面的大树洞里,然后立刻改变方向,悄悄从背面最
下面的小洞口飞出来。那大乌鸦眼神不好,肯定不能发现,只会在里面乱飞乱找。传说那里以前曾
有毒蛇盘踞过,瘴气最毒。但天生万物,相生相克,其内遂育有明月宝珠,阴阳共济,有安神制暴
之奇效,但是对小孩子发育不好。你可千万憋久一点,别在里面呼吸,尽快飞出来,回到这里来。”

        阿燕小孩心性,听到这里,不但不知害怕,反觉十分有趣:“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去
吧。”但看了一眼蝴蝶姐姐,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姐姐,好像是要下雨了。你身子娇弱,就在这
个芭蕉叶下避雨,等我的好消息吧。这种事情本来就该由男孩子去做的。”说着便要动身。

        那花蝴蝶忽然一把拉住他,欲言又止,许久才道:“等等……等等。”阿燕道:“怎么?”那
花蝴蝶凝望着他,许久不说话,道:“我……”顿了顿,又道:“再等一会,要等雨下来,天黑沉沉
的,那大乌鸦才看不清楚。”

        阿燕一听也是,也就继续安静地等着。过不一会,乌云盖顶,天色大暗,霹雳大作,雷
电扯河,雨也已开始倾盆而下,阿燕也兴奋起来:“雨下来了!我出发啦——”花蝴蝶却仍不松手,
道:“再等等。”阿燕奇道:“还要等什么?”花蝴蝶低头道:“现在雷电太大,过一会儿。”阿燕
道:“好吧。”可是过了好一会,雷电依然不停,阿燕有些担心时间太久,道:“现在呢?”那花蝴蝶
却不说话,良久才低低道:“再等等吧。”

        忽听一声厉喝:“雷电大,才正是好时候。你难道忘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那花蝴蝶
浑身颤抖,道:“母后,你怎么来了?”阿燕回头看时,果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只五彩绚烂,眉
目间与蝴蝶姐姐颇有几分神似的巨大蝴蝶,已悄然立在了自己身后。

        那蝴蝶女王冷冷道:“他是个男子汉,你怎么能这样婆婆妈妈般对他?雷电当头,引燃树
顶,那大乌鸦才最易上当。你怎么全忘了?”那花蝴蝶颤声道:“可他还是个小孩子,不是男子
汉。”那蝴蝶女王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问阿燕:“你是小孩子,还是男子汉呀?”

        阿燕顿时大拍胸脯,昂首挺胸道:“我是小小男子汉!”那蝴蝶女王笑道:“果然是个男
子汉的样子。嘿嘿,怪不得。”又道:“燕子中的男子汉,要不惧水火……”那花蝴蝶急道:“不怕水就
是了,怎么又不怕火?”

        那蝴蝶女王哼道:“你懂什么?雨燕翱翔,是为不惧水;玄鸟映日,是为不怕火。要当男
子汉,此关怎可不过。”又道:“小朋友,那老乌鸦精不自量力,有凤凰之志,日日欲培养其儿子成
为金乌之精。因此,他霸占了雷霆巨树的虬龙顶,每当雷电击燃虬枝之时,便命其儿子截取着火树
枝,飞腾挪跃。你此行既是冒充其儿子,自然也要学得象点,或咬或抓,总得带着点火才象。不来
雷电,哪有着火虬枝,那乌鸦精又怎么会轻易上当?”

        阿燕一想有理,遥望远处,忽道:“那里好像着火了?”花蝴蝶道:“没看见啊,别乱
说。”蝴蝶女王哼道:“掩耳盗铃,有何出息?人家比你还小,胆子可比你大了十倍。”又道:“没
错,那里正是虬龙枝着火了。机会难得,此时不去,更待何时?你蝴蝶姐姐疼你,舍不得你有危
险,但是不敢经历危险,那还是男子汉么?再说了,什么都计划好了,能有多少危险?世上的好
事,哪样不是艰难险阻之后才得成就?雷电肃杀之后,才有明月沉浮,星涌碧空,美好如画。你不
是总想知道你蝴蝶姐姐家在哪里么?快去快回,回来之后,我让你蝴蝶姐姐带你去看她的房间,你
以前没见过的,可好看了,过家家都行。快去吧,越早越好哦,晚了今天就不成了。”

        阿燕大是欢喜,生怕虬龙顶火灭,丢下一句:“我马上就回来!” 已腾身而起,喊之不
及。

        燕类天生不惧雷雨,阿燕展翅飞翔,并不费力,不多时便已飞抵彩谷谷口。他略一犹
豫,振翅而入,眨眼间已飞近那远望燃烧之处,极目四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天哪,这树这么
大!怪不得那么远都看得见。”原来那树甚是怪异,既似巨竹,又似怪松,扎根之处几乎一眼看不到
底,层层枝叶交盖不下千百重,直窜云霄,极是突兀。更奇怪的是,全树虽苍翠欲滴,与周围山色
对照鲜明,可接近树顶的几层蜿蜒如龙的枝叶却偏偏团团焦黑,着火之处甚多,朽败焦黄之处亦不
少,颇似反复火起火灭之象。

        阿燕心道:“这一定就是虬龙顶了,确实名副其实。”当下逡巡左右,寻那大乌鸦之踪
迹。绕树一周,果见稍稍下方有绿叶处,远远似有一处浓密所在,黑黝黝地象是一处大窝。阿燕心
想:“这就是那乌鸦精的窝了。等会我抓上一只火枝飞过,他肯定就能发现跟来。”想到这里,小心
翼翼避开那乌鸦窝,飞到上面,刚寻到一根中意的冒油树枝,忽然眼前一花,似有一个模模糊糊的
黑色身影远远闪过,火意盎然,竟似也抓着一截火枝。

        阿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再看,那黑影却已消逝于无形。正惊疑间,忽然身
后呱的一声大叫:“儿子,儿子,你可回来了!”极是难听。阿燕吓了一大跳,立刻意识到那大乌鸦
已看见自己,冲了出来,慌乱中不及细想,急忙撒开双翅,向那怪树林狂奔。

        那大乌鸦呱呱连声,速度甚快,一边飞还一边不停地疯狂大叫,夹杂着风声雨声雷电之
声,甚是诡异凄凉。阿燕听得真切,忍不住心想:“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希望那怪树林的瘴气明
珠,能治好他的癫狂之病。”当下更使出吃奶的力气狂飞,只求在飞抵怪树林前,不被拆穿。

        终于飞到时,那大乌鸦已追得近在咫尺。阿燕猛吸一口长气,屏住呼吸,一头钻进那怪
树林。果然,前方一棵大枯树中露出森森黑洞,颇有些诡异可怕。然而阿燕这时已无暇多想,一头
直钻进那黑洞,后面扑腾声大起,大乌鸦也已不顾一切钻了进来。电光石火间,阿燕果见其后似有
一小洞,透着蓝幽幽的微弱光芒,急忙全力蹿向那里。不料还没蹿至,忽觉身形猛然一顿,双爪疼
痛欲裂,连带头部也猛偏过去,狠狠撞向一侧树皮,顿时晕了过去。

        朦胧之中,阿燕觉自己象是在黑暗中摸索,忽然似是看见了姐姐,但她却只远远又冷冷
地望着自己,怎么也喊不应。他极力扑前,可却又象是有一股极大的滞流,阻挡着自己的翅膀,怎
么也无法靠近。极度惶惑之下,他忽然又看见了另外一个,不,是两个更大的自己,正在温柔地望
着自己,象是在鼓励着自己战胜这股逆流。阿燕痴痴望着,忽然忘情地大叫:“爸爸,妈妈!”可眼
前却忽然现出一个个硕大的丑陋蛇头,竞相张开巨口,猛吞过来。

        阿燕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却见眼前一片苍翠,自己并没有在那枯树洞中。再转头看
时,却见一个黑身黄嘴的大鸟,正冷冷注视着自己,周围再无别人。阿燕吓了一大跳:“天哪,不会
是被那乌鸦精捉住了吧?”那大鸟忽道:“你是不是叫我乌鸦精?”

        阿燕大吃一惊,忙道:“不,不……是,不是。”那大鸟冷笑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冒充
我的儿子?居然还装得这么象?”阿燕垂头不敢说话。那大鸟冷笑道:“你可真是争气啊,父母都惨
死于那怪柳林的群蛇之手,你居然为虎作伥,跟山野蜂蝶混在一起,还帮他们来害我?”

        阿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我父母是死在那里的?你没有骗我?”那大鸟冷
冷道:“我为什么要骗你?要不是你二伯父、大蜻蜓和我救下了你,你爹妈的这最后一根独苗,也早
就被群蛇扫荡一空了。你以为你爹妈一窝只生过你一个么?”

        阿燕简直如五雷轰顶,厉声道:“你怎么知道蜻蜓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事?你究竟是
谁?”那大鸟遥望远方,悠悠道:“嘿嘿,我是谁?我是谁?问的好,问的好!”



2015-07-04 08:16:16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十回
那花蝴蝶振了振翅膀,终于能勉强飞起,但还是非常吃力。忽然一阵清风吹来,那花蝴
蝶立刻又支持不住,正惶惑间,又被阿燕接住。“姐姐别急,我再帮你揉揉。”阿燕说着,带那花蝴
蝶避至一处风小些的地方,运起翅侧绒毛,便要给那花蝴蝶翅根处揉搓。“我的蜻蜓叔叔说我最会按
摩了。他每次回家,我都帮他揉搓一会,得了很多表扬呢。”

        那花蝴蝶似想避开,但终于还是没有。过了好一会,阿燕停手说道:“好了,现在再试试
吧。”那花蝴蝶似有些不信,但还是试着挥了挥翅膀,居然真的飞了起来。阿燕见她终于又可以翩翩
飞舞,进退轻盈,美轮美奂,心下由衷赞叹:“这位姐姐,简直比红蜻蜓阿姨还好看。”正看呆间,
那花蝴蝶忽地缩身藏入花丛中,完全没了踪影。

        阿燕一呆,连忙喊道:“姐姐?姐姐?”但却完全没有回音。他急忙运起目力,四处找
寻,但见万花绚丽,风摇花颤,简直似是处处都是那花蝴蝶,却又无一处真是。

        阿燕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自己还要靠这花蝴蝶指路回家呢,顿时更着急起来,振翅飞
起,四面边飞边看,但见百花娇艳,风声微微,就是不见那花蝴蝶的身影。

        阿燕大悔:“她为什么藏起来?这下我可怎么回家呀!”刹时间,那个自己极其厌烦、笼
子一般的家,忽然变得无比安全、无比可爱起来。而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未知迷途,不但
完全无一点点可留恋的,而且还处处透着诡异和可怕。他焦急地到处飞着,找着,喊着,甚至都已
透着哭腔,盼着那花蝴蝶能够突然回来,可漫山遍野中,依然无一处满足自己的幻想。

        终于,阿燕彻底飞累了,心也麻木了。眼见天色渐晚,只得硬起头皮,朝着自己的感觉
方向乱飞,希望能误打误撞飞回家。可这里花树环绕,每飞几步便不得不转向再飞,极易晕头转
向。阿燕才飞不一会,便已乱了方位,急切之下,忽见不远处小山丘上似有一片枯树林,便想:“现
在没办法了。赶紧去那里休息一下,看看方位。”

        然而,还没飞到那里,忽听一个声音道:“千万别去!”正是那花蝴蝶。

        阿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转头一看,那花蝴蝶竟然真的就出现在自己身后。夕
阳照耀下,翅上七彩映射出灿灿金光,简直让人无可直视。

        阿燕大喜:“姐姐,是你!你去哪里了?我找得你好苦。”那花蝴蝶垂下头,轻轻
道:“真对不起,我刚才……也迷路了,幸好我熟一点,才找回路来。那里不能去的。”阿燕道:“可
是那里地势高,又少树叶遮挡,可以看方位呀。”那花蝴蝶急道:“不行的,那里不是回家的方向。
你不用看方位了,我知道方向,你跟我飞就好了。”说罢振翅前飞引路。

        阿燕见她说的肯定,也立刻拍翅跟上。本来,自己对她忽然失踪、置自己于无助境地极
其气恼,可一看见她回来,心头的气愤和不平,便立刻莫名其妙消失了大半。这下眼见她在前面领
路,凤冠微颤,彩翼翩翩,再加上夕阳余辉下隐现的金光映衬,简直便如仙子下凡,一时间看得有
些傻了,心头那些疑问也全都忘了个精光,只知道紧紧跟着她飞。

        那花蝴蝶回头看了看,见他果然跟了过来,松了口气。她正要说话,忽见他那傻乎乎的
样子,心下又是歉意,又是好笑,又是害羞,急忙回过头去,本来就要脱口而出的话也全忘光了。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沐浴着若有若无的柔和晚霞,风轻云淡中,飞向家里。

        也不知飞了多久,那花蝴蝶忽然停了下来,轻轻道:“你再向前飞一会,越过那座小山
岭,就是你的家了。”阿燕奇道:“这么快就到了?姐姐,你不到我家去玩一下吗?”那花蝴蝶垂头
道:“不了。我也要回家了。不然,我的姐妹们会急的。”说着就要掉头回飞。

        阿燕很不愿挪开身形让开路,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憋得满脸通红。那花蝴蝶见
他的窘样,心下好笑,翩然绕开,见他依然怅然若失的样子,又有些可怜他,柔声道:“别急呀,以
后你要是再出来这里,姐姐还会跟你一起玩的。先回去吧。”

        阿燕顿时大喜:“好啊好啊,可不能跟叔叔哄我一样,说话要算数哦!”那花蝴蝶微笑
道:“不骗你,真的。”说着还飞近来,翅膀与翅膀贴贴勾勾,以示绝不反悔。阿燕心头大乐,
道:“那再见吧,我明天再跑出来。”说着欢天喜地便蹿身而去,一幅大喜过望、万事不愁的样子。

        那花蝴蝶眼见他一幅孩童样子,忽也一阵童心起来,喊道:“等等!”阿燕一怔,急忙回
头飞回身边,问道:“怎么了?今天就到我家去吗?”那花蝴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道:“你不是想
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阿燕一拍脑袋,叫道:“对呀!你叫什么名字呀?”那花蝴蝶忍住笑,
道:“我的名字呀,就叫‘姐姐’。”说罢已流光掠影般飞去。

        阿燕一呆:“怎么名字叫姐姐?”但立刻便明白是这位“姐姐”在开自己玩笑,望着她翩翩
远去的身影,依然甚是开心:“姐姐就姐姐嘛,没关系的。阿姨不是老教我,说嘴巴甜甜才有糖吃
么?等我明天再溜出来找姐姐玩。可现在怎么溜回去呢?”果然,还没到家,便被焦急万分的蜻蜓大
叔给逮了个正着,一阵痛打之下,才终于在蜻蜓阿姨的说情下了事。

        次日,阿燕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了出去,却并没有看到蝴蝶姐姐。他心头不由有些失
望,但转念一想:“嗯,昨天太匆忙,根本就没约时间。姐姐喜欢彩霞,没准要到下午才出来
吧。”虽然心头这么想,但毕竟还是不肯回去,一是巴不得姐姐一出来就见上,二来自己今天费了牛
劲才溜出来的,要是早回去,到时候还出得来吗?

        当下他放松心态,信步乱飞,也算是趁这机会多熟悉一下地形,免得以后还是跟昨天一
样迷路。当然,吸取昨天教训,不敢飞得太远。不一会,忽见不远处黄杨木边,似有一个斑斓绚烂
的东西在动,飞近一看,竟是一只很美丽的大鸟:红红的翎羽,细细的小嘴,金黄身上五彩羽排列
有致,配上长长颤颤的尾羽,每动一下就令人眼花缭乱,好看极了。

        阿燕心下感慨:“原来我们鸟类之中,这么多好漂亮的。可惜,就我长得这么难看,非黑
即白,一根彩色羽毛都没有。”正感慨间,忽见那鸟转过身来,直直瞪着自己。阿燕吓了一跳,正不
知要不要避开,那大鸟竟已开口对自己道:“嘿,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阿燕见那鸟似并无恶意,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我……我是来找姐姐的。”那大鸟笑
道:“啊哟,这么个小朋友,嘴巴就这么甜了?”阿燕知她误会,急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找我姐
姐的,不是找你。”那大鸟微笑道:“怎么,我就不能做你姐姐了么?”

        阿燕一呆,一时答不出话来,心想:“嗯,她也好漂亮的,也是漂亮姐姐。”那大鸟见他
情形,知他已被自己的美貌所动,轻笑道:“小弟弟,我叫朱雀。你叫什么呀?”阿燕大惊:“你叫
朱雀?就是凤凰吗?”那朱雀姗姗走了几步,当真是光芒璀璨,耀花人眼:“正是。你看,我是不是
全身金红之色?我不是朱雀,谁是朱雀?”

        阿燕一想也是:“对呀,这要不是朱雀,那谁还能是朱雀呀?嗯,我真幸运,叔叔说过,
要最好最好的运气才能看到朱雀的。”想到这里,顿时满眼都充满了崇拜:“朱雀姐姐,你怎么在这
里呢?是偷偷溜出来玩的吗?”

        朱雀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我不轻易到凡间来的。这次我来,是来看看有没有鸟儿有
缘,能成为我门下。小朋友,你想不想有一天也变成朱雀呀?”阿燕大叫道:“当然想啦!可是我这
么难看……”朱雀笑道:“别瞎说,小孩子哪有什么难看不难看的?再说了,羽毛可以长嘛,你长大了
就会长出彩色的羽毛了。要是跟我一起住一起修炼,羽毛就会变成金红色,那样你就也可以成为朱
雀了。”

        阿燕听得悠然神往:“我真的能长出彩色的羽毛?”朱雀道:“正是。你不是普通的燕
子,你是只金丝燕诶。你全身上下都是宝,全身上下都十分神异,好好练习的话,一定能早早也变
成朱雀的。你的唾液不是帮过那个丫头……那只花蝴蝶的大忙么?”

        阿燕大奇:“你怎么知道蝴蝶姐姐?我真的是只金丝燕么?”朱雀轻笑道:“我是朱雀
呀,有什么不知道的?你的唾液有滋补奇效,世上俗人为了燕窝,都争得恨不得打破头呢。那只花
蝴蝶要不是被你呵护了下,就算不死,也肯定恢复不了那么快。”阿燕暗喜:“原来是我救了姐
姐。”朱雀续道:“顾名思义,你是金丝燕,长大后当然会长出金色羽毛啦。要是再有我的教导,那
时羽毛就能呈现出金红色,可不就变成了朱雀么?你想不想呀?”

        阿燕简直开心得无以复加,几乎是喊了出来:“想!”朱雀笑道:“好孩子,有志气。想
的话,就跟我来吧。”又道:“到那边树林里去,我才可以告诉你秘诀的,因为有缘才能听的。来
呀,你看你,黑乎乎白乎乎一团团的。你不变漂亮些,怎么好意思总和漂亮姐姐在一起玩呢?”

        那树林其实一点也不远,阿燕跟着朱雀才飞几步便到了,但见那黑树林枝叶茂密,浓浓
遮盖下阴影甚多,略显阴森。朱雀似是看出了阿燕的犹豫,一把拉过阿燕,抱了抱他,又拍了拍他
头。阿燕大受鼓舞,颇觉对先前犹豫的愧疚,顿时充满力气,振翅向前飞去。忽然,一阵劲风袭
体,一物利爪如钩,直取自己的翅膀。

        阿燕大惊,本能地运起平日里蜻蜓大叔跟自己追逃时的本事,居然成功避开,但已惊险
万分,口中大叫:“救命!朱雀……”那物似是未料到此,低低“咦”了一声,利爪再挥,已从另一个方
位横扫过来。然而阿燕平日总在屋子里的狭小空间乱飞,又整日被能空中悬停、随意攻击的蜻蜓追
逐,对狭小空间内的闪避腾挪可说无与伦比,那物这一下自然又没扫着。阿燕退身成功,虽然狼
狈,毕竟还是蹿出了林外。那朱雀早已不见踪影。

        那物两次落空,心头大怒,厉喝一声,已追了出来,只见他弯嘴钩爪,振翅无声,飞行
极速,十分可怕。阿燕心头害怕,急忙往侧下急拐,以避其锋芒。不料就在这时,忽然身体被一物
空中重重撞了一下,一时间完全失去平衡,凌空直坠中,已那物利爪钩住了尾羽。阿燕大惧:“我命
休矣!”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怒声大叫,自己已重重栽在草丛中,晕了过去。

        过了许久许久,阿燕才醒了过来,模模糊糊中,但觉一个硕大的黄白脑袋,在自己面前
晃来晃去。扭头间,又似看见旁边一个模糊的美丽幻影,顿时脱口大叫:“姐姐!是你么?”

        那影子正是那花蝴蝶,一听他醒了过来,立刻松了口气,柔声道:“你醒啦!可担心死我
了。你也真是,怎么还敢跑到那里,还惹上了山鸡和猫头鹰?看你鹅伯伯都急成什么样了。”阿燕一
听,吓了一大跳:“是猫头鹰?真的是猫头鹰?”

        那大鹅哼道:“正是。你以为你蜻蜓叔叔天天关着你,只是专门想跟你过不去么?”阿燕
歉然道:“我错了。那个朱雀……” 知大鹅伯伯英勇无畏,敢和任何野物搏斗,这次要不是幸好被他
看见,自己只怕已遭毒手。花蝴蝶道:“那不是朱雀,那是山鸡,也就是野鸡。她最会勾引人了,最
近不知道怎么跟猫头鹰搭上了,专门勾引小孩子上当。这次要不是你鹅伯伯赶到,真是不堪设想。”

        那大鹅哼了一声,道:“你呀,这么小就知道花痴。你蜻蜓阿姨教你嘴巴甜,是要你去把
别人弄头晕,自己不能头晕,你怎么三两下,就被别人给弄头晕了?”阿燕和花蝴蝶都顿时脸红了一
大片。那大鹅大皱眉头,续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朱雀?那是哄小朋友的。朱雀是浑身火焰的神鸟,
可是是鸟就要有羽毛,羽毛又最怕火,根本就自相矛盾了,你怎么能被这骗倒呢?”

        阿燕无言以对。花蝴蝶见他被训斥得可怜,忙道:“鹅伯伯,他毕竟还小,别太怪他
了。”那大鹅气平了些,忽然转头看了看花蝴蝶,眉头又皱了起来,似是若有所思。那花蝴蝶被他看
得抵挡不住,偷偷拉了拉阿燕。阿燕急忙腼着脸道:“鹅伯伯,好啦,好啦,我待会回去认错。您先
回去帮我圆圆谎吧,您一向最疼我的了,好不好?”

        那大鹅哼了一声,又转回头来望向阿燕。阿燕忙道:“我……还要再休息一会。”说着在草
地拍了拍翅膀,甚显无力。那大鹅皱了皱眉,道:“那我先回去。以后要长着点记性,那里可是没几
个人敢去的。”

        待大鹅去远,阿燕才放下了心,正要说话,那花蝴蝶道:“我也要回去了。”阿燕急
道:“你怎么也要回去了?我就是来找你的呀!”那花蝴蝶垂头道:“天快晚了,你也醒过来了,也
没什么伤,可以自己回家去了。”阿燕道:“我记不得路了。”花蝴蝶奇道:“这么近不会吧?”阿燕
道:“我头晕,记不得路了,你摸摸看。”

        那花蝴蝶知他耍赖,但还是装模作样摸摸他头,轻笑道:“现在好了吧?可以回家了。总
不能再装晕吧?”阿燕道:“不是装晕,是真的晕了。要不然怎么会上野鸡的当呢?嘻嘻。”

        那花蝴蝶生气了,道:“那你就再晕去吧。”阿燕急忙拉住她道:“姐姐,对不起,我不
是有意的。是我在等你的时候,那山鸡骗我,说我跟她练习可以长出漂亮的羽毛,变漂亮好多,然
后就可以总跟姐姐一起玩了。我这才跟她去的。”花蝴蝶不信,正要转头训斥他,但见他眼中真诚显
现,一时心软,道:“好了好了,你是男孩子嘛,乖乖帅帅的,一身燕尾,庄重华丽,哪里不好看
了?要彩色羽毛做什么?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以后约好时间,就在小山坡那里,天上飞第一丝红霞
的时候再溜出来,我带你去百花岭呀、蜜蜂谷呀见识见识就回家。可千万别去黑树林啊!好么?”

        接下来好多天,遇险之事竟似没有被察觉。阿燕依然一有机会就溜出去,嘴巴甜甜之
下,蜻蜓阿姨也甚是帮忙。终于,蜻蜓大叔见他乱跑这么多次,毕竟也都安全回来了,天上鹰隼也
未出现,也就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那蝴蝶姐姐早已美名远扬,冠绝群芳,自不陌生别人醉于自己美貌、想亲近自己的样
子。但毕竟阿燕是真正小孩子的真心话,虽有点傻乎乎地,但偏偏嘴巴甚甜,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听来看来自然别有滋味。因此,那花蝴蝶即使屡被姐妹们取笑,也只是一笑置之。



2015-07-04 08:15:58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九回
那物一怔,哈哈一笑,松臂放下阿毛和那小松鼠,笑道:“老了,老了,连孩子们都不如
啦。”阿毛定睛一看,只见那物竟然颇似人形,只是毛尾修然,浑身上下金毛丛生,虽在月光之下,
依然闪耀夺目。再看那小松鼠,却与之全然不象:虽有尾,却不象其爷爷的尾巴细长;虽有四肢,
却也不象寻常松鼠那样后长前短。更奇特的是其全身上下又红又白,各自浑然天成,简直比火还要
金红,比雪还要洁白,再配上吹弹得破的丝般粉唇,忽闪灵动、时时似隐着羞意的眼睛,当真是醉
人心脾,可爱之极,可就是叫不出名字来。

        正出神间,那“小松鼠”已道:“我是小狐狸,这是我爷爷金丝猴。你是什么?”阿毛恍然
大悟:“怪不得,原来跟我一样,是收养的。不过这爷孙俩可也真漂亮,都是一样超凡脱俗,俊秀非
常。”当下道:“我是一只小猫,我叫阿毛。我爷爷奶奶是人,就住在山那边。”

        那小狐狸偷偷抬头看了一下阿毛,却不小心碰到了阿毛望着自己的眼神,立刻转头回
避,低下头,轻轻说道:“刚才,谢谢你啦。”阿毛大是受宠若惊,急忙回过神来,正要说话,却听
那金丝猴哼道:“你这丫头,这都第几次了?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爷爷老了,耳朵背了,腿脚更一直
不大好,你可不能跑远,怎么还是这样不听话?这次要不是及时被这小猫发现,爷爷只怕都来不及
救你了。”

        那小狐狸回想刚才惊险,心头大惧,全身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便如冷风吹拂雪韵寒
梅一般。阿毛有些不忍心,忍不住拍了拍她头,便似是说:“别怕,有我……有我和你爷爷在呢。”心
下却犯嘀咕:“她如此纤细小巧,没准比我还小些,能跟谁结怨?就算要吃她,也没几两肉啊。”

        果听那金丝猴叹息道:“小朋友,这次确实多亏你了。我这小孙女又乖巧又懂事,什么都
好,就是太漂亮了些,结果便惹上了无数的麻烦。”阿毛恍然大悟道:“这也怪不得她,漂亮怎么能
是罪过呢?再说了,她这么可爱,就算离您老人家够近,也总会有人觊觎的。要是象我这么难看,
便是离开距离大上十倍,也没人理的。”那金丝猴笑道:“这满山走兽,没想过找她去做压寨夫人
的,只怕数都数得出来。你是不是也算一个?我可不想她这么早就出阁。”

        那小狐狸大羞,头低得几乎藏进胸里。阿毛虽不知“出阁”何意,但见小狐狸羞成这样,
也猜到了八分,甚是尴尬,急忙遮掩道:“那是那是。我会把她当妹妹看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也……也很漂亮的。”那小狐狸肩头微颤,始终没有说话。

        金丝猴笑了笑,道:“嗯,你还有个漂亮妹妹?这满山之中,居然还会有我不知道的美人
胚子?”阿毛急道:“不是的,我妹妹不是一只小狐狸,她是……”忽然间想起大家曾对那小白蛇之事
深有担忧,急忙住口不言。

        那金丝猴知他不愿细说,也就不再追问,续道:“你是一只家猫,怎么跑到这里来
了?”阿毛本不欲细说,但忽见那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抬起头来,满眼都是迫切的想知道的神情,
顿时管不住嘴巴,不一会便将事情说了大半,只留了小白蛇、虎药等几件事忍住没说。

        那金丝猴点了点头,道:“你胆子不小,可惜毕竟只是一只小猫。打又打不过,跳又跳不
远,光有一身勇气,太危险了。那些狼群,近些年来虽然越来越是穷凶极恶,但也还罢了,真正可
怕的是豺群,你可千万不要遇上。总之,以后千万不要再涉险了。”

        阿毛听他说得郑重,想起那些狼群的可怕,也不禁后怕。但听得他说居然还有更厉害
的,忍不住问:“这豺群是什么,居然能比狼群加上狈更可怕?”金丝猴皱眉道:“我也没有见过。
只听说狼群虽狠,但再大的狼群,也天生就怕老虎。可豺虽单个论起来身材比狼还小些,却更加顽
强拼命,而且死不放弃。豺群只要一大,那简直是横冲直撞,所向无敌,连老虎都不敢惹。”

        阿毛心下震恐,暗想:“看来这大山之中,危机四伏,远超我想象。”忽听那金丝猴
道:“好了,今天我们遇上,也是运气。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那小狐狸急道:“爷爷,你不问
他具体住哪里么?我们不请他做客么?”金丝猴笑道:“离合是缘,聚散有份。他既有事瞒着我们,
显是不想跟我们太近,我们自也不能太轻贱自己。你说是么?”

        那小狐狸甚是委屈,转过头来望向阿毛,满眼哀怨,似是求他向自己爷爷坦白。阿毛虽
心头亦极不舍,但想起那么多兄弟姐妹为那小白蛇而忧心忡忡,这已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而是爷
爷奶奶、鸡鸭大婶、再加所有兄弟姐妹的安危,自己怎么可以口无遮拦,就这样把一切告诉这一对
才刚刚认识、来历不明的爷孙?因此,虽然心下遗憾,却终于还是忍住不说。

        那金丝猴见他依然沉默,轻轻拉起那小狐狸,道:“走罢,有缘再见。”那小狐狸泫然欲
泣,终于还是欲言又止。阿毛心头犹豫,不敢看她眼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低下头去。忽然
劲风袭体,反应已是不及,自己与小狐狸竟又同被那金丝猴揽起。月光挥洒下,那金丝猴金丝飘
逸,直冲西北而去。

        阿毛初时尚惊,但这次居然是与小狐狸被一起搂得奇紧,脸儿紧贴,身体相偎,小狐狸
那极细极软、绵绵密密的毛时时厮磨。再看那小狐狸,早已闭上眼睛,小嘴呢喃,身形却在微微颤
抖,似是想逃避自己脸上的胡子,却又无处可躲的样子。阿毛顿觉口干舌燥,全身无力,竟然丝毫
不想挣扎。

        那金丝猴纵跃如飞,不知奔了几里,忽然身形不住蹿升,似是在攀爬一颗极大的树。阿
毛虽初次与佳人如此贴近,大是脸红心跳,但毕竟还是被猫类天生的警觉唤起:“怎么会有如此高的
树?莫不是悬崖?”但待要在张望,可惜这时自己已被揽得面朝金丝猴腹,当下急忙蹭蹭小狐狸,
道:“小妹妹,快睁眼帮我看看~~”

        小狐狸脸红欲燃,呢喃道:“什么?”阿毛觉自己竟然还在不住跃高,心下更急:“怎么
这么高?这也太高了。”正要再凑到小狐狸耳边提醒,忽然跃升之势骤停,自己也一把被和小狐狸拉
开,悬停空中。阿毛头昏脑涨,还未发话,便听那金丝猴道:“怎么样,跟我这天下第一美人胚子的
孙女做做朋友,还好吧?”

        阿毛和小狐狸都窘得不敢看对方。那金丝猴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坦诚相见吧。你
说得我欢喜,我现在就把她送到你家去。不然的话……”他顿了顿,冷笑道:“你看看下面,别光顾着
看我孙女。”阿毛一看下面,顿时汗毛直竖:自己三人正在一棵奇大的半枯古树上,地面之物奇小,
望之眼晕,显是离地已不知有几十几百丈之高。

        那金丝猴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可是彩谷的雷霆巨树。你有九条命,可是看看这等
高程,你便有九十条命,也要白搭。但是,只要你对我说了实话,马上就可以带着这个漂亮妹妹回
家去。我问你,那小白蛇是不是正在你家里?她爹现在哪里?有什么踪迹?”

        阿毛头脑已经完全清醒,知这金丝猴心怀叵测,乃是利用小狐狸来引诱自己,再看那小
狐狸楚楚可怜、似是极度委屈的样子,一股受骗的羞辱感顿时如雷般爆发出来:“是又怎样?不是又
怎样?就不告诉你!”那金丝猴冷笑道:“我没多少耐心的。你以为这事就你一个知道?这是天上掉
下来给你的机会,你抓不住的话,可没人同情你。你真的不说?”

        阿毛怒道:“就是不说!”金丝猴笑道:“好,好,有种。只可惜,我看你只怕是真不知
道。”那小狐狸道:“爷爷……”金丝猴忽然怒视她,喝道:“住口!”身形一跃,竟已再次跃升,狞笑
道:“这是你自找的!”

        忽然,一团星火闪耀之物直冲金丝猴头脸,便如电光流火一般。金丝猴万没料到这巨树
之巅居然有物直袭自己面门,大惊之下,急忙松爪护眼。阿毛身形立刻下坠,但幸好不是被猛力甩
开,急忙半空手脚乱舞,果然抓住了几根树枝,立时便借力翻身稳住。那树枝年久枯朽,啪的折
断,但阿毛天生善于平衡,早已腾身够着了另外的树枝,终于稳住身形。再看那飞舞的星火之物,
忽然欣喜大叫:“阿燕,是你!”

        那金丝猴慌乱之下,已失斗志,不敢再纠缠阿毛,急忙翻身逃蹿。阿毛见他红屁股眨眼
间便消失于层层枝叶下面,大大舒了口气,忽然心头一动:“她……不会摔下去了吧?”急忙四面张
望,不见那小狐狸摔落之状,心下居然松了口气,继而又大骂自己:“我怎么会为她担心?”

        正气愤间,身边翅声殷然,乃是阿燕得胜归来,身畔火星已全无。阿毛急问:“你的火怎
么没了?没受伤吧?”阿燕笑道:“那火没用的,不用担心。我也是忽然发现此事,急了,才顾不得
先甩掉的。”阿毛见他中气充足,周身毛羽确无损毁,也就放下了心:“好小子,原来你还真的敢玩
火,我先还不相信呢。”忽然想起一事,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晚上不会再出去
的,爷爷奶奶还总是给你留个门。”但转念一想,又后悔自己出言不过脑:“自己不也是晚上出来
了?那此追踪小龟,不也是和阿燕一起行动的?”

        阿燕拍了拍翅膀,正要回答,忽听一个低沉声音冷冷道:“阿燕,你马上带他走。”阿毛
一怔,却被阿燕一扯耳朵:“我们先走吧,我师父不喜欢生人的。”阿燕虽不喜那个声音的冷峻,但
既然阿燕说是师父,也只得先按下不爽,小心翼翼地爬下树去再说。

        果然,才到地面,阿燕已先等在那里。阿毛正要问话,忽然忍不住又扫了一眼四周,却
听阿燕已道:“我看见那只小狐狸被那金丝猴带走的。他千辛万苦培育出的,怎会轻易放弃?”阿毛
忙道:“我才不管他们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会有个师父?”阿燕看了看他惶急辩白的神情,
微觉好笑,但一时间心头也颇有一番五味杂陈,当下便边走边娓娓道来。

        原来,阿燕孵化前一阵,正值夏日蚊蝇虫蚁极多,父母每日出去打食,可却终有一日去
而不返。爷爷奶奶感念其往昔捉蝇扑蚊之功,探巢得一卵,悉心孵化,慢慢养大。阿燕长大之初,
只食饭粒,未尝蚊蝇,后来是见一只硕大的红蜻蜓整日飞舞捕食,才渐渐学会此性。那红蜻蜓视其
若己出,但亦可能是过于宠爱,几乎不许阿燕出门,简直恨不得日日都只在家里飞,事事都只在家
里做,仿佛阿燕若是外出一次,掉了一根毫毛,他便会掉三层皮似的。

        阿燕小孩心性,总是企图趁蜻蜓大叔不注意时逃出去,但每次都被及时发现,才出院子
便被截住,始终未能得逞。后来,阿燕终于趁另外一只蜻蜓大妈前来走访时,才终于找着机会,蹿
了出去。

        那时正值初春时分,阳光明媚,莺飞草长,四面一片欢快气象。阿燕初次出远门,自然
觉得什么都新鲜,样样都可爱,真恨不得一头扎进花地草丛里,永远不用再回那个大鸟笼似的房
子。

        过不多会,阿燕忽然发现一群极美丽的蝴蝶翩翩飞过,立刻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只
觉只只漂亮,个个美轮美奂,直如乡巴佬进了皇宫一般。然而,那些蝴蝶发现他跟过来,却象是很
不喜欢他,不一会而便躲得不知去向。等好不容易再发现一群,过不一会便又是这个结果。阿燕极
是郁闷:“莫非她们嫌弃自己黑衣燕尾太丑,不愿与我为伍?”

        一想到这里,阿燕不由得极是沮丧,回头就跑,却一时又迷了方向。急切间,忽见前面
一只极大极美的花蝴蝶,正停在自己正前方的一朵花上,花娇蝶美,交相辉映,彩光流溢。阿燕急
忙避开冲撞,那花蝴蝶却依然被阿燕所带起之风扫落地上,身形颤动,婉转呻吟。阿燕本以为她是
回避自己,但那花蝴蝶并未如别的蝴蝶那样收翅缩身藏将起来,而是整个身体都被刮倒在草尖,站
都站不稳,似是受了伤。

        阿燕急忙停下来细看,果见那蝴蝶极美的一侧翅膀上,似有一圈被什么东西捏过的痕
迹,连带背部也有稍许拉伤。阿燕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八成是以前,曾被爷爷奶奶的儿子捉
过。他小时候就喜玩蝶虫蟋蟀,连讨厌的蝈蝈和知了猴都当宝,这么漂亮的蝴蝶肯定也要折腾一
番。”一想起这里,顿时起了同情,轻轻将那蝴蝶扶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揉好肩头。见她旧伤撕裂,
急切间无药可寻,只好先以唾液涂抹。

        过了一会,那花蝴蝶终于恢复了些精神,一对纤巧凤冠重新又竖了起来,翅膀轻轻试着
挥动间,神采飞扬,香风欲醉。她微微偏过臻首,看了一眼阿燕,颇有些惊异和不安。阿燕轻轻
道:“漂亮姐姐,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我叫阿燕,你叫什么名字?”

        那花蝴蝶望着他,欲言又止,终于勉强道:“我没有名字。”阿燕一怔,道:“你这么好
看,怎么能没有名字呢?我请蜻蜓叔叔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那花蝴蝶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忽然起身就要离去。阿燕一奇,又是一喜:“你能飞了?”那花蝴蝶不答,振翅飞起,然飞不几步,
便又无力地落向地上,但却并未落于地面。定睛一看,却是阿燕振翅接住了自己,耳边已传来阿燕
的声音:“漂亮姐姐,我送你回家。你也帮我指回家的路吧。”

        那花蝴蝶眼中奇光微现,似是半信半疑:“你迷路了?”但毕竟全身无力,需要静养休
息,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头。阿燕见她没有反对,十分开心,道:“那我就先飞了哦,要是飞错了,
你就拉拉我的羽毛。朝哪边拉,我就朝哪边飞。”飞了好一气,却未觉任何一侧被拉,心下奇
怪:“难道我就飞得这么准?”忽觉一侧肩头似被那花蝴蝶轻轻蹭了一下,正疑惑间,立刻醒
悟:“对了,这位姐姐没力气举手,只能靠身体蹭一下。那就是这个方向了。”

        果然,每过一会,那花蝴蝶就在他肩头轻轻蹭一下,阿燕立刻随之而飞,配合甚是默
契,虽然其路千回万转,也丝毫不觉路远。过了好久好久,到了极大极美的一大丛花树面前,那花
蝴蝶忽然极轻极轻地道:“嗯,你先休息一下,让我试试。”声音极是轻柔无力,几乎听之不见。

        阿燕立刻停立枝头,却惊起一片蝴蝶,四散而逃。阿燕小心翼翼,把那花蝴蝶轻轻放在
一片树叶上,问道:“漂亮姐姐,你现在好点了么?能飞了么?”



2015-07-04 08:15:40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八回
阿毛犹豫了一下,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嗖地蹿到树干低处,一把抓住花花头颈,想要把
他往树上拖。花花本能地一缩,只被抓住了些油皮。周围狼群似也没料到逃上树的居然还敢杀个回
马枪,但待看清乃是只小猫在做此等自不量力之事,顿时一阵哄笑,依旧合围过来。

        阿毛大急,急道:“花花,别躲开呀!”花花也极度后悔,急忙蹿至树干边,一边主动竖
起耳朵让阿毛抓,一边还拼了命地想直接向上爬,不惜暴露身体。阿毛眼见情势危急,爪口并用,
死力抓住咬住。不料全力一扯之之下,不但没把花花扯上树去,反而自己也被带了下来,重重砸在
树根上,金星乱冒。狼群大喜过望,哄笑声中,好几个身影扑了过来。正危急间,阿毛颈部忽被一
提,整个身体已腾空而起,再看花花,也已几乎同步被大山猫之以爪给抓了上来。

        大山猫身形极速,眨眼间已蹿至树腰横枝,狼群无论如何够之不着,方才放下。花花不
擅树居,一放之下,险些又滑下树去,幸而被阿毛一把拉住,才勉强恢复平衡。耳边已听那小野猫
欢叫道:“我就说他不是为了利用我的,只是爱帮别人。对吧,爸爸?”

        那大山猫哼了一声,伸头望向下面群狼,深有忧色。阿毛想起刚才惊险,咗了咗舌,对
那小野猫道:“谢谢你啦。你爸爸力气真大。”那小野猫一脸得意:“这算什么,我爸爸还叼过比你
们大得多的东西上来呢。听我爸爸说,我们家族中有的大表亲,能叼起自己体重两倍半的猎物上树
呢。”顿了顿,又道:“这彩谷一带,就是我爸爸力气最大了。就算是最厉害的狼,也不敢跟我爸爸
单挑。嗨,小猪你别再叫了,没看见我爸爸正在观察敌群吗?”

        花花只得定定神,停下来不再叫唤,甚是尴尬。阿毛看了看下面,安慰他道:“没事,看
样子狼再多也上不来,我们很安全的。跟他们耗一会就好了。”那大山猫忽地冷笑道:“甚么安全?
这些狼群逮着这机会,只怕不那么肯轻易放弃。”阿毛奇道:“什么机会?”那大山猫冷哼一声,并
不回答。那小山猫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于似也明白了,道:“他们可能是想趁此机会把我和爸爸
吃掉。这样他们就更能为所欲为了。这机会不多的。”

        阿毛一怔,正要发问,忽听花花大叫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见下面狼群中多了一
物,似狼非狼,细看之下,竟是当初那只本先追花花,但后来又想吃鸡鸭的狈。

        阿毛大惊,道:“这家伙怎么来了?他最狡猾的。”那大山猫忧心忡忡道:“正是。若有
他在此,狼群一定不会轻易散去。唉,这旁边又没别的近点的树,这下可麻烦了。”那小野猫忽然哭
了出来:“爸爸对不起,是我自己贪玩乱追小狐狸,把他们给引来了。”大山猫叹息道:“也怪不得
你。我们猞猁与狼乃是世仇,他们总会找机会的。”

        阿毛心想:“原来你们是叫猞猁。怪不得比猫好像大得多啊。”那猞猁顿了顿,道:“本
来,狼群多夜聚昼散。若是那狈不来,他们急功近利之下,八成坚持不过白天,就会散去。我们猞
猁类可以几天不吃不喝,待那时候就算还剩下几只狼,我突然冲杀下去的话,他们也肯定拦不住
我。可是现在狼狈为奸,这狈肯定意识到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很可能会要求持续围困,那我
们就糟了。唉,大堂兄死了后,才不几年,现在这山都成这样了。”说话间阿毛望将下去,果见那狈
指挥之下,狼群中有几只狼离去,但剩下的狼却依然紧紧围困。不一会那几只狼回来,又另有几只
狼离去,似是在轮流接力围困。

        众人眼见为实,再无侥幸希望,心情都是越来越沉重。那大猞猁望了许久,欲言又止,
犹豫几次,终于转过头来,望向那小猞猁,忽然掉下泪来:“儿子,看来今天是没法善终了了。你妈
妈这么久还没有来,只怕已经遭了毒手。等会我趁他们疏忽些,猛冲下去,你们紧接着朝相反方向
冲去。他们若是笨些的话,你们或许可以活命。我死之后,你千万要离开彩谷,去找一处有大堂兄
当家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长大。记住,要有大堂兄在附近,但是见了他也要远远回避。你大堂兄家
族个个心高气傲,好勇斗狠,向来也瞧不起我们家族,我们也不用去套近乎。但狼群为患之下,确
实也只有他们才能压制住。唉,苦啊!”

        阿毛轻声道:“不如先去我家吧?”那大猞猁忽然暴怒道:“去那里都可以,绝不可以去
人那里!我们山野生灵,绝不给人类当家畜!”

        阿毛正要回话,忽听远处狼声凄厉,紧接着便见一群狼,挟着一个黑黄斑斓之物走了过
来。那大猞猁望了一气,忽然震天价一声怒吼,嗖地冲下树去,便如疯狂一般,只留下那小猞猁“妈
妈!爸爸!”的哭声。

        群狼之所以挟持母猞猁来这里,正是要他如此。立时便有十数只体型硕大的狼蹿身追了
过去,剩下的狼却依然紧紧困住怪柳,而且围得愈发紧了,丝毫无上当之象。

        正在这时,前面狼群忽然大乱,远方传来巨大的大地震动之声。正惊疑间,忽听花花欢
天喜地地大叫:“是爸爸他们!哈哈,他们来啦,他们终于来啦!”手舞足蹈之下,险些又掉了下
去。阿毛和那小猞猁定睛望去,果见星光下一股黑色洪流直涌过来,当真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一切死物活物,全都只有两条路可选:或被践踏,或者远避。

        狼群虽凶残,但在野猪群的洪流面前依然毫无胜算,只得保命要紧,四面逃散。那些逃
得慢些的,被几只瞪着血红眼睛的领头大野猪连逼带拱,无不伤残逃窜,全无半点先前围困怪柳时
的凶相。待冲至树下,听到花花在树上的欢叫,那几只大野猪立刻毫不犹豫地啃起树干来,显是要
将大树啃倒,救出花花。

        阿毛正在惊叹,忽听远处那大猞猁怒吼之声,急忙醒悟过来,正要提醒花花,已听花花
喊道:“爸爸,别急着咬,先把他们放走罢。”说着便哼哼唧唧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还加
道:“还有,这位阿毛是我的好朋友,不如带他去见识一下?”

        那大野猪一边哼声发令,命猪群让开一条通道让猞猁一家离去,一边怪眼端详着爬下树
来的阿毛,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不是我们山里的,反而好像是一只家猫。是家猫的话,那就是家
畜……”阿毛最听不得“家畜”二字,顿时大怒,厉声吼道:“你才是家畜!我是爷爷奶奶的孙子!”那
大野猪一怔,也是大怒:“小子,你说什么?你敢骂我是家畜?!”

        花花急忙拦在他们中间,好一会才勉强安抚好他们的情绪。那大野猪冷冷道:“人世乃是
世上最污秽,最卑鄙之处。此山远离人世,不能为人世所污。小子,你请吧,恕不远送。”阿毛正要
反唇相讥,花花急忙拦住他,道:“我送他一程。你们远远看着,我马上就回来。”说着一边催着走
一边悄悄说:“你也真是,怎么能这样说我爸爸?我爸爸……”说着更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续道:“我
爸爸本来就是集镇上养的小猪,整天被骂蠢骂懒,一气之下逃至山林,历经千辛万苦才重又野化,
当上了此地山王的。你这不是揭他的痛处么?”

        阿毛不说话。花花又道:“紧跟我走,我有东西,不,有事要告诉你。”说着居然一口叼
住阿毛的耳朵,硬把他拽得偏离回家的路。阿毛本来心头有气,但架不住花花死不松口,自己又不
想暴力抓伤好朋友,只得跟着前进。忽听远远传来山猪王的厉声怒吼:“臭小子又骗你老爹?刚才的
账还没很你算呢,你还敢折腾?”

        花花充耳不闻,愈行愈速,穿林越棘,终于到了一处相对平坦之处,方才停了下来。阿
毛奇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要说什么?”花花一笑,忽然将头拱入一处窝草之处,嚼了几下,接
着又蹿到另外的地方嚼了几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莫名其妙。阿毛大叫道:“你再不说,我就走
了!”花花忽然蹿到身边,仰头将嚼碎之物吐在阿毛头顶。阿毛怒道:“你干嘛?发疯了?”花花急
道:“别都擦掉了!它能帮你治伤。”

        阿毛一呆,果觉头顶被大猞猁咬伤之处阵阵清凉,极是舒服,而且那血糊糊之物不但无
腥臭之味,反而隐隐有一种奇异而又淡淡的异香。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给我敷草药。好像效果
还不错哦。”只听花花得意地道:“嘿嘿,这是我爸爸发现的,后来又被我知道了。他就是凭借这才
当上王的。”阿毛奇道:“真的?你爸爸真聪明。”

        花花诡异地笑道:“其实呢,这最最开始是原来的山大王发现的,后来被我老爸冒死跟
踪,这才发现的。”阿毛道:“山大王?”花花道:“就是那猞猁的远房大堂兄啦,也就是山南老虎
了。不过后来集镇上来了人,他中了埋伏,听说变成虎骨酒了。幸好那些人倒是不知道这药草,不
然这药草的妙处,可要比那虎骨酒要好得多。据说,要是再往南荒一带深山之中,此类药草的功效
还要更纯更好呢。”

        阿毛虽知老虎厉害,乃是山君,但毕竟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正在想
时,忽被花花一推:“快跑!我爸爸就快来了,别被他发现了。你快回家去吧。”阿毛与那大野猪实
在不投机,极不想再见他,当下便要离开,忽又问道:“那你呢?”花花笑道:“我有办法的。嘻
嘻,我爸爸聪明,我比他更聪明。你别管我了,快走吧,有机会我再悄悄去找你。”

        阿毛见他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就放下了心,大略找到回去的方向,边走边想:“这花
花,还有他爸爸,这么聪明,居然有人敢说猪笨?”又想:“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好朋友们伤痛
也不少。我知道这药后,可以给他们治伤。嘻嘻,我也趁机学学花花的爸爸,混个王当当~~”

        走了好一会,已远远看不见那山猪之地,但却还是看不见爷爷奶奶家,不由得心想:“人
说望山跑死马,还真是不假。”又想:“嘿嘿,真没想到我这次居然跑了这么远,这下回去可以吹牛
了。反正他们没来过,还不是任我怎么吹?”

        走着走着,眼睛忽然不由自主地被一处微微颤动的白影吸引过去,象是有些熟悉,但又
一时间想不起来。待走近几步,忽然又觉黄影一闪,心头一动:“莫非是黄鼠狼?他来这里干什
么?”想起那黄鼠狼之灵活凶野,心下顿时大为戒惧,便想要远远避开那里。然而还没来得及走几
步,那黄影忽连闪数闪,已然不见。阿毛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忽然一念起来:“这白影,莫非还是
上次把黄鼠狼吓跑的白影?”

        这念一起,心头更是慌张起来:“不好,一个黄鼠狼我都打不过,何况能把黄鼠狼打败的
东西?莫不是老虎吧?”急忙就要顾不得回家的方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反方向逃离再说。

        然而那麻烦便似偏偏就要找来一样,自己还没来得及开逃,那白影已连闪连跃,便似一
匹飘忽的白练,径直朝自己奔过来。阿毛大急,撒腿狂奔,忽然前方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挡住去路,
正是数头大灰狼。

        阿毛大惊,本能地便又返身回逃,但转念间又觉前有狼,后有虎,实是不知哪边更安
全。正惶恐间,那团白影已如飞而至,却居然并未直取自己,也远无自己想象之大,反而更象一只
可爱的大尾巴松鼠。阿毛定了定神,不再害怕该物,善意出言提醒:“别去那边,那边也有狼!”那
物充耳不闻,依然直窜那边,然而立刻便似也发现了那边的危险,又跃将回来。数狼围逼之下,其
奔逃空间渐渐缩小,已和阿毛被挤在了一处陡崖下小树林处,张皇乱窜。

        阿毛一转头间,又看见了那阴魂不散的狈,正半瘸半拐似地一步步蹿了过来,顿时大
惊:“怪不得这些狼竟然学会了埋伏不叫。早知这些,我也不会落入他们的包围了。”但一转头,却
又放心不少:“幸好这里有树,而且还比较密,我应该能直接从树上逃到远处。”想到这里,身随心
动,已蹿上了身边的一棵小树。然而那些狼狈之类似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越过自己之树时看也不
看一眼,便径直扑向那小松鼠。

        那小松鼠吱吱乱叫,眼看就将无处可逃,极是张皇之下,忽然仰头望向阿毛,既似是在
羡慕盼望,又似在乞求阿毛救援。阿毛心一软,顾不得危险,连窜几树,抢先到了那小松鼠旁边的
树,腾身一跃,叼住了那小松鼠的颈项,同时尾爪协弹,落地一瞬间纵身弹起,连窜数蹿,跃回树
上。那狈嘿嘿一笑:“今天,还真是一箭双雕啊。”阿毛冷笑道:“现在情况和刚才可不同,还双
雕?一雕你都没有。”

        那狈不搭话,似也意识到了自己错误估量形势,但却并不后退。阿毛怕夜长梦多,看好
旁边一颗稍粗的树枝,叼住那小松鼠急急一跃。然而就在他跃至半途,那小树忽然被数狼猛撞,承
接树枝剧烈摆动,就要令他落空。

        本来猫有九命,即使目标有变,阿毛爪尾并用,多半能来得及临时改变方向,抓住另外
一根救命。然而这一次阿毛嘴上叼着那小松鼠,虽然体态轻盈,毕竟还是重心有偏,再加上那小松
鼠尾巴又大又蓬,极是困扰。一错之下,已够不着旁边的树枝,再看下面,那狈不知何时已蹿至下
面落点,正得意洋洋地等着自己落下来。阿毛心下顿时悔极:“完了,这真个是一箭双雕!”

        正在这时,忽然眼前黄影猛闪,金毛垂瀑中,一只巨爪伸揽而出,已将阿毛和那小松鼠
拦腰揽起。那黄影随即身形连晃,呼喝纵跃间令人眼花缭乱,才不几下,已毫不费力跃过数十棵大
小树木,简直如行云流水般畅快。阿毛但觉耳边风声呼呼,眼前金丝乱舞,身形倏起倏落,眨眼间
狼群之声即已远去,心下不由感叹:“我的天哪!我一向自以为身形敏捷,天下无二,不料就这么几
天,便遇上了这么多高手。幸好不是来害我的。”但忽然又警觉起来:“不对呀,这似乎根本不是在
向爷爷奶奶那个方向去呀,倒象是在向相反的方向。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一想到这里,顿时又紧张起来,即刻便极力伸爪咧嘴,想要反抗。不料那物似是看穿了
他的心思,竟然重重敲了他头顶一记以示惩戒,手臂更加略紧。阿毛呼吸困难,无力脱出身体。正
惶急间,那小松鼠忽轻轻道:“别怕,这是我爷爷。”

        阿毛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毕竟那小松鼠全无挣扎之意,反而似很放心地蜷缩其怀
中,也就只好姑且信之,听天有命。呼呼风声中,那物忽然一个返身,生生止住身形,一动不动静
静依树侧身附耳,似是在听狼群之声。阿毛本欲大叫,但又怕干扰他之所听,只得生生憋住。但见
那物听了许久,依旧毫无停止之相,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别听啦!什么都没有,都是蛇虫鼠蚁之
声,听不见狼声了。”



2015-07-04 08:15:24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七回
麟凤龟龙    第七回

        阿燕失笑道:“不知道,不告诉你,已经死了,这让我们怎么能信服?”小黑龟缓缓
道:“我理解。我现在来,并不是要带它走,你们也不可能让我带走它的。我是想留下来照顾它,时
时注意一些事,多多呵护它,不要让它夭折了。你们都可以瞪着我,我没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众人互相望了几望,一时无话。良久,那青鳞老壁虎道:“我看也不是不可以。其实,这
小黑龟我是认得的,他也是家主人收养的,名叫阿黑。家主人天性仁厚,肯收养它,耳濡目染之
下,想来也不会坏到哪去。再说了,从你们说的看,我觉得也不象是有什么恶意。只是我有一事不
明:你究竟是不是一只蛇龟?”

        这话一处,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小黑龟的背甲上,都想:“龙毕竟类蛇。这
小‘龙’现在还小,若是蛇龟野性发作,只怕难以抵挡。若他不是蛇龟,说不定可以考虑。”却听那
小黑龟缓缓道:“我的的确确是一只蛇龟。”

        众人面面相觑。小黑龟续道:“我不知道是谁给了我们这个名字,可我们实在不吃蛇的
呀。起码我太爷爷从来没吃过蛇。我们只是不怕蛇,有能克制蛇的本事而已。”阿燕道:“那你太爷
爷,怎么会收这小白龙的妈妈当孙女呢?这是收养吗?”

        小黑龟答不上来,只得道:“我也不知道。没准就和我们的情形一样吧。你看,阿毛最厉
害了,可不也没有欺负你和阿易吗?”阿毛急道:“我们是好兄弟,我是……”总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类
比,但一时也说不出来小黑龟究竟诡辩在哪里,急得抓耳挠腮。

        “好了好了,我看不如这样:就留他在这里,但不可直接接触那小白龙。他有什么说法建
议,若有道理,我们来做便是。他确实看起来似乎比我们懂得多些,那小白龙也确实需要些关爱照
顾。”那青鳞老壁虎说完,又道:“再说了,反正他是乌龟,行动也慢,快不到哪儿去。我们总有时
间反应的。”

        众人一想也是,只有阿毛和阿燕暗想:“他真快起来的话,恐怕比你想象的快多了。”但
也没有说话阻拦,因为毕竟一来自己更快,二来自己也确实对龙蛇之类如何照料完全不懂。而这小
黑龟再差异巨大,毕竟也是卵生的,同是水陆爬行一类,

        那小黑龟见众人默许,也就径直爬往墙根远处,远远观察了一会,居然感慨起来:“怪不
得太爷爷说,它妈妈是旷古绝今的美蛇王,真是不由得不信。这位小弟才刚出生就如此风骨秀异,
将来必然前程远大。嗯,也幸亏如此可爱,才勉强闯过了这几关,没有遭毒手。”忽听一个声音
道:“嘿嘿,只怕不是个弟弟,是个妹妹,除非将来……”却是那只青鳞老壁虎在若有所思。

        众人一怔,但也觉只有这样才更符合情理:不然的话,若是丑八怪生出这等风姿的儿
女,这变化实在太大。而如果这么秀美可人的小东西居然是个公的,那不是总觉得有点别扭么?

        平静之后,那小龟连夜指出数样不当之处,众人试着补行,果见每补一样,那小龙便似
舒坦一分;待到最后消停时,已是睡得极安稳。睡着时,她眉间两抹红纹,便如世间美女的两弯描
红一般,依着几近透明的肌肤,呼吸之间微微颤动,动人之极。

        一觉天明,众人对小龟的疑虑之心已去了大半。爷爷奶奶醒来后,虽惊异于一个晚上家
里便不请自来了好几样动物,但还是拿来山芋、山药、南瓜、鸡蛋等诸物来喂养。待到见到那小龙
时,也不禁为其美丽秀异而由衷赞叹喜爱,疑为传说里居家白蛇中的异种灵物,乃是福报之征,特
地小心翼翼地备好蛋清,一点点舀去喂养,希望其能长大,帮自己和阿毛震慑鼠群。

        待到傍晚,各人又开始或沉睡,或活跃起来。阿毛正要再去看看那小白龙,忽然发觉那
只小野猪花花正在墙洞那边探头探脑,似要出去。他一把拉住花花,正要问话,却听花花笑道:“阿
毛,天快黑了,想不想出去逛逛?”

        阿毛奇怪道:“天快黑了,应该呆家里才是啊,怎么还出去逛呢?”花花四面看了看,见
没人关注自己,笑笑道:“你呀,都被养成家畜了,连自己祖宗的本事都忘记了。”

        阿毛觉这家畜二字极为刺耳,皱眉道:“别说什么家畜家畜的……什么本事?”花花拍拍他
的肩膀,哼道:“你看看你,黄绿眼,长胡子,耳朵敏锐,身手矫健,能跑善跳,不惧高处,乃是最
最善于夜间活动的了。再说了,你们猫类是最最最野的了,夜里巡视山林,发威四方,乃是天性,
那多自由多威风!现在这样,整天‘猫’在家里,有个什么意思?”

        阿毛道:“可是外面,不会很危险吗?”花花道:“是危险,可也只有那样,才更刺激
呀!你怕了?”阿毛顿时气血上涌,怒道:“我怕什么?我怎么会怕?”说着便要往外钻。

        花花笑拦道:“轻点,轻点!别被别人听见,那样怕是害了他们。”说着先把头伸出去,
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形势,方才一溜而出。阿毛也挤身而过。二人飞奔而去,不一会便跑远,已不大
看得见爷爷奶奶那几间棚屋了。

        这还是阿毛第一次主动远离爷爷奶奶所居,浑身上下都是又兴奋,又担忧的感觉。星光
照耀之下,花花依然在不住往前窜,地势也越来越险要,丛林荆棘已密得吓人。阿毛初次出门,虽
内心深处有隐忧,但见花花如此欢快向前,全无畏惧,自也不甘落后。他奋身跃前,与花花并驾齐
驱,心想:“这外面的天地,还真大呀。”欢快之下,忍不住扬起脖子“喵呜”一声。

        花花大惊失色,连忙蹲下,四面查看。阿毛也回过神来,同样蹲下藏于草丛里,悄悄问
花花:“发现什么了?难道鼠群还能跑这里来暗算我?”花花埋怨道:“鼠群算什么!这里可是野山
林,厉害的东西多得是,老鼠根本排不上号。你怎么可以这个时候暴露身位呢?”

        阿毛正要道歉,忽然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低声道:“有声音。”花花也似觉察到
了,连身体都微微发抖起来:“天哪,可别是猛兽来了!我们不在下风头,太危险了!”阿毛奇
道:“你平日里好像没什么担忧似的,怎么这个时候这么怕?”花花急道:“噤声!你呀,真是无知
者无畏。那是在家里,在群体里。现在我们两个这么小,孤身行动,哪能不小心又小心?”

        二人说话间,阿毛又似听到了什么声音,居然也象是一声隐隐约约类似“喵呜”的声音。
阿毛心想:“莫非是我的回音?”但静听了一会,渐渐明确了下来:“不是,必是另有其音。”花花更
是震恐。过不一会,那声音越走越近,草丛中望去,竟是一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猫。

        阿毛大喜,不暇细想,一跃而出,蹦至那小猫前面,叫道:“我叫阿毛,你……”那小猫似
乎被他吓了一跳,待看清也是一只小猫,顿时大失所望,哭道:“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阿毛
一怔,回过神来:“原来是只迷路的小猫。”当下道:“别急,别哭,我带你去找妈妈。”正要伸爪去
拉,花花忽然跳出来道:“千万别!它不是你的同类,他是山猫呀!”

        阿毛甚是奇怪:“山猫?不就是住在山里的猫么?”花花急道:“不是的,是一种特殊
的,比你大得多的一种野猫,不,野兽,只是名字叫山猫而已。你小心他父母看见你会吃你的!”

        阿毛吓了一跳,连忙缩手,迟疑道:“这么可怕?不是吓我吧?”花花嚷道:“你仔细看
他身上的花纹,还有他的后肢形态,还有他的叫声,都跟你不一样的。他妈妈是一种猛兽,千万别
惹。”阿毛看了又看,见那小猫确实有些异象,尾巴奇短,不由得信了大半。但听那小猫哭得凄惨,
却又有些不忍心:“难道就任由他在这里迷路?会不会被别的猛兽吃掉?”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悠长凄厉的声音响起,便如天生就能唤起每个人内心的恐惧般,令
人汗毛直竖。花花顿时体如筛糠:“天哪,是狼!叫你别惹事别惹事,现在可好了!唉,我爹他们又
失散了,这可怎么办?”那小山猫似也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更是吓得拼命闭眼猛喊。花花一头便向
那小山猫冲去,阿毛连忙拦住他:“你干嘛?他没防备,你会把他撞成重伤的。”花花绝望道:“别
拦我,就是要撞昏他!这个笨蛋,现在哪还能喊?简直是要拉我们垫背!”

        说话间,那狼的凄厉嚎叫声又已响起,这次竟似近在咫尺,显已循声而来。花花身子一
软:“完了完了,我真不该带你一起出来。”阿毛虽也吓得半死,但他流浪时经常遭遇野狗,可说历
经苦难,知这时其实已无路可逃,倒是若能鼓起勇气拼死决战,倘若那狼不是饿极,或许反能有一
线生机。当下他一把拉过那小山猫,安慰了那小山猫几句,再要拉花花,却拉了个空,原来他居然
已瘫软在地。

        眨眼间,那狼已至面前,虽不甚大,但绿光闪现间,亦足摄人魂魄。阿毛壮了壮胆子,
不退反进。那小山猫是野猫之后,胆子本比寻常家猫要大,虽然前面一时与父母失散没了主张,方
寸大乱,但也知此乃生死存亡时刻,眼见同伴上前,居然也跟着并排前进了一步。阿毛低声悄悄
道:“不要跟我紧挨着,跟我分开点,一左一右,让他顾此失彼。”

        那小野狼没料到居然有两只猫,而且这两只猫居然还敢主动迎上来,狼性多疑之下,不
由得也先后退了一步。他扫了一眼,见花花几已瘫软,冷笑道:“看你们猪群一起时,何等凶猛?现
在一对一,不,嘿嘿,是三对一,居然吓破了胆子,连比你小的山猫都不如?”

        阿毛鼓起勇气,怒喝了一声,毛尾须耳皆竖。那小野猫也有样学样。那小野狼诡异地笑
了几声,忽地一闪身,倏尔不见。阿毛又惊又喜:“莫非吓退了他?哼,八成又跟那狈一样,诸如此
类全是胆小鬼。”但立刻又起了隐忧:“要真是跟狈一样,只怕鬼主意更多,鸡鸭们不会故意吓唬我
的。再说了,看情形他似乎并不是怕了我们。难道……”

        想到这里,急忙拉起那小野猫,顺爪一拍花花,急急道:“快走,快离开这里。”说着便
往回跑。花花也知此地不可久留,急忙跃起。那小野猫一时也无处可去,虽知那方向似并非来时之
路,但也只好暂时跟随。走没几步,阿毛耳边又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嚎。果然,那小野狼并未去远,
还是在后面跟随着。

        阿毛听说过狼群的厉害,生怕那小野狼真的招来狼群,心头只一个念头:“一定要抢先跑
回爷爷奶奶家,还是那里才安全。”那小野猫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却又有些跟不上,害怕之极,
边哭边跑。耳边狼声更是凄厉,越来越是急促,似乎还很远,但又像是马上就要追上。阿毛知那小
野狼是故意以狼群之威,恐吓自己几个逃跑,只待某一个中途掉队,那时捕杀便易如反掌。他见那
小野猫跟得辛苦,不断被荆棘绊倒,眼看就要掉队,心头不忍,急忙回头,想要叼住那小野猫的后
颈之皮,但却又叼之不动,只好咬着那小野猫的耳朵向前带。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阿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已被两只
利爪扑倒,头骨剧痛,不得不松口。那小野猫一个翻滚,脱了开去。阿毛急忙伸爪,想要挡开那咬
在头骨处的利齿,但那物又一声怒吼,双爪一紧,利齿已到了阿毛喉咙。阿毛立觉颈项处剧痛欲
断,眼前金星直冒,心下悔极:“我命休矣!”然就在这时,旁边的小野猫叫了一声,那物竟忽然松
开了口,但两只利爪却依然死死按住阿毛,铜铃般的斑纹巨眼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小野猫急急喘了口气,喊道:“爸爸,别咬他,他是帮我的!”阿毛一呆:“原来是他
爸爸?怪不得我毫无还手之力。”那大山猫声如闷雷:“真的?我看见他咬你耳朵的!”那小野猫急
道:“是的,但那是在帮我逃跑的,后面有狼追我们。”那大山猫扭头一看,果见不远处一物正急速
逃离,正是一只小野狼,这才松爪放开了阿毛,但却忽又抬头,怒视花花。

        花花吓得魂不附体。幸好那小野猫也赶紧拦在大山猫前面,解释了一下,那大山猫才哼
了一声,又回头向那狼逃遁方向望去。阿毛挠了挠头,幸好只是皮伤,心有余悸:“你爸爸真厉
害。”小野猫笑道:“好了,好了,我爸爸最厉害了,比妈妈还厉害。现在再也不怕了。谢谢你
们。”又道:“爸爸,我们送他们回去吧。”

        那大山猫冷冷道:“回去?回哪里去?”小野猫一指:“就是我们刚才逃跑的方向呀。”那
大山猫望了望那里,冷笑道:“那里有生人气。他们八成乃是家畜,受人使唤。我们山林之尊,要离
他们远些才是。”阿毛怒道:“胡说!我们才不是家畜,爷爷奶奶是把我们当孙子看的!”

        那大山猫从来没被如此顶撞过的,尤其这是被一向瞧不起的家猫顶撞,立时怒从心起,
恶狠狠地怒视阿毛,须爪皆颤。那小野猫急忙拦住,急道:“爸爸,他不是家畜,他很勇敢,还帮过
我的。不是他的话,我早被狼给吃了!”那大山猫怒哼一声,道:“焉知他不是利用你?”

        正在这时,不远处忽地又响起一声狼嚎。众人皆是一奇:“居然还敢回来?”然而还没来
得及转个念头,另一方位又已想起一声狼嚎,似与前者回应,而且听声音,已不是先前的那只小野
狼。那大山猫听了几声,忽然面色大变,一把叼住那小野猫的后颈皮,嗖地便蹿了出去。狼声连应
间,不一会,那大山猫父子竟又蹿了回来,左右连突数次不成,嗖地蹿上旁边的一颗怪柳。

        阿毛心头大惧,他虽听说过狼群的可怕,但毕竟从未见过,一时间竟没了主张。只听周
围狼声起伏,一声一声互相呼应,且都似来自各个不同的方位,显是已将周围各处堵死。阿毛眼看
逃不出去,只得也返身三下两下爬上了树。再看四面,点点绿光隐隐绰绰,象极了萤火虫在草丛间
飞舞,但却透着可怕的杀机。众狼将四面围定,象是知道里面众物插翅难飞,当下也不甚急,只慢
慢合拢。声声凄厉的狼嚎间,间或还夹杂着花花奔逃之声,和那只小野狼的奸笑。

        阿毛蹿至高处,正待喘一口气,忽听花花正杀猪般地凄惨而叫。阿毛透过树叶一看,只
见花花已被群狼逼至树根处,完全无处可走,只能依托横七竖八的几丛树根,勉强抵挡一下。那小
野狼也已蹿至其身边,不时伸出前爪探一下花花,然后又立刻收回,接着便是花花的恐惧惨叫和桀
桀狼笑。眨眼间,花花头腹几处已现出道道血痕。



2015-07-04 08:15:05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六回
原创    麟凤龟龙    第六回

        红红顿时花容失色,待要逃跑,已被拦住去路,不知所措。正张皇间,忽听阿易大
叫:“姐姐别怕,有阿易在!”阿易到底是男孩子心气,初生牛犊不怕虎之下,完全不知危险,反而
腾身一跃,跃至红红藏身之前的一个半浮半沉的小小草结上。红红见他小小身子横在自己面前,一
副要保护自己不受欺负的样子,虽知完全无用,但也颇为感动,急忙叫道:“快跳回来,你不是他们
对手的,千万别掉水里去了!”

        那大螃蟹嘻嘻笑道:“这么小就想英雄救美?只怕是美也救不得,英雄也当不成。”那大
虾嘿嘿道:“大哥,你水陆通吃,你去捉他,我捉红红。”那大螃蟹冷笑道:“脑子清醒点,别乱占
三大王的便宜啊。这小子不值一提,你还是快去通知三大王是正经。今天难得,居然赶上她离群发
春,白送我哥俩个功劳,可别被别人抢走。”大虾咽了咽口水,只得扭头而去。

        阿易脑门一亮,道:“对呀,我也去叫我的好朋友来帮忙呀。”可正要跳起来,红红忽低
声道:“快去柳树旁的清水滩,喊我爹爹来救我!”

        阿易一想也是,论起水中功夫,阿毛和阿燕未必能比自己强,不如去找红红的族人帮
忙。而自己最爱蚊虫,喜欢闲逛,大柳树是大家常去比赛之地,再是熟悉不过。当下赶紧回答:“好
的,那我去了,你别怕,坚持一会就好!”红红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快点!”

        阿易急忙腾身跃回,正要飞奔,忽然心头一动,拾起一片红红落下的红鳞,方才奋力飞
窜,不一会就蹿至那大柳树下,急忙抛下红鳞。那水面本来风平浪静,可这极轻的红鳞才一落下,
水下顿时五彩翻涌,许多奇形怪鱼蹿出水面,怒视阿易,远处也大鱼隐现,形势颇为紧张。

        阿易顾不得害怕,大叫:“快来救红红!她被大螃蟹逼在青草湾里了!”说罢立刻便蹿了
回去。后面群鱼汹涌澎湃,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道道鱼流跟了过去。不一会,已见青草湾水波飞
溅,正是红红在被一群水族追迫,形势甚急。众鱼急忙涌至湾口,却被一条又大又黑的鱼率大批虾
蟹挡住了去路,任凭如何奋战,一时也突入不得。再看青草湾内,红红已被一条七星大鱼追至极浅
之处,左右奔逃之路已断,形势危急。

        阿易大叫:“红红,快跳过来!”红红危急万分,一听阿易之声,顾不得思索,本能地便
奋力朝阿易那里跃去。阿易急忙扯来身边蕉叶垫上,蕉叶青草护下,红红落地时连片鳞都没掉。

        阿易正在庆幸,忽听红红急急的声音:“快把我拉开!”阿易一怔:“什么?”话未说完,
突觉劲风袭体,抬头一看,那七星大鱼竟也腾身跃来,铁塔一般的身躯已当头硬压下来。阿易急忙
手口并用,将红红身子调转开,急忙就要顺着草势,推至水湾之外侧。然而那七星大鱼极是强悍,
花纹斑驳的身体竟如蛇般左扭右曲,辅以跳跃之势,居然追了过来。

        阿易大惧,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猛推红红,连翻带滚,终于将红红推近水边。眼
看再近数尺,红红就能跃入水中,那大鱼却已追至,瞠目龇牙,利齿森然,显是极为恼怒,绝不放
弃这到嘴的肥肉。此时红红已来不及调整跃姿,眼见尾巴就要被咬住,忽然一物剧烈蹦跳,直取那
大鱼眼睛。那大鱼本能地甩头晃身,极轻易便将那物咬住,但就在这当儿,红红已被阿易摆正身
姿,纵身一跃,直没入水。那大鱼愤怒之极,一口便将那物囫囵吞下,等鼓噪着钻入水中,红红已
身如惊鸿,消失无踪。扭头再看,阿易也已逃开数尺之外,虽然尾巴断了,但已决计不能被自己捉
住了。

        那大鱼恨极,恶狠狠地瞪着阿易,直恨不得那已吞入的不是阿易断尾,而是阿易本身。
直到已完全看不见阿易,那大鱼方才鱼翅一晃,漩涡森森,没入深水中。

        阿易亡命狂奔一气,终于到了那大柳树下,轻轻喊道:“红红,红红?”不一会,果见红
红小心翼翼地透出头来,兀自四面张望,显是依然心有余悸。阿易道:“你还好吗?没受伤吧。”红
红喘息着回答道:“我还好,你别担心。啊呀,连累了你,刚刚要长好的尾巴又断了。”阿易望了望
远处,见波澜不盛,略略放下心来,道:“我没事的,那尾巴本来就是用来掉的。”回想那七星大鱼
的厉害,也自心中后怕,问道:“那大鱼为什么要欺负你?”

        红红脸上更红,恨恨地道:“那丑八怪老是想娶……找我做他老婆,我不愿意,他就老是
派虾兵蟹将跟踪我,想趁我落单的时候下手。唉,我也真是,不该一个人跑那里去的。”阿易也是心
头一动,道:“对呀,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里呢?那里就能变成龙吗?变成龙有什么好处?”红红
久久不答。阿易忽然想起来,先前那螃蟹似乎说过什么“思春”之语,想起红红是女孩子,不如自己
脸皮厚,连忙道:“对不起,我嘴巴太快,不过脑的。”

        红红沉默了一会,道:“不,没关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顿了顿,道:“我去那
里,是……是有些想念去远门的表哥,他很久没回来了。”阿易奇道:“表哥?他也是条鲤鱼?”红红
眼中忽然焕发出光彩,道:“嗯,他也是鲤鱼,而且是最棒最帅的一条。他是黄金色的,只有他跳出
过这个塘堰,我相信他一定能变成龙回来,然后……”说到这里,忽然泛起羞涩之意,下面的话便说
不出来。

        阿易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笑道:“哈,那他一定很帅很棒,你想嫁给他当老婆。”红红
大急:“胡说!我才不是呢!”但阿易顽童心态,见这话能逗这位漂亮姐姐如此表现,自然死活抓住
这点不放,二人顿时水边闹成一团,过了好一会才停歇。

        阿易道:“那黄金哥哥跑到哪里去了?他回来看过你吗?他给你来信了么?”红红黯然
道:“他很忙,很有抱负,他说他要修炼成龙,然后回来救……救……我们这个塘堰。”阿易察言观色,
知那黄金鲤鱼自离开后必然音信全无,心下不免为这位漂亮姐姐大是不平:“这家伙,这么漂亮的姐
姐,也不知道哄她开心。”红红勉强笑道:“这也不能怪他。就算他写信,也没别人能为他送
呀。”阿易一想也是,便安慰她道:“也有道理。等我长大,我去帮你们送信,好不好?”

        红红眼睛一亮,喜道:“真的?”阿易拍拍胸脯,道:“当然。”红红见他一副小小男子汉
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为感动,道:“你真棒。”阿易道:“你一想黄金哥哥就写一封信,
一想就写一封信,这样就不会郁闷,然后跑到青草湾里碰上危险了。等我长大了,帮你一起全都送
去,再把他的信给你带回来。不过要是他成了龙,会飞的话,让他带我去飞一会哦!这样我就能跑
得比大柳树还高了,小伙伴们再也追不上了。”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那龙蛋:“要是那真是龙蛋,
能照顾好那条龙,没准也能带我飞上天过过瘾。可千万别是蛇蛋啊。”

        红红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一笑,既而又有些神伤,说不出话来。阿易微觉异
样,道:“怎么啦?他不肯么?他敢不听你的话?”红红勉强笑道:“不不不,他肯,他肯,只是
我……其实……”顿了顿,终于说到:“其实,他不见得最听我的话。他最喜欢听的,是一只花里胡哨、
很会来事的金鱼。他这次远走他乡,恐怕也多半是为了那金鱼。”

        阿易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居然还有人不喜欢这么漂亮的姐姐?简直岂有此理!那
什么金鱼,是另一条黄金鲤鱼么?”红红低声道:“你还太小了,不懂的。那金鱼是他的远房表妹,
不是黄金鲤鱼,是花鲫鱼的女儿。她比我,要艳丽多了。”

        阿易拼命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姐姐就是最漂亮的了,谁也比不过姐姐。不可能
的。”红红低声道:“是艳丽。”阿易摇头晃脑道:“艳丽不就是漂亮么?不可能的。”红红见他不
懂,只一个劲地死认自己漂亮,又是感慰,又是好笑,只得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那黑
鱼……”阿易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道:“对呀,那大黑鱼!还带星的!他是什么来头?”

        红红道:“他是黑鱼大王,身高力大,还能游上陆地一段时间,很厉害的。他还有两个拜
把兄弟,老大叫鳡鱼大王,老二叫狗鱼大王,都是这里的恶霸,什么都吃,什么都抢。你看见他们
可要小心。”阿易想起那黑鱼竟然敢上岸,心中也颇为戒惧,道:“嗯,好的。这黑鱼三大王算是见
过了。那鳡鱼和狗鱼,是什么样子的?”红红道:“那狗鱼跟黑鱼习性上差不太多,只是更加凶猛,
而且不大上岸而已。那鳡鱼可厉害了,他身体细长细长的,游动极速,性情凶残,即使吃饱了,也
经常滥杀无辜,简直比传说中的鲨鱼还要凶残,谁碰上他谁遭殃。”

        阿易奇道:“鲨鱼?什么鲨鱼?”红红道:“那是传说中海里的大鱼,又叫蛟鱼,谁也没
见过。据说,要修炼成龙,一定要闯过鲨鱼这一关的,不然连龙门都到不了。希望……希望……”阿易
忙道:“别担心,黄金哥哥肯定没事的。”话至这里,忽见远处水波巨涌,大惊之下,便要蹿回树
上,却见红红欣喜地游了上去,喊道:“爸爸,叔叔!”

        阿易定睛一看,果见一头银光闪闪、背泛乌青的大鲤鱼,带着一大群鱼游了过来。许多
鱼还有伤在身,喘着粗气,显是刚才一场恶战所致。

        那大鲤鱼怒道:“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把叔叔伯伯们害成什么样了?有多危险你知不
知道?”红红眼圈一红,便要哭了出来。阿易最见不得红红受委屈,正忍不住想说话,旁边一条大鱼
已连忙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反正大伙伤得也不算重。”另一条大鱼也道:“你也是,都吓成
这样了,你还吓她。以后别这样不就行了。”说着翅鳍轻抚,总算拦住了红红的大哭。

        那大鲤鱼哼道:“你青鱼伯伯胖头叔叔疼你,硬是把你给宠坏了。可你怎么可以这样!这
一次算是我们及时赶到,下一次呢?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跟你说多少回了,鲤鱼成龙只是传
说,世上多少鲤鱼?烧尾成龙的,有一个没有?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龙!散布这些的都是些什么
人,你不知道么?你再信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迟早出事后悔莫及。”

        阿易忍不住道:“世上有龙……”忽然想起那龙蛋一来来历不明,到底是不是龙蛋尚未可
知,二来一众动物都担心此事泄露,会惹奇祸,自己怎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嚷出来?急忙改口
道:“有龙……的希望的。”那大鲤鱼抬头望过来,道:“谁在那儿说话?”青鱼道:“好像是那只小壁
虎。他救过红红,应该没有恶意。”大鲤鱼嗯了一声,游近了些,道:“小朋友,你怎么认识红红
的?什么龙的希望?谁告诉你的?你见过龙了?”

        阿易尚不及回答,红红已抢过来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为了感谢这位弟弟对自
己美貌的死忠,更是添油加醋,把这一切描述得更是惊险万分,这小壁虎恨不得兼有巨蜥之雄,鳄
鱼之勇。青鱼听完,笑道:“小孩子虽然夸张,但也着实不易。小朋友,你想要什么呀?”

        阿易一呆:“什么什么?要什么?”胖头鱼嘻嘻道:“要糖吃呢,草鱼的老婆有最好的菱
角糖。要东西玩呢,白鱼会编草珊瑚,我们水族赏灯会里可是拔过头筹的,你们岸上更是没有
了。”阿易心道:“原来如此。”张口道:“我想学会潜水,去跟红红姐姐一起玩。”

        众鱼皆是一呆:“什么都不要,偏偏要这个?这可就难了。”红红见阿易大失所望,忙安
慰道:“阿易,这个是勉强不来的,得慢慢学。你明天来,我教你。现在快回去休息吧。”阿易大
喜,道:“还是那里?不,那里危险,我还是来这里吧。”红红眨眨眼睛,道:“嗯,你来了再说。”

        众人听阿易这么一说,都生感慨:“原来水族之中,也不太平啊。哪里也没好到哪
去。”那青鳞老壁虎道:“别的不说了,你来看看这龙蛋。”阿易奇道:“真是龙蛋?”转眼一瞥,吓
了一跳:“这不是小蛇吗?长大了怎么办?”阿毛笑道:“这是小龙,不是小蛇。连阿燕都没怕成这
样,你也太胆小了。再说了,我可不怕蛇。就算是蛇,我能任由它欺负你们吗?”

        阿易这才定下心来,才细细看了两眼,便由衷赞叹:“这是什么呀?简直跟红红姐姐一样
漂亮。怪不得阿燕不怕。”阿燕道:“本来我也怕的,但一细看之后,就怕不起来,反而生怕自己会
吓着它。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呀,居然这么惹人爱怜,无法伤害。不是龙的话,怎么解释呢?”

        众人都抓耳挠腮,颇有同感。阿易心想:“要真是这样,看来还是红红的爸爸说的对些,
龙只怕不见得是鲤鱼变的,而是孵出来的。”忽听一个声音道:“快把它移开些,莫让它受惊。你们
难道忘了,它不是被孵出的,而是被迫早产的吗?”

        众人回头望处,却见那小黑龟不知何时,已爬在了自己面前。阿毛惊叫道:“原来是你
呀!你没事了?”那小黑龟慢慢道:“我没事。我从水路回来的。”说话间,众人已将那小龙连蛋一
起抱至阴影下,果见那小龙的颤动感轻微了些,似是舒服了些。

        那小黑龟道:“现在你们相信我了?我没有恶意,我是真的爱护它的。”阿燕道:“不是
怀疑你,而是实难相信。你们形态差异太大,叫我们怎么相信?”那小黑龟叹息道:“是不错,所以
我也不怪你们。但我敢孤身一人来这里,总不可能是恶意吧。”阿毛皱眉道:“你的话太多离奇,细
节难以取信。比方说,你怎么会是它哥哥?”

        小黑龟咬了咬牙,道:“它的妈妈,是我太爷爷收养的。”阿毛笑道:“那你是它的侄子
了。”小黑龟道:“我太爷爷不知几千万岁了,怎么会收她做女儿?跟你我一样,是收做孙女
的。”阿燕道:“那它妈妈是条大龙了?”小黑龟道:“不是。听我太爷爷讲,它妈妈是异种蛇王的女
儿,因机缘巧合,远涉汪洋方才到这里的。”一旁侧耳倾听的老壁虎忽道:“什么地方是远涉重
洋?”小黑龟道:“不知道。”阿易问道:“那你爷爷呢?”小黑龟回答道:“不能告诉你们。” 阿毛
道:“那它妈现在何处?”小黑龟道:“已经死了。”



2015-07-04 08:14:45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五回
原创    麟凤龟龙    第五回

        那猫头鹰一怔,侧头看了一眼阿燕,见他似并无惧怕之意,心下微奇,冷笑道:“认得我
不足为奇。不过你这只胎毛燕,居然还敢留在这里?难道不知道我也能吃鸟么?”阿燕冷冷道:“你
再厉害,也只能吃掉我们一个,必有一个跑掉。那时候请来火鸦如何?”

        猫头鹰一惊,怒道:“你是谁?居然敢拿火鸦来压我?你以为我是好骗的么?”阿燕哼
道:“你记不得我了,是吗?要不要我说说你们间的事?你不是没吃过他的亏,他对你更是早有芥
蒂,你应该早有耳闻。你三月前为什么搬家?”

        那猫头鹰一呆,似是被触痛了什么心事,忽然爆喝一声,身形已展动丈外,远远传来他
的声音:“小子,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就别指望我这么客气了!”

        待见他真的去远,阿毛和阿燕才终于放下心来。“他身形好快好灵活,飞动时的声音竟连
我都没有觉察,好生厉害。”阿毛尤自心有余悸:“他为什么那么怕火鸦?什么是火鸦呀?”

        阿燕尴尬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借老一辈的传说讹了他一下,戳中了他的痛处而
已。”阿毛见他神色为难,知他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追问。回过头来再看那小白“龙”,只见它依
然还轻轻巧巧卧在蛋壳内,只是身形颤动得厉害了些,似也对刚才的外界打斗有感,心头害怕。

        阿毛小心翼翼地将那蛋壳捧起,阿燕凑过头来,细细观察。只见那蛋壳破处,似有鹰嘴
痕迹,心想:“这摔之不破、又软又硬的蛋壳,居然还是抵不住猫头鹰尖牙利爪。嗯,到底鹰蛇是天
敌,总是有办法。”再细看那小白“龙”,只见其长短如小泥鳅一般,但却细巧得多,浑身上下不论
是黑是白是红,无一处不透着珍珠般的隐隐光辉,简直象是吹弹得破,不但极显可爱,更极是神
异。其身上虽然并不见任何零碎之物飘忽,但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意韵,便如即使其全然不
动,也依然在外物眼中蜿蜒灵动着。更难得的是,其头上竟似还有两个微微隆起,便似两颗刚刚探
出头的嫩笋,简直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二人呆呆看着,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都想:“要是世上真的有龙的话,这实在最应该
是龙宝宝了。”正发呆间,忽听阿燕惊呼:“嗨,你滴血了!别滴到它身上!哪里受伤了?”

        阿毛大惊,果见阿燕所指处血迹殷然。他急忙回过神来,轻轻放下那小白龙蛋,第一个
念头就是去摸被猫头鹰抓的耳边,但触时虽仍有撕裂般疼痛,却并无能出血的外伤裂口。再细看
时,见那血迹似有微微一缕延伸很远。阿毛忽然明白过来:不是自己受伤,而是那猫头鹰受伤了,
打斗时将血滴在了自己身上。阿燕也已醒悟过来,但又奇道:“他怎么会受伤的?这一片很少有他对
手的。”阿毛一拍脑袋:“会不会是被那团物事咬伤的?”

        阿燕笑道:“莫非还是那只小乌龟?好家伙,看起来极笨极慢的,真跑起来简直恨不得比
兔子还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阿毛也觉好笑,正要接话,忽听一侧声音传来,转头之间,果见一
团黑物从水边向这边爬了过来,正是那只小黑龟。

        那小龟见已被他们觉察,也就再次回复了那慢慢的行动,一步一步爬了过来。阿毛纵身
一跃,挡在了那小龟身前,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偷我们的龙蛋?”那小龟慢慢道:“那蛋
是你们生的么?是你们先看到的?为什么不是你们偷我的?”

        阿毛一时语塞。阿燕道:“那……难道是你先看到的?这是什么……什么蛋?”那小龟
道:“当然就是龙蛋了。”阿毛奇道:“真的就是龙蛋?那这个小东西就是龙了?这么小?”阿燕皱眉
道:“你不是在搪塞我们吧?你要它干什么?”

        那小龟不答,继续爬了过来。阿毛心下微气,道:“你再不说,我们就不许你靠近。”那
小龟果然停了下来,看了看二人,似是在掂量形势,许久之后,才终于慢慢说道:“我是它的哥哥,
我要带它回家。”阿燕和阿毛一怔,对望一眼,忍不住同时大笑:“你是它的哥哥?你跟它哪点象?
它这么好看,这么轻灵细巧,你却这么……”忽然意识到此言不当,住口不言。

        那小龟却并不生气,道:“信不信由你。我是来带它回家的。”阿毛笑道:“你说你是他
哥哥,没有凭证怎么行?我还说我们才是它的哥哥呢。”那小龟目光闪动,似是有些生气,但还是慢
慢道:“我没有恶意,也不是胡搅蛮缠。我跟它妈妈曾住在一个地方的,我只是要带它回去。”阿燕
道:“不是我们为难你,但你这话实在难以相信。你们家在什么地方?”

        那小龟答不出来,目光忽亮忽敛,似是心里两个念头交战。阿毛蹭了蹭阿燕,阿燕也点
了点头,二人都暗暗开始戒备,以防这小龟突然动粗。

        那小龟望了他们很久,眼中光芒黯去,叹了口气,声音大弱:“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们,可
是我真的没有恶意。你们不相信我,我是没有办法,只求你们能理解我,让我把它带走,因为只有
我才能知道怎么善待它。你们刚才帮了它,爱护它,我也看见了。我相信你们不是坏人,我也不是
担心现在,可是我实在担心将来,你们的将来啊。”

        阿燕听它语气诚恳,戒备之意也就放下大半,奇道:“什么将来?”那小龟道:“你没有
关系,我是担心他。”说罢手向阿毛一指,没等阿毛来得及说话,便道:“你们现在还小,野性不
显,它又那么可爱,自然无事。你是一只燕子,长大了也没多大,更不会变成鹰,应该还没有事,
起码没有威胁它的份。可你的这位朋友是一只猫,对蛇类天生厌恶。虽然他现在还小,但长大之后
野性显现,我怕到时候一个不小心,抑制不住天生的野性,那便会是惨剧啊。”

        阿毛奇道:“你不是说它是龙吗?是龙怎么会怕我们?它到底是龙还是蛇?”那小龟叹息
道:“再厉害的龙,也是由弱小的时候变来的。我老祖宗太爷爷相信它能成龙,但是成龙之前,却是
最危险最脆弱的。你天生性情冲动,动作粗野,野性被激发后会不顾一切、不顾理性,若是发生在
它成龙之前,恐怕会伤及它。”

        阿毛刚要反驳,忽然想起自己几次面对危险时的行动,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反驳。阿
燕看了一眼阿毛,替他辩解道:“阿毛是勇猛些,但这不见得一定是坏事。我们其实谁没有被激怒失
去理性的时候?想太多了,就会办不成事。象刚才那样的情形,若是想多了,哪里还肯上前去跟猫
头鹰硬拼?那这小白龙……小白蛇岂不就……”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似是因为对小白蛇太过喜爱,以至
于连不吉利的字眼,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免,不忍心说出来。

        小龟沉默了一会,道:“那你们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吗?它需要住在哪里?它成龙前有哪些
天敌?有哪些可以助它?”阿毛一时答不上来,反问道:“那你就知道?”

        那小龟道:“我太爷爷已经几千几万岁了,他什么都知道,他能帮我照顾的。”阿燕和阿
毛对望一眼,确实无可反驳,一时哑口无言:确实,自己几个,没一个有父母的。就算阿易的爷
爷,那也最多不过几十岁年纪,现在都已经颤颤巍巍成那样,说不定哪天就过世了。可龟类是出了
名的命长,的确可能见得多懂得多。

        那小龟叹息道:“而且,自从你从集镇上来到这里,发生了很多事,导致爷爷奶奶的房子
成了众矢之的,这很不利。”阿毛奇道:“爷爷奶奶?是我的爷爷奶奶么?你也叫他们爷爷奶奶?”

        小龟失笑道:“只有你才能叫爷爷奶奶?他们早就认识我了。早在你来之前,我就曾被爷
爷奶奶救过,不然只怕已经被鼠群给咬个半死了。爷爷奶奶确实是好人,从来不伤害我们,连太爷
爷这么见多识广,也说爷爷奶奶是好心人,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安家……”说到这里忽然似是意识
到了什么,住口不言。

        阿毛和阿燕想起那墙洞比一般的稍大,确实似是刚好能让小龟能爬进来的样子,心下也
不由得信了小半,都心头嘀咕:“确实,它是龙也好,蛇也好,我们自己实在是不懂,别反而帮了倒
忙。这小龟虽然也与它不见得是同类,毕竟都是水陆爬行一类,莫非它确实懂得多?难道,我们真
的应该让它把这小白龙带走?”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别被他骗了!他其实是一只蛇龟,根本就不怀好
意!”阿毛和阿燕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却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离得远远地跟自己说话,竟又是
那只黄鼠狼。

        那小龟大急,怒道:“别听他的!他最会骗人了!”那黄鼠狼悠悠道:“我骗人?我骗人
的本事没你高。你只说真话,但却不说全部的真话,是不是你那老不死的太爷爷教的?”阿毛本来甚
是惊慌,但见那黄鼠狼并无扑过来之意,而且似话中有深意,也就只是转身悄悄捧起那蛋壳,凝神
戒备。阿燕也已张羽舒翅,准备危急时随时叼起那小白龙跑路。

        黄鼠狼续道:“嘿嘿,蛇龟也叫食蛇龟。光听这名字,你们就该好好想想他的居心。你们
两个,看看这小龟的甲壳边缘,是不是有一圈金色?再看看他的腹甲,是不是分成两块,中间还有
一道沟槽?哼哼,就是这道沟槽,对蛇有无比的威胁,能把蛇引来,然后夹死。”

        那小龟急道:“胡说八道!那都是道听途说,我根本不伤蛇吃蛇的!”那黄鼠狼大笑,学
着他的声音道:“真的吗?我不是担心现在,我是担心将来……哈哈!你们……”说到这里,忽然似是发
现了什么,到口的话缩了回去,身体也陡然一缩,立时不见。只见远处隐约有白影一闪,紧接着便
似有什么猛烈追逐的声音,象是有猛兽袭来。

        阿毛也感受到了威胁,急道:“快跑!”那小龟大急,急冲过来:“把蛋留下!”阿燕振翅
冲天,道:“不,我们不信你的,你有胆子就到家里来说个分明。”说罢和阿毛一天一地,急速奔回
家,幸好没有遇到拦截。刚把小白蛋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梁上便已聚了一大群大小壁虎,都是被
这种莫名的淡淡光韵所引来的。但他们都毕竟还是怕蛇之类,都只是聚集在梁上,不管阿毛和阿燕
如何招呼,依然本能地不太敢靠近。

        过了一气,那只青鳞老壁虎终于慢慢下来,端详许久,感慨道:“这……难道真的就是龙
么?可若这不是龙,那还能有什么更象龙?”又叹息道:“终于还是孵出来了。终于还是不一般。这
龙,究竟是福还是祸?”

        忽听一个声音蹿了出来:“太爷爷,什么是福是祸?成龙不是好事么?”正是阿易从外面
钻了进来。阿毛喜道:“阿易,你回来了!没迷路吧?没被咬吧?”阿易皱眉道:“你们这两个家
伙,也不等等我。”阿燕笑道:“这确实是我们不对,可当时实在是来不及,那小子太快了。你没事
就好。”阿易道:“爷爷,你为什么这么担心龙呢?姐姐说龙是很好的呀?”

        那青鳞老壁虎奇道:“什么姐姐?她说什么?”阿易眨了眨眼睛,把自己掉队后的事原原
本本说了出来。

        原来他转了几个弯,没追上阿毛和阿燕,只得一边大骂,一边垂头丧气往回走。但还没
走几步,忽听到远处泼啦啦一声水响,接着便是几声弹跳的声音。阿易大喜:“莫非是他们?”急忙
冲过去一看,却见一条通身金红的鲤鱼,正在一处塘堰边的湿地上跳跃挣扎着,似是想要跳回水
中。但偏偏那里地势有些反倾,同时又颇有些荆棘干扰,红鲤连跳几次,依然不能如愿。

        阿易看了一会,见那红鲤始终无法成功,渐有精疲力竭之象,便凑近喊道:“喂,需要帮
忙吗?”那红鲤听到,努力翻过身来,见是一只个头甚小的壁虎,稍稍放下心来。她呼吸越来越急
促,也顾不得多想了,喘息着道:“嗯,需要,需要,快帮我。”却是一个女声。

        阿易听到回答,急忙跑过去,将红鲤之头顶得正过来,奋力从荆棘丛中顶过去,道:“现
在再跳,应该就能跳回去了。”那红鲤喘了几口气,奋力一跃,果然跃回了水中。她转了几转,精力
恢复,复又回来,见阿易还傻乎乎地望着自己,笑道:“小弟弟,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呀?住在哪
里?”

        阿易想也不想就道:“我叫阿易,住在爷爷奶奶家的屋梁上。你叫什么?”那红鲤眨眨眼
睛,道:“我叫红红,就住在这个塘堰里。”说罢轻轻抿了抿嘴,胸前微动,一个气泡浮了上来。阿
易见她通身金红,光芒四射,忍不住赞叹:“红红姐姐,你好漂亮呀!”

        红红一头扎入水中,似是有些害羞,但终还是又浮了上来,见阿易依然目不转睛由衷赞
叹的样子,知他确是孩童真心之语,心下更是欢喜,便道:“嗯,你真可爱。来,姐姐给你扎朵水
草,把你也变好看。”话未说完,却听阿易低头道:“别笑我了,我们壁虎最不好看了,象蛇又有四
脚,象兽又有蛇尾巴,老是被别人嘲笑。我就更难看了,断的尾巴都还没长好呢。”红红大眼睛闪
闪,奇道:“谁说的?你的尾巴不是已经长好了么?”

        阿易回头一看,果见自己尾巴居然已真的长回了大半截,顿时大喜过望:“哇,我的尾巴
长得这么快!比太爷爷说的快多了嘛。”红红笑嘻嘻地安慰他,说:“我就觉得你很漂亮呀,不,你
是小弟弟,很帅帅呀!”

        被美女夸奖,实乃天底下最增信心之事,可说是万物天性;阿易虽小,亦足开心:“哈,
不管谁说我不好看,都比不上姐姐夸我一句。”当下笑逐颜开:“谢谢姐姐!对了,你是鱼,应该住
在水里面呀,为什么跳到岸上来了呢?”

        红红忽现忸怩之态,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想学大哥哥,跳上龙门,变成一条龙,那
就什么都好了。”话未说完,只听一怪声冷笑道:“鲤鱼跃龙门?还乌鸦变凤凰呢!我看你还是老老
实实嫁给我们三大王做老婆,才是正经!”阿易一看,却见一只青壳螃蟹和一只长须大虾,正一左一
右,张牙舞爪,不怀好意地逼了过来。



2015-07-04 08:14:21

主题: 麟凤龟龙 第四回
原创    麟凤龟龙    第四回

        阿易奇道:“阿毛,你怎么啦?你也失眠了?”阿毛慢慢道:“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
有点……有点……”阿易道:“有点什么?我也有点担心,怕有什么事要发生。你也这样想?”阿毛苦笑
道:“不是。我是在想……”欲言又止之下,忽道:“阿易,你觉得,在爷爷奶奶眼里,我们真的是孙
子,不是畜生么?”

        阿易一怔,没料到阿毛居然问出这个问题来,一时间竟答不出来。

        阿毛沉默一会,忽然一笑,道:“哈,其实是我胡思乱想,钻牛角尖了。爷爷奶奶是好
人,总不会真的把我们当畜生看待的,对吧?”阿易道:“是啊。那黄鼠狼不怀好意,我们别理他。
我们都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明早起来,不就什么烦恼都忘了?说不定,爷爷奶奶还能认出这是
什么蛋呢。”阿毛点了点头,忽然尾巴反剪,直袭阿易。阿易早有防备,腾身后跃,作势要揪其胡
子。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回窝休息。

        这次却睡得极沉。直到爷爷奶奶先起了床,阿毛和阿易才被惊醒,懒洋洋晃到桌边。忽
听爷爷惊叫一声:“这是什么?怎么这么怪?”阿毛和阿易一惊,但立即反应过来:“八成是看见那
龙蛋了。”同时一跃,直登桌顶,却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原来那蛋早已不知去向。再看周围,只见
一道若隐若现的粗细纹路,从桌面直延伸至门边墙洞处,似是什么巨物爬过留下的痕迹。

        爷爷奶奶急忙把附近门窗都开合检查,奔进奔出四面点算,但见鸡鸭诸物皆未缺少,亦
无翻动糟蹋之相,暂时放下心来。可回来对照那道痕迹一看,又不由得暗暗心惊:“这要是蛇爬过的
涎痕的话,得多大一条蛇啊!昨夜居然没有咬伤我们?这么大一个家伙,怎么钻进来的?”

        阿毛和阿易也面面相觑。壁虎一族,天生便对蛇类即为戒惧。阿易虽不惧寻常小蛇,但
若是面对如此巨大一条蟒蛇,那也只有逃命的份。这蛇如此巨大,何以能进出无声,自己一无所
察?而且其目的为何?除了那什么龙蛋以外,一无所伤,难道真的只是在意那龙蛋?

        这时正是仲夏天气,平日里本应是天色初明万丈金光的,但现在却是南风渐起,天色偏
暗,越来越是闷热。眼见浓云密布,蚊蝇乱飞,似是预示不一会便有一场雷暴大雨,而一旦落将下
来,便不知会持续多久。爷爷奶奶久居山中,知道此地山洪之可怕,顾不得多想,急忙奔进奔出,
备干草,切鸡食,撑窝棚,备蓑衣,疏理阴沟,检查门窗。

        阿易大叫:“阿毛,我不能出去帮你了。来了这么多蚊子,不扫荡一下,简直没法住
人。”阿毛应了一声,心想:“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象我们什么都能吃,最重要是保住粮仓不
腐。”当下便也蹿前蹿后,四处巡查,务必要在储粮各处关死之前,不留一只老鼠。

        不一会儿,远处轰隆隆的声音越传越近,夹杂着电光扯河,不时还有雷电劈中山岭、引
燃树木的短暂火光。乌云渐渐压顶,雨点已经渐渐开始掉落,越来越密,雷声风声雨声交错,简直
震耳欲聋,一片混乱景象。阿毛却逐渐放下心来:“什么都肃清了,应该差不多了。”正要回奔,忽
听混乱声中似夹杂有飞腾逃命声,急忙竖起耳朵细听,果然是鸡舍鸭棚出事了。

        耳听求救声甚为急切,阿毛顾不得奔回去拉上爷爷奶奶,径直便冲了过去。果然,一黑
物似正在鸡舍外伸缩跃动,里面的母鸡都吓得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嘶声求救,只是声音被雷雨声所
淹没,传之不远,只有阿毛听见。旁边那只被捡回来的受伤大鹅也正奋力大叫,似要出去跟那物决
斗。阿毛心下怒极,不暇细想,喵呜一声便扑了过去。那物似有觉察,突地侧身闪避,眼中绿光闪
耀,身形展开,既似野狗,又似狐狸。

        阿毛流浪之时,多次吃过野狗的大亏,现在见那物似是野狗,也着实吃了一惊。但那物
见来的救兵比自己身形还小的多,顿时心神大定,本来一副要逃走的样子,现在却居然扭过身来,
张牙舞爪,要与阿毛肉搏。耳边母鸡求生声极哀极切,阿毛横下心来,顾不得多想,闭上眼睛怒吼
一声,不闪不避,一口朝那物之爪死命咬去:“今天就算受重伤,也要让你吃点苦头!”

        眼看就要血光四溅,搏杀惨烈,可阿毛却居然扑了个空。原来那物见阿毛真的要拼命,
竟然收身后撤,连纵数纵,逝于无形。阿毛大出意料之外,但既然威胁已远,便放下心来,想要安
慰一下母鸡们,便回家避雨。不料母鸡们却拼命拉住他,恳求道:“千万别扔下我们!这个家伙会再
来的,再来我们一定会没命的!”

        阿毛奇道:“他胆子这么小,一吓就跑了,居然还敢再来?”母鸡们喘了喘气,道:“他
不是胆小,而是太精于算计,不肯吃一点点亏,从不肯拼命。这个东西叫狈,经常和狼混在一起,
论起奸诈狡猾来,简直是无出其右。他本来是要追一只野猪仔的,看到了我,立刻就打了坏主意。
他现在退走,只是因为不肯受伤。等会他很可能趁雨大以后,你们不在的时候,或自己再来,或带
狼群前来,那时可怎么办?”阿毛一想也是,急忙蹿身入圈,发挥自己爪子灵活的优势,和众鸡鸭一
起使尽浑身力气,凭着记忆打开门栓,带着他们回到了家中。

        爷爷奶奶见他竟然领着这些鸡鸭鹅出了圈棚回来,都甚为惊奇,但还是连忙把他们都领
进门,安置在厨房柴草边上。阿毛放下心来,回头一看,各处门窗虽都已闭好,大门却还开着半
扇,雨点哗啦啦直往内砸。阿毛急忙跃过去就要关上,但还没关好,便觉门被抵住了,抬头一望,
已听爷爷忧心忡忡道:“先别关严,先等阿燕回来。”

        阿毛一奇:“什么阿燕?”阿易笑道:“就是梁上的那只小燕子啊。他是我的同行,最喜
欢趁这时候去捉虫子蚊子的。”阿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嗯,梁上那泥巢里,好像是有只小小燕
子的。”阿易又道:“你来这里不久,他又有点怕你,所以你还没跟他说过话。其实他也很棒的,经
常和一群朋友出去,帮爷爷奶奶的山田除虫。雨前蚊子最多了,他出去了还没回来,爷爷奶奶舍不
得他,一定要给他留着门呢。嗯,这雨越来越大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话未说完,一团黑红之物流星般冲进屋里,一头摔在桌上,顿时满屋漫起一股淡淡烟
味。爷爷奶奶大惊,急忙冲上前去一看,正是阿燕尾巴着火了,急忙又是按摁又是泼水,总算扑灭
了残余的火星。好在主要只是一侧尾羽受损,身体烧伤极轻,不一会,阿燕便又神采奕奕。

        阿毛急忙抢先说:“我叫阿毛,我不吃鸟的。”阿易也道:“是啊,这些天你也看见了,
他不吃我们的。”阿燕看了看阿毛,又看了看阿易,终于象是放下心来,道:“好,好,那我就不怕
你了。”阿易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被雷电打中了?”阿燕晃了晃翅膀,挠了挠头,说:“倒
霉,倒霉,我这次特意只在树枝间飞的,可架不住雷电打得太准太狠,又烧着了树。我也是没想
到。”这时忽听一个声音嘿嘿笑道:“是不是彩谷里的大枯怪树?”

        阿燕奇道:“你怎么知道?谁在说话?”那声音嘻嘻笑道:“你们都看不见我么?我就在
桌子下面呀。”众人低头一看,果见一只不大不小的动物嘴巴一张一合,尾巴卷曲,身上纵纹顺脊而
下,似是一只小野猪。阿毛没见过野猪,奇道:“你……是?”那野猪道:“我是彩谷那边的小野猪。
我只是来暂时躲避野狼的。等雨停了,我就要走了。”

        阿毛忽然想起来一事,大叫一声:“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把狈引过来的那只小猪仔?”那
小野猪莫名其妙:“什么把狈引过来?哦,你是说那家伙叫狈?嗯,怪不得,怪不得那么狡猾。对
呀,那狈骗我出了山谷,后来又追我,我才跑到这里来的。谢谢你们救了我。”说到这里,笑嘻嘻地
摇头晃脑,似乎那被狈追杀的事完全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这时爷爷奶奶也发现了这只不请自来
的小野猪,也甚是惊异,便商量着是不是要把他也养起来。

        阿燕扭头看了看外面,道:“这雨这么大,你看来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你看那棵大枯树
这次还能不能挺过去?”那小野猪满不在乎地道:“不怕,总会停的。想那么多干嘛?嗯,天都黑得
跟晚上一样了,不如睡觉。”说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而睡。众人再喊他,他已不大搭理,竟已
真的进入了梦乡。

        不知为什么,阿毛觉得,自己跟这只憨态可掬的小野猪似乎有些投缘,便也附和:“现在
外面风雨大作,哪里也不能去,确实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大家都散了休息吧。”说着也打了个呵
欠,回窝睡觉。众人也各自散去。

        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等阿毛醒来时候,外面天色仍黑,大雨几已停止,虽仍有风,但
已远不如来时那般气势汹汹。他伸了伸懒腰,晃了几步,跑到桌子旁边,推了几推小野猪,却推之
不醒。阿毛见他睡得如此香甜,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么能睡!怪不得他能长这么胖。”但自己一个
人醒了又实在无聊,正要去骚扰阿易阿燕,忽觉有些不对,立即屏息蹑步,潜至声响附近。定睛一
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一只拳头大小、黑甲黄缘的小东西,正沿着先前的那道巨蛇痕迹,一步一
步向外爬去,正是曾出现在鼩鼱窝边的那只小乌龟。

        那小龟一步一步向前爬行,虽然缓慢,但却坚定。阿毛大奇,眼看那小龟就要爬至墙洞
消失,心下再也按捺不住,长尾微调,便悄无声息地拦在了那小龟面前。那小龟立刻缩身入壳,全
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下口之处。阿毛轻声道:“别担心,我不是要伤害你。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来这里
干什么?是不是为了那只龙……蛇蛋?”

        那小龟本来头尾四爪都缩得不见踪影,可一听到蛇蛋两个字,头立刻就伸了半截出
来:“蛇蛋现在在哪里?你知道那蛇蛋的下落?”阿毛摇头道:“本来是在我们这里,但是好像早些
时候有一条大蛇来过,可能顺便把它偷走了。你也是找蛇蛋的?为什么呢?”那小龟似乎十分气馁,
避而不答,道:“既然不知道,那就请你不要挡我的路。我只是来看看,现在要走了。”

        阿毛心下有些不悦,正要继续拦住它,忽然心头一动:“它一点也不怀疑我的话,肯定是
它自己已搜寻过周围,知道我没骗他。他肯定是要找那小白蛋的,最后那句欲盖弥彰,肯定是怕我
跟踪,那么我就偏偏要跟踪。嗯,龟蛇也算半个同类,没准他特别能辨认大蛇踪迹,还真能带我找
到那蛇蛋。”想到这里,便让开了路。

        那小龟见他居然让开,也就小心翼翼地爬过墙洞,立时便加快速度,远非平时慢吞吞的
样子。阿毛一惊:“都说乌龟慢,他怎么能爬这么快?”顾不得去喊醒阿易和阿燕,立刻也极力钻了
出去,生怕追丢。然而那小龟速度极快,突然钻入一水洞,顿时不见踪影。阿毛连转几下都不见,
心下大急,忽听一个声音悄悄道:“莫急,他在那里。”转头一看,正是阿燕。只见阿燕所指远处,
波光闪烁之间,确有一缕黑黄之影伺机游动,正是那小黑龟。

        二人不及细商,连忙远远追随,虽听后面远处隐隐约约似有“等等我”之声,知阿易也在
远远跟来,但小黑龟动作奇速,已来不及等他,只能全力猛追,深恐追丢。那小黑龟似也已知道自
己还是被发现了,移动完全不成章法,跟那大蛇踪迹完全不搭。

        二人追了一气,越来越是气馁:“我们这么小心,还是被他发现了。它既完全知道我们在
追踪,摆明了是要跟我们耗嘛。若是跟到了深水,哪还能跟得住他?”正在这时,小龟旁边忽然一个
漩涡,竟然将小龟整个吞了进去。二人大惊,定睛看时,一个巨大的蛇头一闪而没。

        二人顿时吓了一大跳。阿毛惊叫道:“天哪,这么大!”阿燕也是心有余悸:“真大!我
们还是快跑吧!”阿毛也知自己无论如何不是对手,心下害怕,急道:“别多说了,我们快跑!”正
要动身,那蛇头倏尔又现,一团黑物唰的一声被喷了出来,竟是那小龟居然又被吐了出来。

        阿毛大惊:“不好!它别是嫌乌龟不好吃,要过来咬我们吧?”阿燕忽然蹿起,道:“别
急,去看看!”阿毛奇道:“什么?你没疯吧?”阿燕说:“那大蛇在发疯呢!它没追我们。还有,那
小龟好像……好像……”说话间,干脆腾身一跃,不顾尾羽尚未恢复,直追过去。

        阿毛回头看时,果见那大蛇在水中摇摆扑腾,似是十分痛苦,完全没有追来的意思。倒
是那小龟极力划水,前面似还顶着白白一物,竟颇似众人辛苦找寻的那小白蛋。阿毛急忙要追上
去,但那小龟完全不复原来那慢吞吞的样子,动作奇灵奇快,眨眼间已翻越一座小小田边水瀑,直
跃水障,水雾缭绕间,已不见踪影。阿毛大失所望,但还是不肯放弃,依然小心翼翼地搜寻。过不
一会,忽听空中传来尖厉之声,紧接着便是阿燕的急切喊声:“快来!快来!”

        阿毛急忙循声跃去,不一会便见一大鸟空中乱飞扑腾,脚下似还坠着一物,看身形并非
阿燕。阿毛顿时心中一宽:“还好,不是阿燕遭了毒手。”再定睛看时,只见阿燕已停在不远处一丛
青草边,正朝自己大叫:“快来看,好漂亮啊!好像是我们的龙蛋破壳了。”

        阿毛几步跃至草边, 但见丝丝嫩草间,一弯小小蜿蜒的身形,静静缩在破开一小半的蛋
壳里,似还在微微颤抖喘息着。虽尚不见全貌,但看神韵,简直与尚未孵化时蛋内的行云流水般流
转之意,全无二致。再凑过身细看,但见那小白“龙”通体晶莹剔透,白得简直似是透明,唯有两眼
边缘的眼纹却是红如朱砂,配着黑漆漆墨般光彩流溢的眼睛,当真灵意万般,一见便惹人发自内心
地爱极。

        正出神间,忽听“啪”的一声大响,水花四溅,紧接着凌厉风劲直逼耳边,似是那大鸟已
扑了过来。阿毛不及细想,本能地就想保护那小白“龙”,猫爪立刻横扫来路,身形亦不闪不避,随
空迎上。那大鸟没有料到这乳臭未干的猫咪竟敢迎击自己,尾羽突张,一爪隔开,另一爪三趾尖利
如钩,直取阿毛眼睛。阿毛抓了个空,急忙扭头闪避,然耳边一痛,那大鸟利嘴已叼住自己耳朵,
将自己整个身体扯了个歪。正慌乱间,那大鸟忽然急速松口缩头收爪,原来阿燕也不避危险,趁他
低头叼阿毛之之际,直取那大鸟头顶。

        厉喝声中,那大鸟已腾身空中。阿毛和阿燕也都急忙缩身回防,却不约而同地挡在了那
小白“龙”身前。

        那大鸟怒视他们,忽道:“方圆数里,蛇虫鼠蚁!那个敢不仰视我猫头鹰?你们两个小东
西,有多少斤两,居然敢拦我?”阿毛亦怒,道:“为什么人人怕你?我就不怕你!你可敢等我长大
些再打一架?”那大鸟嘿嘿冷笑,学着他的声气怪声道:“为什么要等你长大?你今日主动送上门
来,居然还敢坏大爷的好事,信不信大爷干脆把你给吃了?”忽听阿燕道:“猫头鹰,我认得你,这
次你最好放过我们。”



2015-07-04 08:14:02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三回
原创    麟凤龟龙    第三回
 
        那黄鼠狼笑道:“那鼠王心机深沉,做事狠辣,这其中的原委,便说与你们听,你们这两
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又如何知晓?”见阿毛和阿易尤自不信,又道:“你们想想看,这鼩鼱的幼仔,
有那鼩鼱的长鼻子吗?”

        阿易和阿毛一呆,彼此对望一眼,心下虽都信了大半,但却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之不
通,依然难以接受。阿毛道:“那鼩鼱跟老鼠乃是敌人,为什么要收养别人的孩子?”黄鼠狼笑
道:“你那什么爷爷奶奶,为什么收养了你?”

        阿毛一怔,怒道:“胡说!爷爷奶奶和我们可不是敌人。”黄鼠狼笑道:“那是那是,我
说错了。不过这个鼩鼱的事嘛,一半是因为那鼩鼱老了,没有子嗣,二来也是他心中另有算盘。”阿
易奇道:“这还能有什么算盘?”

        黄鼠狼一笑,道:“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总之,自然是对他有用的。这里面反正就
是你骗我我骗你的,你们这些小家伙,怎么弄得清楚?若实在难以理解,便想想你那什么爷爷奶
奶,他们养你们干什么……”。

        “胡说!闭嘴!”阿毛和阿易齐声怒喝:“爷爷奶奶是好人!他们是把我们当亲孙子来养
的!”那黄鼠狼冷笑道:“亲孙子?吃了两天饭,就还真以为自己被看成亲孙子了?不过是畜生而
已!要不是他儿子没了,你们在他们眼中就是畜生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话未说完,黄鼠狼忽觉劲风猛袭头脸,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抽身后跃,乃是阿毛和阿易怒
发如狂,朝自己猛冲过来。黄鼠狼大惊,急缩身甩尾,一掉身形,已蹿身阿毛背后,张开大口便要
咬其腰身。然而阿易已察觉了他的企图,身形在阿毛肩头一跃一弹,已撞向那黄鼠狼的眼睛。黄鼠
狼大惊,急忙闭眼猛力翻滚,却又被阿毛一口咬住一边耳朵,死不放松,剧痛无比,待要发狠拼
命,却又不舍那只耳朵,只得大叫:“我错了,我说错了!爷爷奶奶是好人,是我错了!”阿毛怒
道:“哼,看你还敢……”话才出口,黄鼠狼已趁机扯脱,连滚数滚,缩身蓄势,眼中凶光闪耀,怒
道:“来呀,来呀!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杂种,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们了?”

        阿毛大怒,还要再上前,阿易已拦住他,转身道:“你说你的,只要别说爷爷奶奶,我们
就不管。”说这又悄声在阿毛耳边道:“他毕竟是个嗜血的野兽,心狠手辣,身材又这么大。我们还
小,这个时候先别跟他硬拼。”说着轻拍阿毛脑袋,还扯了扯他的胡子。阿毛呜呜数声,心头渐平,
转身叼起那小白蛋,便要离去。

        那黄鼠狼身形连闪,已挡在了阿毛面前,冷笑数声,道:“且慢!我跟你们两个,并无仇
怨。只要把那个蛋留下,我们便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扰。”阿毛怒道:“你根本不是好人,你说的
我统统都不信。你要这蛋,我偏偏不给!谁知道你要拿它去干什么坏事?”说着轻轻放下那蛋,蓄势
而备。

        黄鼠狼黄毛竖起,身形陡然间便如增大了一倍,冷笑道:“除了大山里面,这方圆数里之
内,还真没有谁敢跟我黄老爷这么硬对着干的。就你们还想拦住我?我实话告诉你们,这蛋我是要
定了。要是敢不给,你们只怕也就走不了了。”说着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阿毛见他狞恶之意尽露,明显为了这蛋不惜与自己性命相搏。而从刚才自己盛怒之下、
攻其无备的情形来看,若真是拼命,自己便加上阿易,也未必真是他的对手。想到这里,不由得有
了气馁之意,正要松口,忽然心头又犹豫起来:“这黄鼠狼一开始絮絮叨叨那么多,真实目的其实就
是想骗我们放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他这么重要?黄鼠狼乃是胎生,这蛋无论如何跟他的家族
扯不上关系,按说犯不着这么拼命呀?这家伙阴险狡猾,见多识广,莫非是觉得此物能对他有莫大
帮助?要是这样的话,就算是把这蛋打碎,也绝不能给他。”

        阿毛想到这里,正拿不定主意,忽听阿易也在耳边悄悄道:“千万拖一拖,先别给他。我
想起来了,伙伴们说过,这黄鼠狼厉害起来的话,敢偷爷爷奶奶的下蛋鸡的。这蛋要是他拿去了,
说不定能力更强,那就不好了。”说着轻轻拉了拉阿毛的胡子。

        阿毛微微一怔,虽然不知道阿易拉自己胡子究竟是何意,但心头也对把小白蛋直接给黄
鼠狼十分不安,便试探着威胁道:“我现在是打不过你,可是蛋现在离我最近。你要是一定要逼我的
话,我们打起架来,只怕还没打完,蛋就早已压碎,什么蛋黄蛋清都得漏个精光。”

        那黄鼠狼眼中恨意更甚,似极度犹豫,但态度终还是软了下来,嘻嘻笑道:“有话好好
说,有话好好说。不就是一个蛋吗,你们要它干什么?难道等着它长大后,好来吃你的兄弟?”

        阿毛一怔,不由自主便歪过眼去,看向阿易。不料就在这时,忽听阿易急叫一声:“小
心!”那黄鼠狼已拧身腾跃,直扑阿毛。阿毛大惊,急忙甩尾护头,然而黄鼠狼此扑乃是虚招,见他
闪避,正合心意,半空中巨尾一掉,不但扫开了扑过来的阿易,身形也已陡然间翻转过去,直扑那
蛋。阿毛和阿易正在后悔,忽见那黄鼠狼腾身复跃,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前足急甩,一黑
黄之物化一道弧线飞了出去,直落水面,水花四溅。

        趁此机会,阿毛急忙蹿至那小白蛋前,叼起就跑。那黄鼠狼本已志在必得,冷不防被那
小黑龟狠咬了一口,痛失机会,心下恨极,扑跃之间如疯如狂,誓要追及阿毛。阿毛抢了先机,眨
眼间已冲出丈余,再追谈何容易?但那黄鼠狼心里明白,这是自己千年万年都难得一遇的机会,无
论如何舍不得放弃,豁出来性命来拼死追赶。

        阿毛也知黄鼠狼已恼羞成怒,自己若被追及,定遭毒手,因此也使出吃奶的力气,极力
奔逃。那黄鼠狼身形极是灵活,大尾不但不是累赘,反而极具改变方向之利,加之但凡阿毛能钻之
处,他也处处能钻,是以追起来丝毫也不吃亏,才几下,就已追近了一小半。

        阿毛大急,再不敢起拐弯甩脱之念,转而拼命朝灯光处疯跑,只求在被追及之前能冲进
门去,里面便是自己的地盘。然而眼看没剩几步,前面一丛荆棘猛然倒了下来,拦住去路。阿毛不
由自主朝边上一跃闪避,但见不远处鼠头蹿动,顿时意识到鼠王八成已得了消息,早率群鼠埋伏在
附近。现在,其肯定是要趁己之危,借黄鼠狼之手,报一箭之仇。

        那黄鼠狼趁阿毛一顿的功夫,已跃至阿毛身边,张开大口恶狠狠咬来。阿毛不及躲避,
只能护头要紧,侧身跃逃。只听咯的一声,那黄鼠狼之嘴似是扎上了什么东西,乃是阿易折得一根
半软小刺,抢先支于其咬处。黄鼠狼虽然剧痛,却依然咬牙忍住,复又腾身横跃。阿毛大急,顾不
得多想,便朝鼠群所在冲去。

        那鼠群亦早有准备,阿毛还没落地,群鼠便已远远散开成一圆圈,恰恰将阿毛围在其
中。而且,正对值夜灯光的方向还颇有一些硕鼠聚集,显然是要让阿毛不能轻易跃过。阿毛大急,
待要再跃,黄鼠狼也已跃至身前,噗嗤一声响,顿时恶臭弥漫。阿毛和阿易被熏得头昏眼花,浑身
肌肉都似要瘫软下来,身形也慢了下来。

        那黄鼠狼见自己毒屁发威,大是得意,桀桀笑道:“不使出些本事,不知我黄大爷的厉
害!”说着便要将阿毛制服,撬开其嘴取蛋。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似忽然出现了无数蛇头。阿毛大
喜:“阿易,你的同伴来救我们了!”阿易边摇头边叫道:“不是,不是啊!不是我的同伴!”说话
间,那些蛇头已然晃身出来,昂首游身,蛇信伸缩,竟然真的是一群蛇。

        那黄鼠狼似也没料到这里竟然出现一大群蛇,不知四面还有多少,心下也是大为戒惧。
他虽然平日不怕普通之蛇,但这次面对这么多蛇,而且自己的防身毒屁已经释放,急切间难以再
放。要说那小白蛋虽是万古奇珍,但若无性命,要奇珍何用?论起来,性命终究还是更为重要。想
到这里,便顾不得再追阿毛,只能先缩身逃走,留待日后再图。

        那些游蛇对黄鼠狼完全不感兴趣,只从四面八方向阿毛冲去。阿毛大惧,说什么也不敢
跟这么多蛇同时对阵,只得硬着头皮朝那些硕鼠所在方位硬冲过去。好在鼠群也已发现了这次是真
的群蛇,即便鼠王也约束不住,早已一哄而散。阿毛毫不费力便冲了过去,数十步便蹿进了家门。
正要松一口气,阿易却急叫:“快,快去奶奶的药柜!”

        阿毛一奇,但见阿易大惧大急的样子,知道必有缘由,连忙便跑边问道:“去那里干
嘛?”阿易急道:“快多拿些那黄黄的东西撒出去,不然群蛇会进来的!我不敢拿,得你去拿!”阿
毛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多补撒雄黄驱蛇。阿易是只小蜥蜴,与蛇有些类似,八成也有些怕这东西的
气味,不敢离太近。”急忙如数照办,四面都撒。直至亲眼看见群蛇只在圈外骚动,无蛇敢于进入,
阿毛方才放下心来,和阿易彼此望去,皆是一身冷汗。

        阿毛这才想起来那小白蛋还在自己的嘴巴里,当下小心翼翼取了出来,放在靠近值夜灯
火的小桌之上,运起目力,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黄鼠狼那么拼命要抢?我看除了好看
点之外,吃起来只怕还不如小鸡蛋。”阿易笑了小,伸出带吸盘的前爪,想要摸摸探探,却又有些犹
豫。阿毛笑道:“别怕,就算真是蛇蛋,就算现在就孵了出来,我也肯定打赢他。”

        阿易这才放心,小心翼翼地边摸便道:“见笑了。所谓一物降一物,同伴们都说我们蜥蜴
怕蛇,我确实是不得不怕呀。”说着说着,忽然眉头一皱,用吸盘轻拍一处。顿时,那微微透出蜿蜒
之形的蛋里,立刻起了一阵混沌。那蜿蜒之形也飘柔扭转,丝丝柔顺,似在对这极轻的敲击作出回
应。阿毛喜道:“嘿,还真的有怪东西诶。”

        阿易点了点头,忽然三两下蹿上房梁,怎么喊都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几只很大很老
的壁虎慢慢爬了出来,看见阿毛,似略有犹豫,但在阿易劝说之下,终还是慢慢爬了下来,围着那
只小白蛋团团而坐。其中一只老壁虎,颈背部似有青黑色鳞甲般皮肤,端详许久,忽然也运起吸
盘,小心地四处轻拍,还不时把身体贴在壳上细听。过了好一会,老壁虎才若有所思般坐了回去,
喃喃自语道:“肯定不是我们壁虎的。也不是什么鸟蛋鳄鱼蛋。那就只可能是蛇蛋。可是好像又跟祖
辈传说的不太一样啊。”

        “传说中,蛇蛋是什么样的啊?”阿易奇怪地问。另一只老壁虎絮絮道:“蛇蛋,看起来
跟我们壁虎的蛋也没多大区别,但到快要孵出来的时候,对着亮光细看的话,里面还是能看出明显
的蛇形的。可这蛋里面蜿蜒流转,四处摇摆飘逸,简直都有些不似活物,但却又逸而不散,对我们
吸盘这么轻的触摸都有反应,这……能是什么呀?”

        阿毛听到这里,也越来越觉得奇异,忽然一念起来,脱口而出道:“那些蛇呀什么的,一
个劲地追我,难道也是为了这个蛋?”那老壁虎惊道:“蛇?什么蛇?有很多吗?在哪儿?”

        阿易连忙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那老壁虎才放下心来,沉吟道:“这事确实蹊跷。”另一
只老壁虎也道:“看来,不光是那些蛇和那只黄鼠狼,就是那只鼩鼱,也有可能知道这蛋的不寻
常。”阿易补道:“还有那只小乌龟。”

        那老壁虎点头道:“嗯。不管怎么样,这个蛋绝不是普通的蛋。可又能是什么蛋呢?它跟
什么都不太象啊……难道是传说中的龙蛋?”

        “龙蛋?”阿易和阿毛几乎同时惊叫出声来,“难道就是那些黑心祭司们说的龙?世上还
真有龙?”那老壁虎仰头望天,叹息道:“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半真半假。那些黑心祭司们固然是为
了骗钱,但要骗得容易点,又何尝不需要用些真实点的东西,才更好发挥做文章?”说着他又低下
头,凝神注视着那个蛋,忽然用力一按。阿毛和阿易齐声惊呼声中,却见那蛋壳随其按压而微微上
下,蛋壳依然完好无损。阿毛也伸出爪子,一点一点加劲。果然,那蛋只是随其微微伸缩,无论如
何,就是不破。

        阿易笑道:“怪不得这蛋怎么折腾都没破,原来不是运气好,是本来就不容易破。”那老
壁虎苦笑道:“那就更可能是龙蛋了。普通的蛋,哪里有这个韧劲?只是,这蛋在我们这里,到底是
福,还是祸呢?”阿毛奇道:“龙……会吃我们嘛?”

        那老壁虎道:“谁也没见过龙,但是传说中龙能飞腾世间,神通广大,要是真想吃我们,
那肯定是逃不掉的。但是又有传说,说是龙乃神物,只吸天地万物之精华,不喜凡间俗物血食。到
底哪个才是真的,又有谁知道呢?”

        另一只老壁虎忧心忡忡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若真是龙蛋,现在又已被这么多人
知晓,我们要是还留其在此,是否太过危险了?”

        那青鳞老壁虎沉吟道:“是这么个理。可这也未必不是个机会。想我族日日为蛇鼠所逼,
幸得这一家老人庇护,繁衍甚多,但终究也还是生存不易。龙为鳞虫之长,灵性深重,若能在此孵
化,幼时由我们多加照顾,必能于长大之后对我族多加关照,或可一吐千年怨气。”又有一只老壁虎
道:“好是好,就是担心还没等它孵出来,我们就要遭殃了。再说了,要是孵出来根本不是龙,而是
条蛇,岂不是两边受害?”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那青鳞老壁虎道:“此事一时难决。既已至此,不
如今晚上大伙细细思量一翻,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才好。”说罢,便颤巍巍起身回梁,其余壁虎也悉数
跟随。阿毛和阿易对望一眼,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加上折腾半夜,确实已有些筋疲力尽,眼皮
打架之下,只好也各自先回宿处休息。

        才睡不一会,阿易就醒了,接着就再也睡不着,总觉似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搅得自己心
神有些不宁。壁虎一类本来就喜昼伏夜出,加之阿易年少好动,精力旺盛,便干脆翻了几个身,索
性捉起蚊子来。还没捉上几只,忽一瞥眼,见阿毛正呆呆而卧,眼神大而空洞,似也已醒来,但正
为什么事而出神,连自己腾身一跃落于其面前,都没什么反应。



2015-07-04 08:13:43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二回
原创    麟凤龟龙    第二回

        阿毛急了,正要绝望搏命,忽听一鼠惊叫:“蛇!”群鼠一惊,顿见那些倒掉的藤蔓叶
间,忽然伸出了许许多多尖尖蛇头,正恶狠狠地瞪着鼠群。鼠群顿时大乱,四散夺路奔逃。对猫蛇
鹰等物的惧怕,乃是老鼠天生的本能。虽在鼠王强令之下,群鼠敢纠集起来欺负一只单落小猫,可
面对这么多同时出现的蛇时,怎么能不发自内心地恐惧起来?哪里还能想到反抗?

        阿毛见机不可失,不暇细想,急忙趁乱向爷爷奶奶的茅屋跑去,耳边只闻众多大小动物
的奔逃之声,却半点不敢回头,直到望见灯火才心下稍安。不料这时忽听鼠王似还在奔扑,怒吼连
连,夹杂诸物奔爬翻腾之声。阿毛心头奇怪:这鼠王行动敏捷,怎么群蛇围攻之际,居然没能先逃
掉?亦或是其这么大胆,居然主动要跟蛇群搏斗?难道其现在还想追自己,不肯放弃?

        阿毛想到这里,忽然伤口一痛,刚才憋了许久的窘迫和怒气顿时勃然发作,心想:现在
都在爷爷奶奶家门口了,看我怎么报仇,看你还敢猖狂?当下喵呜一声,飞身扑回,定睛一看,果
见那鼠王嘶声怒吼,似乎正与一条小小的似蛇非蛇之物撕咬。

        阿毛怒发如狂,一个猛扑。那鼠王无暇防备,顿时被阿毛咬住后腿,胸腹之处也被利爪
抓得献血淋漓。阿毛一扑得中,甩身挥掌,再拍那鼠王眼睛。若在平日里,那鼠王未必惧怕阿毛这
么小的幼猫,但这次毕竟被抢了先机,又见离灯火已近,只能强捺怒火,撤身逃入草莽。

        阿毛追了几步,忽然一念起来,急忙回头,果见地上那似蛇非蛇之物似是受了伤,连尾
巴都秃了,还在地上喘息着。阿毛看了看,忽然喜道:“你不是蛇,你是一只小壁虎!我记得你,你
好像住在爷爷奶奶梁上,对不对?”

        那物喘息了几声,扭过头来笑道:“没错,我确实不是蛇。多谢赶跑那厮,不然我怕已重
伤了。”阿毛笑道:“是我该谢你救命才对。对了,刚才那些蛇,其实是你的兄弟姐妹冒充的
吧?”说着便想来扶他。那小壁虎笑笑道:“正是。那些老鼠太坏了,不但累坏爷爷奶奶,也把我们
最喜欢捕猎蚊子的地方都给咬倒了,我们当然要帮你把他们赶走了。不过还是低估了那鼠王的厉
害,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别动我,让我先休息一会,别又触发我的伤口。”

        忽然,夜空中响起了爷爷奶奶的声音:“阿毛,阿毛,快回来吃饭~~”阿毛喵呜了一声回
应,正待回身,又道:“你……行吗?”那小壁虎道:“没事。我多躺会应该就能止住血。再过一两个
时辰,应该就能恢复自如了。”阿毛看了看他,摇头道:“那鼠王心狠手辣,军师鼠又狡诈非常,还
是别冒险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父母在哪里?”

        那小壁虎黯然道:“父母?我没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阿易’。”阿
毛歉然说:“对不起,惹你伤心了。我也没有爸爸妈妈的。我背你一起回见爷爷奶奶吧,他们会保护
好你,很快你就可以恢复的。嗯,你尾巴断的时间不长,要是找得回来,奶奶还可帮你缝一缝,说
不定还能再长上。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我也好有个伴。”

        那小壁虎想了想,笑道:“也好,不过尾巴倒是不用找了。我就是要把它断掉,并让它乱
蹦乱跳来吸引敌人,好自己逃命的。只可惜这次鼠王没上当。现在都跑了这么远,早不知道那个东
西跳到哪里去了。放心,只要恢复好,我的尾巴会自己重新长出来的。”阿毛大奇,问道:“真能长
出来?跟原来是一模一样的吗?”那小壁虎笑着说:“一模一样的。再说了,我是个男孩子,那么怕
丑干嘛?就算长出来跟原来不一样,我也不怕。”说罢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小壁虎阿易就经常凑在一起。虽然阿易尾巴依然还秃着,但已不时能和阿毛
一起,跟着爷爷奶奶种田种菜。当然,有了上次的教训,阿毛和阿易都小心了许多,虽然深深痛恨
那群老鼠,时时想找回场子,但一时间却也并没有碰上。

        这天晚上,爷爷奶奶早早睡了,阿毛和阿易却只是假装睡觉,一等爷爷奶奶睡着,他们
就立刻活跃起来了。原来,这些天阿易的身体已大有恢复,尾巴也重新长出了小半截,已按捺不住
地想试试,看看身手恢复得怎样。阿毛一来好奇,二来也担心阿易会受伤,便在旁边守望。

        只见阿易略吸一口气,四脚忽然眼花缭乱般急转几下,还没等阿毛眨下眼睛,他身体已
连窜数窜,毫不费力便到了屋顶。阿毛惊叹道:“这么快!我什么都没看清。”阿易笑笑,道:“这
算什么?等我身体全好,还能更快呢。嘿嘿,我们蜥蜴生存不易,动作不快哪能生存?我是最快
的,一群朋友比赛,我总是能捉到那只最大的蚊子。”

        阿毛连连点头:“真是没想到啊,我一向自以为自己动作算敏捷,眼力算快的,可跟你还
是没得比。下次你们再去比赛,我去观摩观摩如何?”阿易大笑:“你还是别去了,你一去,我还没
解释,他们就得吓跑一大半。”阿毛笑了笑,正要接话,忽然竖起耳朵,深色凝重,似乎听到了什
么。阿易正要问他,但又急忙停住嘴,免得干扰他。

        过了一会,阿毛忽然眨了眨眼,极神秘的道:“那些老鼠又来了!”阿易吓了一跳:“又
来了?全都来了?”“不,这次好像只有三只,不,有四只。嗯,好像那只大的不在。”阿毛轻声
道,“莫非他们又想钻进粮仓?”

        “粮仓?”阿易奇怪:“我们检查过,什么洞也没有啊,这里能吃到什么?要吃也得去田
里吃啊。”阿毛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反正只有三四只,不如我去捉一两只回来,找出他们的老
窝?”阿易道:“我也去。我反正动作快,只要不是那么多围住我,我肯定能跑得了的。”阿毛刚要
劝他别去,阿易一下子就直从梁上翻身坠下,毫不费力便稳稳翻落在阿毛头上,半点不差。阿毛一
声“好”字顿时脱口而出,也就不再阻拦。

        二人悄无声息地蹿到谷仓傍边,果见三四只老鼠,正在鸡鸭棚圈与谷仓边邻水的一个小
洞那里,一动不动。阿毛侧过耳朵,周围仔细又听又看,确认周围没有别的鼠群,便放下了心。他
正要扑出,忽然又觉有些异样。阿易把头钻进他耳朵,悄悄道:“好像是三只老鼠要打一只更小的老
鼠。咦,这只小老鼠好像有点不一样诶。”

        话未说完,忽见其中那只最小的老鼠朝一只大老鼠猛冲过去,那只大老鼠居然返身急
退,似乎对其极其忌惮。但与此同时,另外两只大老鼠却瞅准机会,朝其旁边的一个小洞急忙蹿
去。那小老鼠立刻返身拦截,四鼠顿时又恢复了先前的态势,各自静静不动。

        “三个大的打一个小的,居然还这么难?”阿毛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转眼间,目
光却又被那只小老鼠的鼻子吸引了过去:“奇怪,这只小老鼠的鼻子怎么这么长?”

        阿易望了一会,悄悄道:“是啊,而且他好像动作比其他三只老鼠要敏捷得多,好像也凶
猛得多。莫非是不同种的老鼠?赶明去问老祖宗去。”说着,忽然惊道:“不好,那洞里可别有我的
兄弟姐妹吧?!”阿毛奇道:“你的兄弟姐妹?你们不是住在梁上房上吗?”阿易指了指那里面的一
星白色,悄悄道:“那好像是个蛋。我就是从蛋里生出来的。”

        阿毛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帮那只小老鼠吧,反正不能让这群大老鼠得逞。”说话
间,忽见那一星白色竟然微微动了一下,定睛一看,竟还有一个黑黑圆圆的小东西,似在拱那个东
西。阿毛运起目力,看了好一会,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一只小乌龟。

        那小龟似是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拱那个比自己也小不了多少的蛋,似是想把蛋拱落水
中。阿毛正在奇怪,阿易却道:“莫非他也以为那是他的兄弟姐妹,要把蛋蛋推到水中,好逃过老
鼠?”那小龟推了几推,眼看就要推落缓坡,那三只大老鼠按捺不住,忽然齐齐猛冲过去,将那小龟
吓得立刻缩头入壳。那小老鼠吱的一声,奋身扑前,长鼻子一甩,猛地咬住了其中一只大老鼠的耳
朵,猛力一甩,竟把那只大老鼠抡起来甩得一翻,另外一只大老鼠也被撞得一歪。那小老鼠虽也吃
这一抡一撞之势,翻滚得更是剧烈,但转瞬间便稳住了身形,蹿身向第三只大老鼠扑去。但那只大
老鼠已抢先一步,一头便将那蛋猛力拱了回去,自己也侧身逃开。

        那蛋翻滚几下,居然并没有破,但却已离缓坡远了许多。小鼠见蛋未破,似乎稍微放
心,猛地一呲牙,便返身朝一只大老鼠扑去。那大老鼠恐惧之下,急要逃开,却已不及,已被那小
鼠咬住了头颈要害,无论如何摆扑都脱开不了。那小鼠怒发如狂,猛力咬合之间,错错有声。那大
鼠疼得剧烈翻滚,眼看就要毙命,那小鼠却又忽地松口退回,迅即蹿回那蛋旁边,堵住了另外两只
大鼠的趁虚而入。一时间,三大一小,四鼠又恢复了原来的对峙之势。

        正看得入神,阿毛忽觉不远处似有异想,但再听却又没有。阿毛心下奇异,便问阿
易:“你听到什么没有?”阿易也凝神静听了一会,道:“好像是老鼠,但似乎又不是。不会是我在
你耳边活动的声音吧?”阿毛一声轻笑:“我的耳朵天下无双,哪能这都分不清楚。哎哟,不好!不
会是那只鼠王要率大群属下来增援吧?”

        阿易也道:“这只小老鼠现在支持着都勉强,别说心黑手狠的那群家伙来了。”阿易沉吟
道:“这只小老鼠,怎么看也不象是跟那群家伙一路的。不如趁现在哪些家伙没来,我们出手帮一下
那只小老鼠吧。再说了,那个蛋说不定还是你的表弟呢。总不会孵出一个老鼠吧?”

        二人说笑间,那小鼠似有觉察,忽然厉声喝道:“何方来客?”

        阿毛和阿易大惊,以为自己已被发现,却见那小鼠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进那洞里,眨眼
间便拖出一个肉乎乎的幼小老鼠来。三只大老鼠齐声惊呼中,阿毛眼前忽然一花,不远处似有巨物
一闪即没,单看那身形,竟似是一只比那鼠王还大的巨鼠。但阿毛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已经然
吼起,正是其中一只大鼠的声音:“原来是你!你等着,我们会回来的!”余音未落,唰唰几声,那
三只大鼠已不知蹿到哪里去了。

         “他们肯定是回去搬救兵了。” 阿易急道:“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阿毛点了点头,
嗖地蹿了出来,便要含住那蛋。那小鼠似没料到,待要阻拦,已是不及,只得放下口中幼鼠,回头
对阿毛怒目而视。阿易笑道:“我们是来帮你的。我们会把蛋蛋带走的,谢谢你保护我的兄弟姐
妹。”那小鼠目光一闪,扫了一眼阿易和阿毛,既而眼神似极为错愕,忽然怪笑:“你们以为这是一
只壁虎蛋?可笑,可笑!我看你们还是……”

        话未说完,忽见他猛地返身跃后,叼起那只幼鼠,侧身一蹿,便没了踪影。阿毛定睛一
看,一只奇形巨鼠已出现在面前,眼中奇光闪烁不定。阿毛大惊:“天哪,这是什么?简直比鼠王还
鼠王!”急忙便要放下那枚小白蛋,凝神对敌。那巨鼠却嘿嘿笑道:“莫怕,莫怕,我不是老鼠。我
是吃老鼠的,跟老鼠乃是死敌。”阿毛不信,后退一步,弓身对敌。

        “那你是什么?”正是阿易问话。他知阿毛面临大敌,应尽量减少说话分心,是以代他发
问。那巨鼠晃了晃巨尾,但见毛蓬蓬一片,笑道:“你看看我的身形,我的尾巴,跟老鼠有那么象
吗?我是黄鼠狼。”阿易定睛一看,果见其身体舒展开来时跟老鼠大相径庭,心下稍定。

        那黄鼠狼甩了甩头,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搅在一起的?又为什么要帮这只鼩
鼱?”“什么鼩鼱?”阿毛和阿易一呆,继而问道:“难道就是那只小老鼠?”

        那黄鼠狼笑道:“正是。不过也难怪,你们这两个小东西,才出娘胎没几天,能认得些什
么?”他顿了顿,又道:“这鼩鼱虽比老鼠略小,却不是好惹的。别看他这么小,论起打架来,普通
的蛇、鼠、兔子、花栗鼠什么的,都打不过他。便是两三只比他大的老鼠合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打
过。刚才要不是他有所顾忌,那三只老鼠早就是逃命的份,断不敢这样放肆。”

        阿毛心想:“怪不得他鼻子这么长,原来是个比老鼠厉害得多的角色,并不是什么怪
胎。”又想:“唉,我一向以为自己听声辨形的本事无与伦比,原来还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正想
间,黄鼠狼又笑道:“你这小野猫也就罢了,力气大,身子灵活,就算认错了对手,也不打紧。可你
这只小小壁虎,怎么也敢来趟这趟浑水?莫非就是想仗着这只小猫一辈子?”

        阿易怒道:“你说什么?”那黄鼠狼嘿嘿冷笑:“可怜,可怜。没妈的孩子,连自己的同
类都不认识。你以为这是壁虎蛋蜥蜴蛋吗?这是蛇蛋!他长大了能吃你的!更何况……”说到这里似
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住口不言。

        阿易吃了一惊,不由得回头望了望那蛋,但见其除了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便如白玉一
般之外,倒也并无异处。要知他虽然从未见过蛇,但从同伴们的口中已经知道,蛇是极厉害的动
物,更是自己的天敌,只要一见,就应该避而远之。“你怎么这么肯定就是蛇蛋?难道不能是龟蛋?
不能是鸟蛋?不能是鱼……鱼……蛋什么的?”

        那黄鼠狼嗤地笑出声来,道:“小辈,小辈,什么都不懂。”顿了顿又道:“你定睛看
看,那蛋壳内隐隐透出的,是这些东西么?哼,还鱼蛋龟蛋的,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阿毛瞪大眼睛一看,果见那蛋壳内隐隐约约似有些蜿蜒之意,只是远离之下,难以辨认
到底是更象蜥蜴,还是更象蛇。想到这里,阿毛正要凑近对着月光细看,忽然警觉,扭头过来,重
又面对那黄鼠狼戒备。

        那黄鼠狼见他即时警醒,微觉惊异,眼中光芒更奇,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
是为你们好,你们听不听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倒霉了别怪我。嗯,你们两个,天差地别的,怎么搅
在一起的?”阿易正要回答,阿毛忽然截住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那黄鼠狼悠悠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鼠辈。但凡见了鼠辈横行,总是心头不爽,要教训
他们一顿。”阿毛道:“那你为什么要抢鼩鼱的幼仔?”黄鼠狼嘿嘿笑道:“你们啊,真是什么都不知
道。那根本不是鼩鼱的儿子,那其实是那鼠王军师的儿子。”阿毛和阿易齐齐大惊:“什么?你怎么
知道?”



2015-07-04 08:13:22

主题: 麟凤龟龙 第一回
原创    麟凤龟龙   第一回

        自混沌出天地以来,五行幻化,阴阳合流,百灵繁衍,万物滋生。先有水泽孕育,后有
巨兽横行,穴陆水空,无不充盈,鳞羽毛介,纷呈无限。后天地巨变,育生人类,得万千宠爱,具
善恶,弄是非,明天文,通地理,超然百兽之灵,遂生矜骄之心。人类肆意妄为,致善恶失衡,人
心伦丧,洪荒满目,悔之已晚,求神无应。于是,天昏地坠,风雨失调,热土不再,野兽横行,民
生困苦。更有许多奸狡之徒,趁此乱世散布妖言,宣扬天下,称天下之乱,皆因玄天灵兽懒于掌控
天地,协调风雨。若能多收五金之精,辅以珍禽异兽,血祭麟凤龟龙四大魔灵,便可天从人愿,复
得风调雨顺,天地平和。愚民百姓信之,日日贡金贡物,以盼大祭得行,无人问其去向。以是世上
更是万物失衡,水旱蝗灾频仍,甚至于老幼难养之地步,愈演愈烈。

        时逢乱世,自多避世之人,就在一处桃林大泽之旁,便有这样一户人家。避世之人,少
用名姓, 只知是一对夫妻,老年方得子阿喜。他们一来屡受世人逼凌,二来唯恐其子染上世间诸多
恶习,遂携幼子避入山林水泽,辗转数地,终于在这处有山有水,远离人烟的地方安居下来,开荒
种粟,掘井煮盐,一住便是十数年。儿子渐大之时,夫妻二人已垂垂老矣。

        夫妻二人初始避世之时,只求永生永世不复回归世间,可随着儿子阿喜越长越大,越来
越向往外面的世界,不由得暗地里又为其担心起将来来。因此,虽然仍对世间充满恐惧,也早已习
惯了这山野生活,还是不得不说服自己,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带着儿子去极远的世间集市。一来拿
些山货,换些用品,二来也让儿子见见世面,思虑将来。

        待到后来,一来儿子喜欢世间诸物,二来山野之处实在也无处做家室之想,便想法将儿
子托入一家药材商铺做了个小小伙计。如此一来,夫妻二人挂念不下,不得不一年多来几次以看望
儿子。虽然路途劳累,也颇恐惧世人,但见儿子毕竟喜欢这里胜过山野,也不是全无欣慰。

        然而,山路终究艰险,人也终究要老去。夫妻二人跋涉几次之后,身体劳顿极大,竟然
双双大病一场,迁延数月。痊愈之后,思子心切,连忙再次启程找到那家药铺,却只被告知一句
话:阿喜已不知所终,生死无信。二人如中晴天霹雳,无论如何无法相信,日夜求问儿子下落,眼
泪哭尽,继之以血。然药铺掌柜态度强横,根本不肯回其苦哭哀求,嫌其扰乱生意,妨碍客人,竟
将二人绑起来痛打,扔回集外。

        二人体弱,无可反抗,然儿子生死钩心挂肉,复又潜回,长跪不起,求药铺众人帮忙指
点,依然无人理睬。药铺掌柜大怒,纠结多人将夫妻二人打断肋骨,扔入集外的乱葬岗。幸得二人
山野久居,略懂兽语,野狗之类未来疯咬,反而衔些食物来喂,这才勉强养好了伤。

        二人心知儿子已凶多吉少,哭天不应,哭地无门,夫妻相对,痛哭无计。二人拼了命,
但凭着一股怨气支持,日日野菜充饥,熬到寨主出巡,跪哭道左,求以做主。可寨主早已被药铺掌
柜买通,二人反被反咬一口,诬为偷盗,扔落山涧,顺水沉浮十数里,方才触着浅滩,勉强保住性
命。

        经此冤枉,二人原来还曾想拼了老命去找大官告状,希望现在世上比自己原来避世时能
多点清明,现在已万不敢再抱此念。二人本已了无生趣,本待自尽,但痛儿子尸骨在外,拼死潜
回,悄悄掘于乱葬岗,却依然未得尸首。夫妻二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万念俱灰,昏死于土坑
中。醒来见一瘦骨嶙峋的赖皮小猫为狗群所欺,依偎自己不去,触景生情,怜惜万分,遂挨延着将
其庇护起来。以其毛发尚不全,望其早日痊愈,取名为“阿毛”。

        从这天起,有了这怜惜、责任和寄托,老头和老太婆也象是有了救命稻草一样,又有了
某种活下去的愿望。那小猫虽然极瘦小病弱,却甚聪明灵敏,自从得老头老太婆为它驱赶野狗狐狸
之后,日日得粮数倍于前。数日之间,不但自己身体长大了些,剩余的食物竟能勉强支持住老头老
太婆。

        半月之后,夫妻二人体伤初愈,精力稍复,渐渐能在野外找些山芋蘑菇,打些橡实栗
子,慢慢备些余粮,一步一挨,终于回到了山居家中。那小猫居然也不离不弃,一路虽蹿前蹿后,
调皮无度,却也知道时时警醒和觅食,真个比几岁的孩子还省心懂事。

        夫妻二人回到山中故居,回望四周,便如噩梦一场,不约而同放声痛哭,直至哭断泪
根,方才止住。从此之后,没有任何的商量,就象是天然的默契,二人都一字不提出山和儿子的
事,因为那是比任何洪水猛兽还要可怕的心伤,只能永远埋于内心的深处。二人都全身心地爱护那
只小猫,给它治伤,一起吃饭,跟它说话,陪它入睡,仿佛它能懂得一切,也能寄托一切。

        那小猫自打睁开眼睛开始,一直过的就是被人嫌弃,被同类排斥,也被狐狗狼獾之类恐
吓威逼的生活,可说从来没有被这样呵护过。如今,忽然被这对老夫妻爱护成这样,便如同生活在
蜜罐中,简直从未觉得世界如此美好,也从未感得自己如此被人金贵。

        多日“养尊处优”之后,小猫“阿毛”那极度瘦弱的身形已胖了许多,虽然还是比老鼠也大
不了多少,但已神气一新。那些旧伤溃疡,也已不知去向,连同身上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黑黄斑
纹,也渐渐干净鲜明起来。它终日被爷爷奶奶当成孙子一样说话,渐渐也真的越来越懂爷爷奶奶的
意思了,自己也能越来越贴合地表示自己懂得意思,能帮“爷爷”“奶奶”做些小事;只是苦于毕竟不
会说人话,不能直接回答:“我懂了,爷爷!我懂了,奶奶!”

        渐渐地,阿毛胆子越来越大,不但经常跟着爷爷奶奶出去干活玩耍,驱赶田鼠,有时候
还敢自己偷偷到处乱跑,东闻闻西嗅嗅,挠挠这拨拨那。爷爷奶奶在山居的十几年间,已经逐渐积
累了一些山田水井,也从集市上换来了几只下蛋的母鸡和鸭子。这些不但都已为阿毛所熟悉,而且
还令他甚为骄傲,因为只有自己每天能自由自在地跟着爷爷奶奶巡视这些,颇有一种备受宠爱、居
高临下的得意感。

        一天,阿毛跟着爷爷奶奶干活回来后,见天色还未全黑,就又趁爷爷奶奶做饭的时候,
喵呜几声,装作是替二老巡查周围,便偷偷溜出去玩。

        经过多年辛勤经营,爷爷奶奶的住处虽甚粗糙,也已有几间茅屋,几围栅栏,依山傍
水,遮风避雨。再加上菜园山田散落周围,出产甚丰,若无丧子之痛,可说世外乐土。但也实在是
因为人少,缺少踩踏,通往这些地方的小径多是仅仅勉强能辨出模样,两侧茅草高可藏人,若是世
间之人至此,远远望去便会颇感吓人。不过猫类毕竟天生胆大性野,加上阿毛经过这些天的休养熟
悉,已对此了如指掌,自是穿梭自如。

        阿毛先晃到了鸡舍,见栅栏已关好卡严,望了望里面,那几只母鸡都已躺卧在茅檐内,
见到自己过来,都把头调过来,咯咯几声,似是报告自己无事。阿毛心下得意:“这几只母鸡,虽然
比我大多了,可却这么服我。”又见隔壁鸭舍群鸭闭眼呆立,一只不少,更是欢喜:“这么快就敷衍
完事了,还可以再多玩会。”

        普天之下的孩童皆是一样:若是要去上学去打杂,多是无精打采。可若是放了学或是事
情办完可以去玩,那可跑得比飞还快。敷衍完了爷爷奶奶,阿毛三步两步便蹿到了菜园旁边,但见
满沟满园流光飞舞,正是他最喜欢捉的萤火虫们。阿毛大喜过望,左冲又突,腾挪滚打,放声欢
叫,反正这里离开茅屋已远,爷爷奶奶不大会听见,自然也就不会来抓自己回去。

        天色愈晚,可阿毛的眼睛却欣芒更甚,玩得反而更加起劲。忽然,阿毛发觉远处一物窜
动,似是一只田鼠。阿毛一怔:“这些田鼠极是可恶。白天被我追得到处跑,晚上居然还敢来?”转
念一想,却又一喜:“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要是能捉住一只回去,给爷爷奶奶看看,就算回
去比平时更晚些,爷爷奶奶也定不责怪,还会夸奖我呢。”想到这里,便立刻按捺住叫声,放低脚
爪,悄悄掩近。

        那鼠似是没有觉察,依然在乱扒乱啃。阿毛见它把爷爷奶奶新栽的一畦瓜秧给弄乱不
少,更是生气,浑身毛须都竖了起来,但却依然按捺住自己,观察好地势,一点一点朝畦边外缘移
动,务必要把那老鼠逼入死角活捉。

        忽然,那鼠似是发现了阿毛,立时惊慌乱窜。阿毛喵呜一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巴
掌便把那老鼠拍得翻了几圈,彻底截断了它逃离的路。那鼠大惧,但知逃路已被天敌堵死,说什么
也不敢主动靠近,只能本能地往畦角退去,明知死路也是无奈。阿毛心头一阵畅快:“早知今日,何
必当初!看你还敢偷吃爷爷奶奶的菜菜和粮食!”他边想边靠近,一直近到胡须都快挨住那鼠了。那
鼠被天敌如此逼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体如筛糠。

        阿毛冷笑一声,正要猛扑过去,忽觉背后风声凌然。大惊之下,急忙半空甩尾回头,调
转身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不知何时起,自己身后竟已聚集了一大群老鼠,当先更有一只大
如黄鼠狼般的巨鼠,正自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朝这边步步逼近。阿毛从未见此险恶形势,心下大
惧,忽然念头一转,急忙回头,想要先咬住那只被自己逼住的老鼠,但那鼠却早已不见踪影。

        那巨鼠眼睛血红,步步紧逼,见阿毛竟然还想咬那鼠以资挟持,顿时一阵冷笑:“多大个
猫儿,也敢猖狂!你以为儿孙们白天躲你,真的是因为你么?”说罢大笑,后面群鼠也都齐声怪笑。
阿毛被这嘲笑羞得又窘又恼,怒道:“你们还不死心?还敢来偷粮?”

        那巨鼠怪笑一声,嘿嘿道:“不,不,我可不想顺粮食。我只想废了你这个敢阻儿孙们抢
粮的东西。”说罢一招前爪,两边群鼠步步逼前,连那只原本被阿毛逼住的老鼠,也不知从哪里重新
冒了出来。

        阿毛见鼠群越聚越多,心下慌张,步步后退,忽然猛地蹿身,怒吼一声,直扑那鼠王。
那鼠王没想到本已瑟缩一角、还比不上自己大的这只小小猫咪,竟然敢直扑自己,一惊之下,身形
本能地便向旁边让了一让,待要后悔,已是不及。

        阿毛正是要他如此,喵呜一声,猫尾一扫,调偏身形,便要逃脱。眼看身体已然蹿了出
去,不料尾部忽然剧痛钻心,急忙回头一看,竟是那只曾被自己逼迫过的老鼠,居然趁乱咬住了自
己尾巴。阿毛大急,又不敢回头反咬,只能一边拼命狂奔,一边极力狂甩尾巴。可那老鼠便如铁了
心一般,无论被甩砸得如何厉害,利齿依然死死咬住,说什么也不肯松口。那鼠王也已回过神来,
鼠群倏尔复合,紧紧追赶。

        忽然,前面一大架黄瓜藤蔓哗啦倒了下来,正挡住前面去路。阿毛大急,拼命一跃,但
被后面那鼠拖拽,不但未能跃过,反而一头撞在一根极粗架枝之上,顿时金星乱冒。阿毛知情况紧
急,若不拼力逃脱,必然有死无生,当下顾不得疼痛,极力朝架内挤去,希能钻透藤蔓。然而后面
那鼠亦知此乃最后机会,也拼尽全力死拉硬卡。正奋力狂钻中,阿毛忽见前面亦蹿出数十只老鼠,
正对着自己直扑过来。阿毛无奈,只得避其锋芒,返身逃回,一口将那死咬住自己尾巴的老鼠咬
开,怒吼一声,蹿至一侧畦角之处,舔舐伤口,与群鼠对峙起来。

        那鼠王见他已放弃逃跑,也就不慌不忙,从容布置群鼠,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阿毛
见老鼠越来越多,心下大悔:“这些老鼠真是处心积虑。要是我不这么任性乱跑,怎么会被这些宵小
所趁?”但此时实已无法可想,暗暗叫苦之余,只能拼命抵挡对峙,盼能多拖一刻是一刻。但那些老
鼠似也志在必得,依然在陆续咬倒一架架瓜果藤蔓,挡得越发严密。

        那鼠王见阵势越来越稳当,渐渐放心,回想被阿毛偷袭之事,恨声道:“今天说啥什么也
要废了他!这么小就已如此费力,若是任他长大,我辈可如何生存?”群鼠皆应道:“正是!”阿毛
厉声大喝:“你们谁敢上来?我就算今天死了,也要拼上十个八个够本!”

        他话音一落,群鼠皆一怔:“是啊,谁先上前呢?他刚才奔逃时的威猛拼命也都看见了,
要想己方不死伤几个就取他性命,只怕是难得很。除非……”想着想着,不约而同看向了鼠王,但见
鼠王正怒目回视自己,顿时又都吓得不敢抬头,场上一时沉默。

        一鼠缓缓道:“本来,没这只该死的癞皮猫的时候,大家都过得挺好,一年也不用担心几
次。现在他一来,硬是住下不走了,大家做什么都得多上七分小心。这日子说什么也不能再过下去
了。若不趁他现在还小还鲁莽,就先动手废了他,将来哪里还有希望制得住他?”众鼠抬头一看,正
是那位拼了命,也要死死咬住阿毛尾巴的老鼠。他虽已头身数处重伤,却依然未死, 说话间一点点
挪了过来。

        那鼠又道:“我辈单打独斗,虽然难是猫的对手,但再怎么厉害的猫,也只有一张口,四
只爪子。何况他这身形,才断奶几天?”他顿了顿,居然一点点前移动身形:“何不干脆我堵他一
口,各位为我父子报仇?”

        那鼠王阴测测冷笑道:“你是我的军师,虽有小隙,关键时刻却能舍身取义,才引来此
猫,乃是大伙的功臣。我岂能让你轻易死去?”他话虽如此说,却并无半点阻拦之举。那鼠咬牙
道:“多谢大王宽厚。我反正已经重伤了,对那长鼻子只怕再也无能为力。只望大王能不计前嫌,帮
我抢回儿子,我愿便足。”那鼠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众鼠面面相觑,却无一鼠敢发一言。



2015-07-04 08:12:52

主题: 原创 麟凤龟龙 序言
原创    麟凤龟龙   序言
原创    麟凤龟龙    更新至第六回
(一)内容简介

        《麟凤龟龙》是一部半童话半励志作品,以常见小动物为主角。主要讲述的是远古时
期,一对避居深山的老夫妇,收养了几只普通的小动物。后来,这些小动物突遭大难,被迫离散。
在各自漂泊中,这些小动物遇见了数百种动物,也被牵涉入许多动物间的亲缘和恩怨,最终逐渐成
长为传说中的玄天神兽。全书(不包括此序言本身)约五十二万字,一百回。

        写作本作品的起因,首先是为了小朋友们。小朋友们总是会对小动物感兴趣的。为人父
母的过程中,经常感觉到孩子们对大灰狼欺负小白兔、小羊的不平,常常听见的问题就是:“大灰狼
会欺负小老虎吗?大灰狼和小老虎,谁厉害呢?”“一只宝宝和一只兔兔抢糖糖,谁赢呢?”听得多
了,也就有了利用业余时间,写作一些关于动物们的童话故事的想法。

        写作本作品的第二个原因,是一个偶发于世界地图的联想。如果看一份只标注水系、不
标注国名省份的地图,会发现中国的长江非常象一条巨龙:长江口是龙口,洞庭湖和鄱阳湖分别是
龙的四爪,三峡往西是龙的尾巴。而相应的,菲律宾群岛则很象一只巨大的章鱼。这究竟是巧合
呢,还是预示着在传说中的神话时代,他们曾经有过不平凡的故事?

        由于主要是一个童话,作品中的动物主要是一些较为常见,或较为常听说的动物,没有
什么分类学上极度冗长怪异的名词。动物们的特性,如保护色、警戒色、拟态、共生、共栖、天
敌、食物链等,基本尊重生物学。动物们的亲缘和恩怨,也主要依从于瑞典博物学家林奈的“门纲目
科属种”分类。当然,为了故事性,也会有一些神话式的夸张。

        既然涉及到神话,同时又涉及到动物界的自然分类,简单了解一下相应的背景知识,或
许有助于轻松阅读。接下来先大概介绍一下常见动物里,一些经常被普通人忽视的特殊才能。这些
被忽视的方面,包括家猫的勇猛,人类相对于野兽的战斗力和体力,和乌鸦的聪明程度。需要说明
的是,这里列举的三种被忽视动物,虽会出现在作品中,但并不见得是书中的主角。现实动物介绍
完毕后,还将简要介绍一下古代传说中几种神兽,包括麟、凤、龟、龙、螣蛇(音“腾”,有人认为
台湾老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中,曾暗示白素贞是螣蛇后代)、勾陈、九尾狐,以及他们和本作
品之间的关系。

        (二)现实

        动物有许多门类,其中有许多在被对比时已经被讨论得非常详尽,比如狮虎谁厉害,狼
和藏獒的习性和勇猛,虎鲸对大白鲨等等,都是热点。关于他们的论战是如此之热烈,以至于有人
用“一獒杀三虎,三獒沉航母,五獒创世纪,十獒灭上帝”来形容火爆程度。今天在这里介绍的,主
要是一些 “不起眼”的动物:家猫,人类,和乌鸦。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都觉得猫完全是个宠物,整天被狗狗追着跑,只会有事没事就找主
人撒娇。可实际上,猫是勇猛的战士,它们的厉害程度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笔者第一次见识家猫的战斗力,是多年前在玛里兰州毕业实习的时候。那时笔者暂时租
住房东家的一个房间,房东家有一只黑猫,名叫“MIMO”,与笔者的名字倒有点相近。笔者当时属于
三无人员(身边无老婆、无女友、无亲朋),一到周末就闲极无聊,只好早出晚归去钓鱼,钓回来
的鱼自然是送给房东和MIMO。房东女主人当然乐开了花,可这MIMO却半眼都不看,喵都不喵就跑
了。开始笔者还以为是鱼过大或是过小,但无论拿大鱼还是中鱼小鱼试,伟大的MIMO同学都从来不
肯假以辞色。

        笔者惊异之余与房东聊起来,才知道MIMO从不吃任何鱼、老鼠和猫粮,他所唯一喜欢的
食物,就是自己亲自抓回来的兔子。其经常好几天都不回家,回来的时候往往举着兔子就像举着老
鼠一样,在主人面前炫耀。

        笔者把自己的经历向旁人说起,才发现猫的本事其实早就被人注意过。民间甚至早就流
传有“七斤为猫,八斤为虎”的说法,认为猫简直可以说是小型动物(体重十公斤以下)中的老虎。
如果把美洲狮(可家养,猫科猫属动物,与狮、虎、豹、美洲豹等难以家养的猫科豹属动物不同)
也算进来的话,猫类还可以说是家养动物中野性最强、战斗力也最强的。

        包括家猫在内所有的猫类,不论看起来多么温顺,其实都暗暗保留着天生的本领和野
性。他们既会游泳,也会爬树(即使是狮子老虎也都会爬树,可别被小时候的童话给骗了),还会
跳跃伏击空中低飞的飞禽。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体型没大过猫,几乎
全都能成为猫的食物。而且猫的胆量,似乎与自身体型呈指数增长的关系。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
就敢捕捉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老鼠;而长大之后,无论是兔子、鸟类、鱼类,还是普通蛇类、黄鼠狼
甚至狐狸,全都不是大体型家猫的对手。有些大型的虎斑猫、金猫等,甚至敢公然驱赶比自己大得
多的黑熊和鳄鱼。

        中国古代常以青龙星、白虎星来比喻勇猛的武将。但与许多人直觉以为的相反,民间传
说中一直是白虎星克青龙星,而不是反过来。有人总结指出,这是因为人们在长期的实践观察中发
现,猫与蛇的战斗大多是猫赢,即使面对毒蛇也依然如此。就算是面对老对手家犬,家猫只要体型
能超过家犬的一半,也大多能够抵挡甚至胜出。美国的《国家地理百年纪念》,也注意到了猫的这
种异乎寻常的战斗力,还专门为此编列了一集节目。

        家猫出人意料的战斗力,主要来自于猫科动物天生的爆发力、敏捷和利爪。就拿对犬类
来说,犬类在这几方面都不如猫,其优势主要在于咬合力、耐久力和群体合作,以及体型通常远较
猫为大。在体型相近的猫与狗的单挑战斗中,猫有嘴和两只前爪共三个攻击武器,同时身法还快,
而狗只有一张嘴能咬,优势往往不易发挥。猫如果被逼无奈,往往会凭借“无招不破唯快不破”的优
势,挥舞利爪攻击狗的面门、鼻、眼等要害,得逞之后再迅速逃走。我们经常看见狗追着猫到处
跑,就以为总是狗占了优势,其实很多时候是狗先吃了亏,想要追着猫讨还公道。

        猫还是有脾气的动物。虽然平时其看见体型比自己大的动物时,一般会回避,但如果真
被欺负狠了,不管对方体型有多大,都敢冲上去拼命。而且拼命时家猫爪力全开,状若疯狂,伤害
很大,往往普通体型的猫,就能在敌人身上造成多道厘米级别深度的伤口,甚至直接抓伤动脉和神
经。有的狗主人觉得自己的狗厉害,遛狗时故意放纵狗去欺负流浪猫,结果却发现猫虽被打得很
惨,但狗的口鼻也被抓伤甚至眼睛被抓瞎,后悔莫及。

        猫和狗为何天生不对路,这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主要是他们之间
语言不通、产生误解所导致的。狗认为表示友好应该抬起尾巴,而猫则认为这是一种威胁式的挑
衅;而猫舒服时会发出“呜”声,狗又觉得对方想打架。

        由于猫科和犬科是食肉目动物中最常见的两大门类,猫狗之间又有“宿怨”,猫科犬科之
间的对比,自然也成为动物爱好者们的热门话题。目前较为“客观”的看法是:单挑战斗中,猫狗实
力要相当的话,狗的体型需是猫的两倍左右;但犬类特别是豺类若集群进攻,则能利用长期跟踪、
斜向进攻、反复滋扰、掩护同伴掏肛等群体配合绝技,可以打败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单体猫科猛兽。
单挑中,猫科动物里最厉害的是狮子老虎。犬科动物中,最厉害的则是大体型的北美灰狼,和专门
训练过的大型斗犬。值得一提的是,鬣狗虽名称中带“狗”字,其实却属于食肉目中的灵猫科,与猫
科的关系类似与熊与犬科的关系。因此纯猫科和纯犬科打擂单挑的话,猫科完胜;但若是加上各自
的远亲灵猫科和熊科的话,猫科就危险了。

        当然,家猫的本事再出人意料,毕竟也不应被神化。在被讽刺为“纯种藏猫能打赢纯种城
管,而纯种城管能打十个狮虎”之前,说说人的战斗力和体力。

        许多人认为人类之所以在动物界大占优势,完全只是因为人的智力,以及因智力而发明
的工具和社会协作;而人类本身在动物面前不堪一击。其实,这种看法有失偏颇,甚至显得太过妄
自菲薄。人类其实是中等动物(体重10~100公斤)中的偏大个体,单体虽然不能和狮、虎、熊、象
等相比,但对于同属中型动物的许多常见动物来说,人类的战斗力其实并没差到哪里去。如果人类
都像霍金那样没体力,那么就算是全都比霍金更聪明十倍,也肯定会灭绝。现代人类自己低估自己
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人类往往缺乏战斗意志和训练机会。

        有无数科学观察都提到,野生动物对人类这种身体竖直、两脚走路、上肢完全自由挥舞
的动物,抱有天生的戒备和敬畏之心。这是因为千百万年来,动物界早就进化出了评估敌人战斗力
的本能:人类拥有强健而又灵活的前肢,同时还有能做复杂动作的五指,而且因为能直立行走,前
肢不需要支持身体重量和平衡,因此还是一个能够专门从事战斗的复杂武器。动物看见人类体型,
其实心里羡慕得很,首先就会想“如果我自己具备这些,我的战斗力会成倍增加”,并因此对人类实
力拿捏不准,进而产生初始的戒备之心。

        我们可以想一想,人类的老祖宗初在大地上生活时,既没多大智力优势,也没多大群体
优势、工具优势,而且面对的还是非洲这个充斥着狮群、鬣狗群、三色豺群的可怕之地。如果没有
起码的体力和战斗力,人类怎么可能有机会一步步占据优势,并发展壮大?

        那么为什么很多现代人觉得,自己与野兽对比起来,体力和战斗力都很差呢?

        人类可能是个体体型相差不大的物种中,战斗力差异最大的了。厉害的能徒手格毙比狼
还大的金钱豹,而且有些还是未经训练的老人妇女;而许多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却连一只十几公斤
的小型狼都敬畏万分:“我肯定不是它的对手。”其实,这是因为长期的滋润生活,导致人类心理上
越来越怕受伤和疼痛。人类总想不受伤或只受小伤就打败对方,否则就不愿意上阵,并潜意识地偷
换概念为“我打不过它”。同时,随着文明进步,人类对工具、对社会、对协作越来越有心理依赖,
从而也导致了个体战斗力有所下降。

        但是,人类的个体战斗力基础其实还在,即使是长期城市生活的人也依然具有,只需紧
急情况来激发,或是专门训练一下来恢复。许多人平时怕狗怕得要死,可真正被野狗追得无路可逃
时,却往往一脚就能将对方踢得失去战斗力,之后又惊叹“原来我还这么厉害啊”。人类有高远的视
野,灵活的前肢和强大的肘力,强大的腰力,还有几百万年直立行走所锻炼出来的强健腿脚和膝盖
顶力。这些在与野兽比拼时,都是重要的优势。

        在决斗情况下,与普通人类实力最接近的较常见动物,可能是中小型野狼(体重为人类
的三四成左右)。具备冷静坚毅心态的成年健康男子,在徒手面对单狼、孤立无援而又必须格斗
时,可以将身体侧过来面对对方,把尽量多的衣物缠绕在左臂和脖子上,同时做好一定会受伤、而
且极可能是重伤的心理准备。如果野狼突然扑过来,那么可以主动曲起左臂挥舞(注意不要伸太
直),做格挡动作。接下来,拼着左臂被其咬住的时候,死命用被咬住的肢体部位塞堵其嘴部,用
另外的身体部分和体重优势抱住并压倒对方,同时用人类最强有力的膝盖猛顶其肚腹等要害处。如
意识清醒,还可用另一只手的手肘猛击狼的腹部,或用拳、指等猛击猛戳狼的鼻子和眼睛。这种情
况下,人类有50%或更多的胜率,当然肯定会重伤。格斗高手或大型野狼自然另算。

        在与野兽格斗的所有情况下,战斗意识都是决胜的最重要条件之一。“一人拼命十人难
当”的话不是白说的。只要人有一丝退路,往往都会战斗力下降一半以上;可如果实在没有退路,同
时又没有心理崩溃,那么迸发出的战斗力是惊人的。举个例子,如果你一个人带着幼小的女儿远
足,结果迷路遇单狼。你知道如果你逃跑,那么狼一定不会追你,但你女儿一定会遭不幸。这个时
候,很多人的战斗决心会疯狂增长,脑子里不再只想着怎样逃跑,而是会想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孩
子,要不顾一切一起坚守下去。

        一旦搏命的决心下了,人的心理和生理都会发生重大的变化。首先,人的感情劣势会转
变成优势。这是因为人是重感情、重心理的动物,在不拼命的情况下,会导致人怕死怕伤从而战斗
力下降;可在完全搏命时,人在自己所深爱的人或事的精神感召下,所能呈现出的战斗意志远非普
通野兽可比。这时,人身上的肾上腺激素会大量分泌,就是人们常说的“血性”、“热血上涌”现象,
能够让人的肌肉爆发力和持久力都成倍增长,而对疼痛的忍耐力更能成十倍地增长。同时,人的大
脑高度精神集中,一切的体力和智力都完全调动起来,放在与对手拼个死活的份上,这时连眼力和
反应敏捷程度也都会大大提高。最后,人对自己胜利程度的期望值也会大大降低,会从根本上承认
甚至期待自己一定会受重伤,从而在真正受伤时不易心理崩溃。所有这一切都是人类老祖宗留下
的,给人类在最紧急时保命生存的最后本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有时能看到新闻,说是非壮
年、非男子的普通中老年妇女,却能打败我们认为很厉害的野兽。

        人类还有另一个被忽视的重大优势,那就是在所有常见哺乳动物中,人类的长期奔跑能
力出类拔萃。在短程速度上接近、胜过或秒杀人类的动物无数,甚至连以慢著称的龟鳖类,在受惊
时的逃跑速度都能令人大吃一惊。不信的人可以搜索一个叫“Super Fast Turtle”的视频。但
是真要论超长期的耐力,人类却可以说是属于顶级前三甲,争论只在于是不是第一。这种超强的耐
力,正是原始人类赖以获取肉食的重要手段之一。能跟人类耐力相比的,只有某些品种的马,以及
特殊环境下某些品种的狗(狼)。至于骆驼、鬣狗、羚羊等也曾以耐力著称的动物,在这场巅峰对
决中根本排不上号。请注意,这里狗和狼在生物学意义上其实是同一个物种,因为没有生殖隔离。

        说人的长期耐力强,不但有科学根据,而且有反复实证。具体表现在:

        1.                    马类24小时跑的世界纪录是Budionny马(布琼尼马的
一种)创造的,为309公里(Zanos, 1950)。人类24小时跑的世界纪录是304公里(track)
和290 公里(普通路面)(Yiannis Kouros, 1997)。一个细节是Zanos其实只跑了19小
时,休息了5小时,因为不然的话,极易对马产生严重的不可逆伤害,甚至会倒毙。而人类创造纪录
时则是24小时不睡觉连续跑,因为人类可以连续跑比24小时长得多的时间,而不会有不可逆伤害。

        2.                    马类更长时间的耐力跑世界记录为7昼夜963公里(平均
大约每天138公里),是朱可夫在1925年军官培训结业时的骑行记录。人类在每年悉尼至墨尔本的
超长马拉松赛中的纪录,是Yiannis Kouros创造的,在5天5小时内跑了875公里(平均每天168
公里)。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一届比赛(1983)时,胜利者居然是一个61岁老头Cliff Young,
他用5天15小时就跑完全程(平均每天156公里)。同时,他还是第一个发现人类在长跑时,可以长
时间不睡觉的人。后来的超级马拉松选手,也普遍采用了他的“长时间不睡觉”策略,说明人类可以
不睡觉长期连续跑并非个别现象。

        3.                    人类1000公里连续路面长跑的世界纪录是5天20小时
(平均每天171公里)。 人类1600公里(1000英里)路面长跑的世界纪录是10天11小时(平均
每天153公里)。这两项纪录也是Yiannis Kouros创造的。

        4.                    犬类的耐力纪录,则是在酷寒中的阿拉斯加Iditarod拉
力赛中出现的,为8天13小时跑了大约1800公里(平均每天211公里),远胜马类和人类的平均速
度。但在较高气温条件下,犬类长期耐力则远不如马和人。

        由此可见,马类与人类在非严寒情况下的长期耐力是可以比拟的,而雪橇犬在严寒条件
的长期耐力则远胜马和人。这是因为人和马都有相对较多的脂肪储备,有全身性的发达汗腺系统,
而且都没有太多毛,非常便于能量供应和持续性的散热。而狗类只有舌头能有效散热,因此只有在
严寒条件下、散热不是问题时,才能显现出巨大优势。

        与人相比,马虽然有强壮和短期速度的优势,但却又有食草动物固有的食物能量低、进
食和消化时间长、睡觉时间必须保证等缺点。如果强行喂食超量黄豆等高营养食物,却又容易造成
肠胃不适和拉稀,情况反而更糟。而人类有能在奔跑中有效进食、消化高营养食物的优势,同时还
可以很长时间不睡觉,因此很多时候能够抵消马的优势。这可能与许多人“马当然比人要强健、耐
劳、快速”的直觉相左,但却是活生生的科学事实:马类可以在百公里级别上将人类轻松击败,但在
千公里级别上,却远没那么轻松。

        许多人认为朱可夫的骑行纪录是马带着个人,马背上的骑手给马造成了太大负担,劣势
很大。其实布琼尼马属于大型马,肩高达1.65米,体重高达500~600公斤,带着骑手也就是增加
大约10~15%的体重,劣势远不像许多人以为的那么大。近代以来,从法国拿破仑时期、俄国沙皇时
期、美国内战等时代的许多行军纪录来看,凡是超过一星期的长途行军,步兵兵团都得缓下来等待
骑兵兵团,否则就会面临高得可怕的马匹死亡率,导致骑兵部队不战先溃。这是敌对双方的战争记
录,是实打实的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经验教训,是参谋部制定作战计划的根本依据,玩不得什么虚
假。想来不会有人认为那时候的步兵都赤身裸体,没穿军服、没背武器装备吧?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马的体力分配问题。世界各马场追捕野马的经验表明,有骑手的马
和自然状态下的野马相比,其实在耐力追逐上并没有吃大亏。原因在于有骑手的马借助了人类的智
力,从而可以最佳分配体力;而没骑手的自然野马更倾向于猛跑一阵就停一阵,反反复复,最后反
而会跑得没力气,被有骑手的马硬追上。不信的人可以想象一下,你每玩命猛跑一千米就歇息一分
钟,而不是匀速跑,看看你能跑多远?你能说服马拉松选手这样跑吗?

        Discovery频道中也特意展现了这一方面,擅长快速奔跑的羚羊,却被非洲的
bushman部落的猎人硬给追得瘫软在地,就是在不会分配体力上吃了重大的亏。羚羊总是期望,猛
跑一阵后就能像甩脱狮子那样甩脱人类。可人类不但有猎人追踪踪迹的知识,而且还有超强的匀速
长跑能力,怎么也甩不掉。结果,羚羊最终还是跑不过人类。

        因此,人类虽然体力可能相对退化,但其实并没有真的退化很多。人类能够胜出、取得
发展的机会,并进而成为万物之灵,并非完全只靠智力。即使面对当今世界的诸般野兽们,人类也
依然可以自豪地声称:就算不靠现代文明,我们也依然是至少位居食物链中上层的“猛兽”。

        接下来,谈第三个被普通人忽视的方面,就是乌鸦的智力。从《乌鸦喝水》的故事中,
不少人知道乌鸦很聪明。但从《乌鸦与狐狸》的故事中,却又觉得乌鸦不如狐狸聪明。其实乌鸦的
聪明程度不但远超狐狸,更还远超除人类以外的绝大多数动物,甚至包括许多灵长类。

        “漂亮”、“可爱” 、“聪明”等形容词虽然很大程度是主观感觉,但也可能有一些现实根
据。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就有美丑的天然感觉,说明美丑并非完全是由文化决定的。有科学统计表
明,“漂亮”与否,其实是反映人的面相与人类面相平均值接近的程度,五官越趋于平均越漂亮。因
此,现代计算机系统已经可以自动“生成”美女照片,甚至在混入真正的美女照片中让人类鉴别时,
计算机生成的“美女”反而更受青睐。至于“可爱”,则是体现跟人类婴儿相貌的接近程度:越是大头
大眼、体色单一、圆圆滚滚的动物,就越显可爱。而在“聪明”方面,虽有一些例外,但总的来说,
动物的聪明程度大致与进化树和脑体比重一致。越晚出现的、越高级的动物,一般越聪明;大脑占
身体的的比重越大,一般也越聪明。乌鸦属于鸟类,而鸟类与人类所属的哺乳动物同级,都是高等
温血动物,加上乌鸦脑体比重堪与灵长类动物相比,那么其聪明程度自然就有出类拔萃的可能。

        先来看几件乌鸦能做、且有视频或科学论文为证的事,就可以看出它究竟有多聪明。

        首先,乌鸦会钓鱼。有的乌鸦找到小片面包屑,不立即自己吃掉,而是把它扔进小水湾
里吸引小鱼,自己从旁捕捉这些小鱼。一个地方的小鱼反复几次不再上当后,乌鸦还会再叼起面包
屑飞往别的地方,故技重施。

        第二,乌鸦知道利用人类交通工具和交通规则。乌鸦会把坚果类放在停车状态中的轮胎
下,借助汽车启动后轮胎压力压碎果壳,这早已不稀奇。闹市区的乌鸦会将坚果抛在路上让骑车碾
压,这也不是新闻。真正稀奇的是,这些乌鸦有学习进阶的能力:它们发现来往汽车虽然能压碎果
壳,但自己去吃的时候却也有被车压死的风险。于是它们总结出规律:每当红灯出现,所有汽车就
会停在斑马线外。然后,乌鸦就开始把坚果抛向斑马线上,特意等到红灯亮的时候,再去吃果仁。

        第三,乌鸦不但懂得石头能把水位顶高,从而成就《乌鸦喝水》的故事,而且还懂得物
理上连通器的原理。在一个水桶上竖立两根高矮不同的透明水管,其中矮的那根如果溢出的话,水
就可以流向外接水槽。但乌鸦身体被限制,只能接触水槽和那根长水管。结果有的乌鸦能知道朝长
水管里丢石子,从而让水位上升到短水管的溢出水位,并由此喝到流向水槽的水。

        第四,乌鸦能够知道“接力”。将鸟类放一个鸟笼里,鸟笼底部栓着一个细线,远远吊着
美食。别的鸟都试图用嘴去拉那根线,但因为线的长度太长,始终够不着美食。可乌鸦却知道先用
嘴捞起一段,然后用一只脚爪踩住,然后继续捞继续踩,最终拉近并吃掉美食。

        第五,乌鸦会故意在烟火中出没,或是故意在蚁巢旁边摆出入侵姿态,以利用烟雾和蚂
蚁们防卫时喷出的蚁酸等物,帮自己驱走身上的寄生虫。

        除了这几件“简单”的事之外,还有许多诸如乌鸦会解多阶段谜题、乌鸦会把小铁丝弯成
小弯钩来勾取物体的故事,这里不一一列举。不管怎么样,共同指向是乌鸦远比许多人以为的要聪
明。而且乌鸦不但聪明,还是非常重感情的鸟类,始终坚持一夫一妻,最长有观测到25年银婚甚至
30年珍珠婚的,即使配偶过世也不另娶。但由于乌鸦喜食毛虫、腐肉等,可能能闻到垂死动物身上
的某种气息从而聚集,加上颜色也是象征幽冥的黑色,导致人们虽在传说中敬畏乌鸦,但现实中又
普遍不大喜欢乌鸦。

        (三)传说

        接下来介绍一下传统文化中,与本书有关的一些神兽传说。

        中国古代传说中,最常见的神兽就是麒麟、凤凰、灵龟和神龙,誉为四大神兽。但与此
同时,人们讲究物业风水和气运时,却又崇尚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等“四象神兽”。他
们之间是否完全一一对应,众说纷纭。按照普通人的直观理解,很容易就认为麒麟对应白虎,凤凰
对应朱雀,灵龟对应玄武,神龙对应青龙。但是,古代星象流派中却又经常把麒麟与白虎并列,又
把勾陈(一种九尾狐,也有称是蛇类)和螣蛇另列出来,认为麒麟(或是勾陈和螣蛇)位居四圣兽
所代表的二十八宿的正中央。另外,汉代甚至还有过一种东方狐狸,南方乌鸦,西方兔子,北方蟾
蜍的神兽体系。凡此种种,很容易让人糊涂。但神话传说本来就是这样混乱的,我们在此也不必深
究,只简要了解一下一些可能在书中出现的神兽即可。

        麒麟和白虎:

        麒麟是传说中的哺乳动物类神兽,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猪
尾。有的传说中,还认为麒麟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其叫声似“麟”。麒麟中再细分的话,雄者为麒,雌
者为麟。古代以麒麟为仁兽和百兽之长,认为其是既神秘又祥瑞的灵物。在星象学中,也有一种说
法是麒麟位于二十八宿的正中央。古代野心家想篡位,都得先散布“黄龙屡现,麒麟降生”之类的舆
论作准备。孔子的出生,也是“麒麟送子”的典型代表;而孔子对当时社会的绝望,也是用“麟出而
死”来暗示。另外,中国古代对于物理学上“速率”的概念,是以“麒麟之步”为测量单位的。这个可
以查阅东汉王充的科学著作《论衡》。

        至于麒麟的原型究竟是什么,有狮子说、(白)虎说、梅花鹿说、西方的独角兽说等
等,但最为常见的说法是长颈鹿。其主要根据是三个:一是麒麟二字本身都带“鹿”字旁,而长颈鹿
形态奇异又有角;二是郑和下西洋带回的长颈鹿,在经过朝臣中众多文史大家的辩论之后,一致被
认同为“麒麟”;三是日本一带,至今依然把长颈鹿直接叫做“麒麟”。

        在神话中与麒麟最为直接对应的,是另一神兽白虎。传说中白虎位居西方,乃是代表金
属的属阳神兽,主刚强和杀伐,领二十八宿中的西方七宿。由于名字中就带“虎”字,白虎的原型自
然就是老虎了。老虎中的主体是黄色,但中原传说中亦有类似黑豹的黑化种“黑虎”,同时南亚次大
陆上的老虎中,也偶有白化种“白虎”。因此,白虎的起缘,可能是古代人见过、或听说过西方有白
色的老虎,在物以稀为贵的思维下,自然便认为其神异。同时,姜子牙道号“飞熊”,但地处西歧的
周文王却梦之为“肋生双翅的猛虎”,自然也加强了白虎属西方神兽的说法。而黑虎因带象征肃穆的
黑色,则被认为是通往幽冥的神兽,往往被尊为皇陵、贵族陵墓的保护神。

        凤凰和朱雀:

        凤凰是传说中的羽族神鸟,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雄的称凤,雌的称凰。古
籍中称凤凰生性高洁,“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凤凰起初本为阳性,代表烈火和
太阳,被称为太阳鸟,但后来因与龙对应,渐渐又开始有代表阴性的意义。凤凰是祥和太平的象
征,古人认为 “凤凰来仪”喻示着太平盛世,因此也是想称帝者喜欢散布的谣言。

        凤凰的常见别称有凤皇、鸾鸟(见屈原的《涉江》)、鸿鹄(《史记》中陈胜造反前曾
以此喻示心志)等。凤凰在很多人的形象中是美丽的神鸟,因此也成了代表爱情的神兽,人们经常
用《凤求凰》暗喻男子向女子示爱。一般认为凤凰的动物界原型是孔雀、雉鸡等羽毛靓丽的鸟类,
但也有人认为其含有鹰鹫(代表凶猛)和鸵鸟(代表大体型)的元素。文化上,凤凰可能有多个来
源,包括古代东夷的“玄鸟”,楚国人的“九头凤”,以及神话传说中的怪兽“鬼车”等。也有人认为与
印度神话中的金翅大鹏鸟、中东神话中的不死鸟、贝努、火鸟等有渊源。

        代表神鸟的凤凰总是与凡鸟对应,但是“凤”字本身的起源就是“凡”字在正中,似乎又暗
喻凤本凡鸟(还有一则相关趣闻,可见吕安拜访嵇康的传说)。有人据此认为《西游记》中的九头
虫,其实也是凤凰一脉,因为其描述中有一条 “气傲不同凡鸟类”的暗示。大陆八十年代央视版
《西游记》中,有小白龙、九头虫和万圣龙王公主间的感情演绎。由于饰演龙公主的演员张箐相貌
和气质非常好,遂引无数屌丝愤愤不平,认为好白菜被猪拱了,想不通龙公主怎么会喜欢九头虫。
其实从原著中的描述来看,九头虫不但血统上不输于小白龙,而且还是地地道道的实力派,能独立
打败孙悟空和猪八戒。因此,龙公主喜欢九头虫,实在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至于朱雀,则是星象学中二十八宿里代表南方七宿的神鸟,又称朱鸟,身覆火焰,象征
幸福和希望。由于传说有“凤育九雏”的说法(最早见《晋书·穆帝纪》,但说法不一),即金凤、
彩凤、火凤、雪凰、蓝凰、孔雀、大鹏、雷鸟、大风,因此许多人认为朱雀对应着传说中的老三火
凤。朱雀代表火焰、红色、繁荣、炎热、夏季和南方,因此唐朝最繁华的、直通南方的大街名为“朱
雀大街”。

        龟、(螣)蛇和玄武:

        大概是由于活得奇长的原因,龟从古至今都代表着灵性和神性,龟壳更成为最早的卜卦
神器。蛇在古代也被认为是长寿和奇异的象征,因此龟、蛇经常被并列提及。曹操的《龟虽寿》
中,就引喻了“神龟”、“螣蛇”,认为灵龟的最大特点是活得长,而螣蛇能乘雾而飞。中国第一个王
朝建立者夏启的祖父、大禹的父亲鲧,字玄冥,又作玄武,被认为是有神龟治水之义。鲧的妻子“修
巳”,为有莘氏女,大多认为其实就是“修蛇”之义。这对夫妻自然也加强了龟蛇之间的联系。

        龟蛇与玄武的关系,也是由此而来。玄武是二十八宿中的北方七宿,代表北方、冬季、
水神和黑色。最早期的玄武只有龟,但后来因为有人认为龟类都是雌性,必须与雄蛇配为婚姻才能
生育后代,因此玄武渐渐变为龟蛇合体。在这种说法里,龟蛇的性别与《白蛇传》中的法海和白素
贞是不一样的。玄武后来越来越被人格化,除了《白蛇传》的演绎外,玄武还被称为真武大帝,在
武当山享受供奉。

        从大禹之父、一辈子都在治水的鲧的传说来看,早期主管水的神是龟蛇,而非龙神。这
也可从古代传说中的一对名剑“干将”“莫邪”看出。干将剑身带龟纹,而莫邪剑身带“漫理纹”,也就
是水纹,可见从那时起人们就将龟和水联系起来。

        至于螣蛇,最早出自《荀子·勸學》中的“螣蛇无足而飞,鼯鼠五技而窮”,指成功的最
主要关键在于后天努力,而非先天优势。螣蛇多与神龟并列,但也有说法是螣蛇(或螣蛇与勾陈一
起)被四象神兽拥簇在中间,代表黄色。有人推测,《白蛇传》中的白素贞是白矖(音洗,也是一
种神蛇)和腾蛇的后代,因此才能在南极仙翁等元老面前多次得到通融。

        青龙或苍龙:

        在麟凤龟龙和四象这两套体系中,名字最一致的神兽是青龙。青龙(苍龙)是青色或青
黑色的龙,是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宿,属木,代表东方、春季、植物生长,司风雷,滋生万物。本
来,玄武是正儿八经的水神,但由于青龙所代表的是农作物生长,而古代对农作物影响最大又最不
稳定的就是水,因此人们渐渐也把本来属木的青龙作为水神。有趣的是,西游记中的猪八戒又被暗
指为“木母”,同时本来又是天河水军总管,也算是对属木的神物却主管水的一种印证。龙王,也渐
渐被认为是住在深水中,而不是水陆交界处。

        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兔眼、鹿角、牛嘴、驼头、蜃腹、虎掌、鹰爪、鱼鳞、蛇身。人
文始祖伏羲、女娲,皆被认为是蛇身或龙身,号为“龙祖”。炎黄二帝的传说都与龙有密切关系,炎
帝更本身就在死后化为赤龙。最初,龙本是代表水、代表阴性的神兽。后来,帝王们为了从源流上
就宣示自己是承接“自古以来”的天命,纷纷自称为龙,龙也逐渐在与代表后妃的凤并称时更代表阳
性。同时,龙的地位也逐渐上升。古代还有“豢龙氏”、“御龙氏”等把龙当做宠物一样养的人类,普
通人也都可以随便采用龙的纹饰,后来龙纹则变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帝王专享。

        (青)龙的起源,一般认为是大蟒蛇或是鳄鱼。但由于已经有神蛇列在玄武中,许多人
认为至少龙族中的“青龙”,应该起源于有四足的爬行类,如鳄鱼、蜥蜴等。归纳起来,龙至少有巨
蟒说、眼镜王蛇说、鳄鱼说、鲨鱼说、蜥蜴说、龙卷风说、马说、云说、闪电说、彩虹说、猪首
说、树神说等等。龙的形象,也往往很不一致,有足无足,有角无角,有鳞无鳞,有须无须,都有
对应的说法。更奇特的是,龙中还有一种长着鸟类翅膀的龙,称为“应龙”(也称“鹰龙”),虽与西
方普通传说中那种会飞的恐龙(或翼龙)形象不同,但却和基督教传说中带翼天使的本来形象有巧
合之处。

        与凤一样,龙也有龙生九子之说,分别是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狔、赑屃、狴
犴、负屃、螭吻。有趣的是,民间传说又特地指出“龙生九子不为龙”,似是强调龙的繁殖类似杂交
品种的子代种群分化现象,但也似在暗示努力的重要性:即使是龙的儿子,不经努力也不能成龙。

        勾陈:

        勾陈是一个奇特的象位,在普通传说中很难见到,但在星象、算卦中却占有重要的地
位。在相生相克的说法中,勾陈主田土劳役(亦有一说主桃花运),克玄武。在“六神”或“六爻”的
说法中,勾陈与螣蛇一起位于天际中央,一管上方,一管下方,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构成正立方
体的六个面。关于勾陈本身究竟是什么,至少有三种说法。一说勾陈其实就是麒麟,一说勾陈也是
一种神蛇,还有一说指勾陈其实是九尾狐。

        九尾狐是先秦神兽,在久远的古代,其本来是祥瑞、正派和幸福的象征。当年大禹年三
十未娶,在那个时代可说是不折不扣的大龄剩男,忽然遇见九尾狐名叫“女娇”(此名其实暗示“女
妖”,涂山氏之女),娶之,遂一口气得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 。此事可见《涂山
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彼昌。”因此,那个时代的九尾狐,不但是远大前途的
象征,也代表着爱情、婚姻、家室的美好。不仅仅在班固的《白虎通义》中以九尾狐为保佑子孙繁
盛的神兽,在《诗经·有狐》中也借狐为喻,歌咏情思。古代情诗《上邪》的作者,据说也是一只不
愿向“忘情水”低头认命的九尾狐。唐张鷟的《朝野佥载》,甚至还记载有“无狐不村”的说法。

        然而再到后来,九尾狐却被渐渐妖化。推测起因,可能是因为夏商周以来发生了无数因
美女而灭国的故事,而狐狸太过漂亮,尾巴多又代表着灵气和心眼多,特别能迷惑人,因此那些导
致倾国倾城的美女们,也就纷纷被附会成九尾狐下凡作祟。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封神演义》中
迷惑纣王的妲己,此外还有迷惑周幽王的褒姒,迷惑夏桀的妹喜,甚至武则天也被骆宾王骂为“狐
媚”。就连《封神演义》中的第二美女胡喜媚,虽是九头雉鸡成精,但其名字其实也是暗指“狐妹
喜”。

        由于《封神演义》的艺术魅力,狐妖魅惑人主、祸害百姓的形象深入人心,导致许多人
忽略了她们只是一颗棋子、只是被利用来转移视线而已。真正发生战乱的原因,其实是天庭机构臃
肿,吃overhead的有编制神仙太多,因此必须找个经济危机的名目(即“劫数”)来裁员降薪。裁
员前,三个派系的大佬(总裁是老子,首席执行官是元始天尊,天庭总工会多数派主席是通天教
主)之间其实已有共识,早就商量好了指标和名单。但在裁员过程中,却因减员增效办公室主任姜
子牙的具体操作,激发了派系情绪不稳,三派遂开始明争暗斗。最后,广收弟子、无人兽种族歧视
的通天教主被正派不齿,寡不敌众下失败,无数弟子被从仙(相当于只吃分红、不用做事的股东合
伙人)的级别降至神(相当于工薪阶层,要干活才能生活,而且还不能谈恋爱)的级别。

        顺便说一句,孙悟空的师父也有可能是通天教主,因为只有他教唆能力、教唆过程、和
教唆动机一应俱全:名号暗符(隐身“灵台方寸山”,而通天教主也称“灵”宝天尊),法力顶级而且
近于道流,既有折腾现世巨头之心,但又不愿捅破窗户纸,同时在《封神演义》中还有明确恩怨来
佐证动机。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时似乎天下无敌,可后来在取经路上,天庭中
随便出来一个鸟人,就能打得他进退不得:天庭员工本来就因住集中营吃大锅饭不爽,又认出了孙
悟空其实是自己的小师弟,那么在保卫天庭(其上层原本曾是他们的敌人)这一过程中,自然怠工
不出力。后来取经路上都是个体户单干,利字当头,自然打起精神,不会再留手。

        扯远了。总之,九尾狐的形象在此类作品的引导下,有一个逐步由好变坏的过程。最早
从《山海经》起,就开始有九尾狐能吃人的记载,后来再加上人们对于亡国惨痛的恐惧和忧虑,九
尾狐的名声自然每况愈下。越到后来,以九尾狐为代表的狐仙类,就越与淫荡和邪恶联系在一起,
九尾狐崇拜也就越不普遍。当今社会上对狐仙的崇拜,已基本上只在港台娱乐圈女星间流行,希望
其保佑桃花运。但在普通老百姓的民间传说中,特别是“涂山”所在的东方江淮一代,依然保留有一
些善良美好的狐仙故事。例如《聊斋志异》记载的故事中,狐仙的形象与当时道统中的形象大相近
庭,大多美丽温柔,不但不吃人,还能满足许多世人、尤其是书呆子们的幻想和愿望。

        (四)又现实

        总之,《麟凤龟龙》这部作品,主要是以一些常见的小动物为主角,将现实中的动物,
与古代文化中的“神兽”联系起来,揭示动物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和悲欢离合。这其中难免会有些错
漏,一来是因为水平有限,笔者是研制机器人系统的,并非生物学专业;二来也是因为时间有限,
就这有限的水平下,还得大半精力跟老婆孩子们纠缠。因此,还望各位读者以平常心,看平常书,
作平常语。只希望此作品能给孩子们成长过程带来一些欢乐,顺便让他们了解一点传统文化和民间
故事,也就心满意足了。如想联系作者,可以发信至supernineheadbird@ya
hoo.com(此为全角字符,请输入对应英文字母才能用作地址)。另外,如想一次看全所有
章节,可以到博客blog .sina .com .cn/u/2114744721(请去掉3个点前面的空格)上去
看。

        想做点喜欢的事,难哪。谁说化学上的勒沙特列原理只适用于化学?它其实是放之四海
而皆准的真理:任何时候只要敢尝试一点点卑微的理想,周围环境就一定会形成合力,来努力将你
带回庸俗。回想这些时日,白天伺候老板,晚上伺候老婆,天天在定应用、开组会、想算法、写专
利、带熊孩子、做菜洗碗、维护房屋、安抚家人间折腾,时不时还得出差去几千公里外鸟不拉SH*T
的野外调试场,就连周末累死累活忙完了这些事,也还得在认为万般皆上品、唯有写作低的家人面
前腆着脸讨好,才能在白眼下赖出一点可怜巴巴的写作时间。这日子过的,简直就像只见不得光的
老鼠。有时候感慨起来,真恨不得爆上一句:生活,真他奶奶的不容易!

        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三日于Peoria, IL, USA

        九头鸟



2015-07-04 08:07:21

主题: 麟凤龟龙 19~24
说到这里,巨龟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竟然垂下泪来:“本来,你们几个蒙苦命善人收养,心地无尘,又目标不大,易于掩藏。我也因此一直潜居此侧,只暗中保护你们而已,同时也可趁机重炼内丹。可是今天,我却要跟你们永别了。”

        众人皆大惊。阿黑急道:“老祖宗,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不怕那些毒伤么?”那巨龟苦笑道:“单纯毒伤我是不怕,可我没有想到,那七星鳗咬的伤口中,不但混入了河豚之毒,竟还钻入了一只水蛭精。”众人震惊之余,果见巨龟足部伤口不但至今尚未凝结,而且能隐约辨处一道极深极细的血色痕迹,顺着经络脉管,直通龟甲之下。

        阿黑咬牙道:“爷爷,您忍着点,我用贝壳割开他。”那巨龟苦笑道:“没用了,他趁我只注意毒伤时,已蹿入心脏和丹田,现在已有子孙千百,分据各处,攻破了我的泥丸宫。现在毒伤已曼延,什么都晚了。唉,修仙一道,千难万险。此地既是极灵,必也极险。当年宅基龟遇劫而死,如此我遇此劫,亦是天数。趁我现在还没有完全僵化,你们赶快走罢!”

        阿黑大哭道:“不,你不会死的,我不走,我不走!”那巨龟垂泪道:“我知你也是个好孩子,爷爷没有白养你一场。可今日之势,看似偶然,其实乃是天数。你不记得那大黄见我面时说的话么?”

        阿黑一怔,回味那巨蟒所言,的确不详。巨龟又道:“你自己不肯走,可是此地虽是福地,亦是险地。有我之时或许还好,无我之时,若被发现,必成瓮中之鳖。你们还是快走罢,不然小白只怕也要陪我这把老骨头遭劫了。那边有一极隐蔽的水草绳梯,乃是当年你小美姑姑偷偷溜出去玩时用的,能快速上下。你小美姑姑并非水蛇一族,身子又弱,她能出入,你们肯定也……”

        话才出口,忽觉洞壁外侧微微声响,巨龟面色大变:“不好,他们已经发现了这里,还设了埋伏。哎呀,怪不得我回来得这般容易。”阿毛等都是面面相觑,都知情形不妙:若是外侧万千群蛇埋伏,以他们被毒王驱策下那丧心病狂的情势,只怕不论是己方哪一个,都难逃毒手。到那时,小白纵得活命,也必被劫走无疑。

        那巨龟凝神细听,忽道:“你们都藏我甲下。”等众人藏好,那巨龟忽然奋起全身力气,猛撞崖壁,可那崖壁只是振了几下,并未倒塌。那巨龟奋力又撞了几下,那崖壁依然岿然不动。那巨龟泪如泉涌,道:“是我的错,居然害你们全都在此丧命……”

        正在这时,忽然水涛巨涌,水下陡然蹿出一个巨蟒的血盆大口,正是大黄。众人方自惊恐,那巨蟒已奋力猛吸,顿时一阵狂风,将阿毛、阿易、阿燕、小白和阿黑一股脑全都吸入口中,刹那间又沉入水中。漆黑之中,只觉巨蟒口外波涛震天,不一会又觉那巨蟒似已上岸,连连蹿跃。许久之后,才终于停了下来。突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原来那巨蟒已张开了口。

        阿毛等急忙跳出来,个个大吸一口气,抚抚自己心脏,依然还在嘭嘭乱跳。他们稍一定神,忽然又不约而同,齐齐挡在了那巨蟒和小白之间。

        那巨蟒冷冷望着他们,哼了一声,居然不再理他们,只是转回身去,巨尾在地上连扫。阿毛等定睛看去,只见那巨蟒尾部居然还缠绕着一些不知死活的细小毒蛇,被巨蟒连扫数下之后,纷纷被扯落地上。再看那巨蟒,全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是皮开肉绽,除了头脸处被阿燕和阿毛啄伤和抓伤之外,其余大都只是一些擦伤碰伤。可是腹部之后的奇异蟒足附近,却颇有几处依然流着黑血的牙状伤痕,触目惊心。

        那巨蟒眼都不回望一下那些小蛇,恨恨道:“嘿嘿,就这些小蛇,也能咬破我天蟒的护身鳞甲?唉,只可惜,忙乱中终还是被那厮咬中了一口。”说罢深深叹了口气,正要回头,却忽然一个踉跄,竟然蟒首触地,似是一时没把握住平衡。

        他喘息了一下,终于扭过头来,久久凝望缩在四位哥哥身后发抖的小白,几度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柔声道:“小白,小白,你别怕,我就是你的爸爸。”

        他说话间,血盆大口张合不定,连带全身上下的累累伤痕,甚是可怖。小白吓得不敢答话,藏得更紧了。阿毛大起胆子,回道:“你就是大……你说你是小白的爸爸,那你叫什么名字?”那巨蟒似是从未见小辈敢这么不客气地跟自己说话,怒气翻腾,然而望了望小白,终还是压抑住怒火,冷冷道:“不错。我,就是那只满口谎言的老贼龟口中的大黄,雷霆巨木口中的小黄,小白的爸爸,小美的丈夫。”阿黑怒道:“什么老贼龟?请你放客气点!你有什么凭证?”

        那巨蟒蛇睛一瞪,就要发作,但却终于还是忍住,将头一摆,朝向一处雾气朦胧的所在,道:“这就是证据。”阿毛等侧头一看,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听小白的声音响起:“妈妈,妈妈!”身形已欢天喜地奔了过去。只见朦胧雨雾中,一抹极淡极淡的绝美身影若隐若现,无一处不朦胧,也无一处不美得摄人心魄,直透脏腑灵魂。人人都似乎在这一刹那间,看到了想象中小白将来的样子:“小白长大,必是这样。这若不是美蛇王,还能是谁?”

        众人发怔中,那巨蟒忽然巨口一张,一股风势将小白吸回了原来的地方。小白一呆,哭道:“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妈妈?”那巨蟒凄然道:“你妈妈已经归天了。你再仔细看看,那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日积月累的幻影。”

        阿易等再细看时,果见此处虽是洞内,却有奇异的微光闪烁。掩映之下,万物皆似灵魂出游般散出缕缕影子,美丽之极也诡异之极。那美蛇王的影像,也正是此地万千影子中的一个,只是她要神异得多,美丽得多,也真切得多。其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的影子,乃是一条金纹蟒蛇的形象,虽然比现在的这头巨蟒要小很多,但身形眉目间,依然清晰可辨。

        阿燕等心下再无怀疑:“这必然就是那个大黄。他本来就是一条金纹蟒,英俊潇洒,英雄救美之下,赢得美蛇王倾心乃是再自然不过。想不到这蟒蛇洞府,居然这般绚丽幽深。嗯,莫不是那美蛇王布置的?”他们是小孩心性,自然认为一切美的东西,都是来自于美的人物。

        小白还在嘤嘤哭泣,那大黄眼中却已柔情无限,许久许久,方才又道:“小白,我的确就是你爸爸。这些日月来,我虽然没有跟你见面,却日夜都在想你,更暗中去看过你多次。为父这样做也是不得以啊。此山蛇类,无论有毒无毒,不是与我世仇,便是又嫉妒又恨。我又偏偏被妖物摄走真元,最近又在蜕皮,实在难以平安抚养你呀。幸得他们几个爱护,我也就暂时默认了。今天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回到了家,这是天意。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罢。”

        小白忽然哭道:“我不跟你在一起,我不在这里!”大黄蟒道:“你不在这里,又怎么能天天看见妈妈的影子?”小白一怔,泪眼迷离,哭得更厉害了。那大黄蟒久久凝望那美蛇王的朦胧身影,幽幽道:“我,也并不是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我没脸要求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以此为家,继承我们……特别是你妈妈的遗志,修炼成龙。”

        一直凝神静听的阿易忽然插嘴道:“这里就是修炼成龙的洞府?”那大黄蟒不答,只是呆呆望着远方的美蛇王,良久才道:“正是。这里就是一切修炼的风水宝地。当年,我也正是因为此地,才内丹初成,娶了美蛇王,也才有这些许多梦想的。”

        “当年,我还是一条小蟒蛇,刚出生就被遗弃于山林之中,几乎为巨蜥毒蛇所噬。几经千难万险,才终于活着逃到了彩谷中。彩谷地方邪异,毒虫大都不敢涉足,我才得以活下来。后来,我发现了息壤仙草,从此内丹初成,便要回去找那些毒蛇报那世仇。”

        “你为什么跟那些毒蛇有世仇呢?为什么这样代代残杀呢?”却是小白在发问。

        那大黄蟒似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开口发问,欢喜之余,居然呛着,喘了几口气方才道:“我们蟒族,与毒蛇一族,乃是世世代代的怨家。这是因为我们蟒族乃是无毒蛇一类,最瞧不起的,便是靠毒液祸害别人的毒蛇一族。而且我们蟒族只要长大,大都能吞吃毒蛇。”

        阿毛插嘴道:“那么你们蟒族,天生就不怕毒?”那大黄蟒回头看了看自己身体上的几个毒洞,叹息道:“这个,只能说又怕又不怕。也正因此,和毒蛇们的冤仇才结得这么深。”

        他顿了顿,又道:“毒蛇一类,最喜的便是温血动物,因为它们与毒蛇类差别最远,对蛇毒天然就抗力奇差。你不甚怕平常的小毒蛇,是因为你十分敏捷,不易被咬到。可若是真的被咬到,八成一命呜呼。”阿毛嘬了嘬舌,虽不甚信,却也不敢尝试。

        那大黄蟒望着小白,轻轻道:“小白,你要记住,我们蟒族虽然没有那样怕毒蛇,但那是长大之后才能谈得上的。小的时候,毕竟还是怕的。你现在还太小了,还是要先尽量回避毒蛇。”小白望了望他的眼神,竟然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阿燕心想:“到底是父女,天生血脉连心。”

        那大黄蟒也似觉察到了这一点,稍觉欣慰,续道:“大凡蟒族,就算小时不具抗毒之性,长大时也能自然而然的抗性渐增。丈余之蟒便能吞噬小毒蛇。若能长大到四丈,便有内丹初成,剧毒之蛇如五步蛇之类,已不在话下。若能长过十二丈,功成九转,不但不惧世间任何毒物,甚至还能飞升成龙。”小白望将过去,似是在问:“你都这么长了,莫非早已有内丹?”

        那大黄蟒似是知她所想,忽然神色一黯,凄然道:“我的内丹本已大成,可惜竟在一次洞外的吐纳月华中,被妖物摄去。连带你妈妈还魂之想,也彻底绝望了。”

        小白惊道:“妈妈还可以还魂?”那大黄蟒叹道:“此事玄机,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那内丹其实并非普通内丹,而是由息壤仙草所炼化,其由亿万年前参悟生死而复生,想来能通幽冥之化。唉,我曾多次以内丹化生灵韵,配以自己的血灵,给你妈妈补身体,可惜你妈妈爱你心切,一切都补给了灵胎,自己身子还是那么弱。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弃我而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慢慢道:“想当年,你妈妈和我,真是一对神仙眷属。我们日日在这洞中打坐修炼,灵光映衬之下,这才有了这一双能看得这么真切的朦胧灵影。我也一直相信,这里还聚有你妈妈的灵魂,总想着有朝一日,我若成龙,当能重请其灵,助其复生。可是现在,这内丹既失却,希望便只有你了。”

        小白听到妈妈如此爱己,本已止住的泪水又止不住的落下。大黄蟒愤声道:“毒蛇之类,最恨最怕的就是有内丹的蟒蛇,是以一旦发现哪条蟒蛇有成龙之相,便会不顾一切来阻止。你妈妈天赋异禀,父族乃是海外的一种不甚大的特异王蛇,兼又美貌绝伦,众人皆知,很小的时候就能慑服许多毒蛇,自然引起了毒蛇一族中权贵们的恐慌,都打起了她的主意。”

        他顿了顿,又道:“当时,五步蛇王请他的年青兄弟竹叶青出马,亦是一翩翩美男子,试图拐走美蛇王。竹叶青设计邂逅,后又令他们齐齐落入水中。小美不擅水性,不如竹叶青灵活,眨眼就被竹叶青趁机搞鬼灌晕,正要图谋不轨,却被我撞见,立时加入战团。那时我虽无现在这般大,但却有息壤仙草化就的内丹,竹叶青哪里是我的对手?” 

        阿燕忽道:“嗯,大树爷爷说,你还有个帮手的。”那大黄蟒目中忽然精光四射,狠狠瞪了阿燕一眼,厉声道:“那是我的跟班。我亲自动手时,谁敢插手帮忙?”阿燕被他瞪得心头有气,但毕竟是小白父亲,也只能勉强忍住。

        那大黄蟒冷笑着续道:“后来,五步蛇王虽也加入战团,我还是轻松将美蛇王救了出来。我本以为他们当知难而退,不再打我们的注意,不料他们今日竟然不惜勾结异域毒王,引狼入室,把这息壤灵域,弄得乌烟瘴气,简直岂有此理。”

        阿毛等想起那毒王压阵、万蛇攒动的情形,都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冷气。那大黄蟒望着小白,见她依然一派天真幼稚的样子,更是忧心忡忡:“小白,你可千万不要落到他们的手中。一旦到了那里,死是最轻的,只怕他们还要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被他们攫取你身上的灵韵,修成毒龙内丹,那这整个世界可就万劫不复了。”

        阿毛见小白怕得瑟瑟发抖,忙安慰道:“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那大黄蟒苦笑道:“若是以前,动静没这么大,我在暗中相护,也就罢了。这一次毒王倾巢而出,显然是毒蛇一族已经急眼了,不顾一切要来阻挡我父女俩的成龙之路。别的蛇还好说,这毒王乃是眼镜王蛇修炼成精,不但是陆上奇毒妖魅,而且奸诈狡猾,连老龟的内丹都曾为他所破,何等厉害?开始的时候我还心存侥幸,可是我今已无内丹,刚才我又感觉那毒王之毒似有精进,只怕我已凶多吉少了。到那时没人能暗中帮你们,你们哪里抵挡得住?”说着勉力扭转后半个身躯,身形远不如先前灵便。众人看时,只见其上的黑痕已压制不住,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显已呈扩散之势。

        阿毛等一想今日早些时候的搏斗情形,想起巨龟中计而死,都对这些毒物的狡诈毒辣不寒而栗。小白忍不住哭道:“爸爸,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

        那大黄蟒听得她终于肯喊自己一声爸爸,心头大慰,喘息了几下,道:“小白,其实我在失却内丹那一日,已知这是劫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在这里安心修炼,练成内丹,必能为你妈妈和我报仇。目前来看,这里还算安全。你以后就呆在这里,原来那里是不能指望的。”

        小白哭道:“不,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还是想跟原来一样。你的伤真的没救了么?你难道就不能重练内丹么?我的哥哥姐姐们很聪明很棒,他们采回来了很多五行草药,很灵的。你相信他们,别看不起他们,我请他们帮忙,他们一定会帮的……”
?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Animals 版



BBS 未名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