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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明︱大海上不孤立的岛屿:读书人的焦虑与书房有根本关系
[版面:书香世家][首篇作者:none] , 2017年05月29日00:24:27 ,135次阅读,0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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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李公明︱大海上不孤立的岛屿:读书人的焦虑与书房有根本关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May 29 00:24:28 2017, 美东)


鲁迅的工作室兼卧室

谈藏书、品书斋、论书情,是天下读书人手里捧着的那杯下午茶,泡沸的是爱书人的浩
茫心事,滋味很悠长,但真不知从何说起。

不妨先谈谈当今大众传媒——从纸媒到网络——的读书周刊。绍介新书、重读经典、提
升大众阅读品味、提供“纯粹的阅读愉悦”,固然是此类读书专刊的首要任务,而以书
论道、忧时伤世、激浊扬清等书生怀抱亦时时凛然彰显。当然,“岂有文章觉天下,忍
将功业苦苍生”,这是民国老报人、自由主义经济学者周德伟先生自撰的名联,既有对
知识分子以启蒙天下自任的警惕,更有对国民党统治者以功业自傲而荼毒苍生百姓的批
判。所谓“文章”者,无非是思想的切磋、公义的呼唤、书讯的传播;而其作者,岂止
区区几个办报书生、书斋文人,更有广大的读书群体、万千有才的自由书评人。读书撰
文,“天下”觉否可以不论,只要思想“霸业”仍在,铁肩妙手的职责就仍在。在“全
媒体”式的文化快餐滔滔天下的时代,仍有版面篇幅极多、以阅读的深度和思想的启迪
为己任的读书专刊存在,在当今华语传媒中也只有大陆少数报刊、网络可以做到。

既是以书会友,书房自然是一扇重要窗户,可以一窥爱书人、藏书家的读书生活、阅读
环境乃至其人生际遇与思想情怀。因此,许多读书周刊均设有书房专题,甚至时有结集
出版。当然,时下情势是书中难有黄金屋,对许多读书人而言,书房仍是可望而不可及
的奢侈之梦。不少爱书人虽然藏书充栋,但是以居屋之逼仄,所谓“书房”无非也就是
“有书之房”,与宽敞清雅的书房之梦仍然相隔甚远。读书之乐、藏书之喜、搬书之累
,都是关于书房的老生常谈。那么,当我们在谈论书房的时候,我们究竟还可以谈论什
么?旧船新酒,解缆顺流而泛,就让书房倒影在大江大海之中吧。

读挹彭《东西两场访书记》(谢其章编,海豚出版社,2011年 8月),知道何挹彭的访
书记写得好,可惜一直声名不彰。其实,恐怕有太多的读书人、写书人的命运都是这样
,他们的生命与书的关系就像一阵风刮过海面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何挹彭总算幸
运,现在我们读到了他写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十篇文章,还知道何挹彭的书斋名“眠
雨堂”。“眠雨”二字,实在诱人。


挹彭:《东西两场访书记》

大凡谈书,最易引起共鸣的应是关于书癖。何挹彭说:“所谓书癖,应包括两个意思,
即‘买书’与‘读书’。盖读书须成癖,买书亦须成癖。”“抛开吃饭问题不论,在我
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朋友’和‘书’,假如没有他们和它们,则我生如何,早不可知
。在现在这样紧张时期,能于瓦屋纸窗下抵掌夜谈,并有访书,买书,翻书,读书之乐
,虽不算是过奢的享受,自喜亦是胜缘了。”这是人生观中的书观,看似常谈,却深得
我心。

在台北逛旧书店的时候,曾看过一张招贴:“逛雅舍二手书,有益身心”;上面还写着
这样几句话:“自己再累也要读书,工作再忙也要谈书,收入再少也要买书,住处再挤
也要藏书,交情再浅也要送书。”虽然只是卖书人语,倒是戳到了一点买书人的痛处:
生计奔波,书价贵,居室小。另外,在有名的蠹行旧书店门口,一块白板上面用黑字写
着:“像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代/ 和环境,没有饿死/ 已算万幸/ 殷海光/一九六
六年三月十六日。”自由主义思想家殷海光的自述表达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台湾政治高压
时代中的痛苦和感慨,但从这透露出来的似乎更多是一种读书人的心情:在这样的时代
里还能读点书,更加是万幸了。


殷海光

我们这一代读书人大都经历过住房困难的生活,苦于难以安放藏书。三十五年前我刚到
学院教书的时候,分配给我的宿舍从门到窗是两米多,从墙壁到墙壁也是两米多,在六
平方米的宿舍中开始了我的教师生涯。然后是学生宿舍楼中的边缘地带,十平方多一点
的房间,就在这里结婚成家;再后来是十四平米的筒子楼教工宿舍,再然后……很久很
久以后我们居屋中的所有空间仍然是到处堆满了书,书架早已不够用,只能是堆在桌上
、椅上、地上、通向阁楼的小木楼梯上。那时我和妻子有一个理想:要是能在书架上把
所有书都排列出来,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本书的书脊,那是多么伟大而幸福的事情啊!
福柯说,他确信我们时代的焦虑与空间有着根本的关系;我则确信读书人的焦虑与书房
也有着根本的关系。人活在堆满书的房间中,会感到充实,但也会感到压抑——但是,
充实而压抑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生活的最鲜明的特征么!人走在房间里,其实是穿行于
书堆中,一不小心会碰翻一堆书或把膝盖、手肘碰得生疼。这不也正是我们穿行于舆论
空间中的真实写照么!因此,书房也可以获得某种象征性的意义:极度逼仄的空间,从
而激发出突围与穿透的激情。

多年前上海某媒体所作的一项调查,发现如今沪上不少年轻人,家里已经没有了独立书
房。读书人因房价太高而难添一间书房,有的在结婚时原有书房,生了孩子后书房立即
变成了保姆房。有人说书房如今已成了贵族的专利。其实,所谓“独立书房”并没有什
么意义,读书人的房间里到处都可以放书、必须放书,能够让书各有栖身之地就很不错
了。

想起意大利作家艾柯,他曾精确地计算收藏一本书的成本:从买房子到做书架,平均每
本书的额外费用是四十欧元。因此他说那些送书给他的朋友最好同时附上一张四十欧元
的支票。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但我更宁愿把它看作是压抑自己购书欲望的警语。


艾柯

读书人的心事不仅系于书房,更系于买书与读书的关系。人常说书多而难以读完,但是
何谓读完?人常问每本书你都读过吗,但是何谓读过?人们还常说你究竟有何专攻、何
故书无定向。但是,为什么我们要被职业限制我们的视野呢?读书其实就是一种生活方
式,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要观察世界、体察生活、了解人性,从中获得生活的意义。这
样的读书人生没有外在的功利,也不计较成败得失,无非就像树叶一定会飘落枝头那样
,是自然而然地养成的生活方式。

今天不少爱书人都有了自己的书房,空间的逼仄问题逐渐淡出,书房的空间美学降临,
作为一种边缘空间的激进的审美因素已经悄然呈现:独特的、歧异的、开放的、解构的
Loft空间美学对抗着传统书房的审美编码。可能对某一类读书人来说,在书房的空间美
学中寄寓的正是他们的政治经济学或政治哲学批判纲领,他们无法容忍在书房中浮动着
豪华的、附庸风雅的气息。因此,书房对他们来说宁愿保持着工业模板的或者是战舰甲
板式的风格。


Loft空间

当然,今天也有人喜欢回到传统中设计自己的书房,水边院落、青砖粉墙,书房窗明几
净,室中有屏风有古木书案有焚香之炉,深得清幽闲远之致。多年前中国国家博物馆举
办了一个题为“明式家具与书房陈设雅集专场”的展览,展出了皇家、王府等不同书房
的陈设,或富丽堂皇,或清雅秀丽。今天一些亦商亦儒者的书房,恐怕多数都是走这一
路。但是,这不仅需要有美学遥想,更需要有经济学的支持。
无论如何宽敞或狭小,书房首先是一种建筑空间。书房无需豪华,能做到宽敞已经很能
使人羡慕。但是,真正具有象征性意义和激动人心的书房可能是狭小逼仄的,它的位置
可能不在客厅旁边,而在屋顶上的阁楼。 近代以来的诗与思想史上,“阁楼”似乎成
了思想的边缘空间的同义词。似乎很难断定,读书人生活的秘密在多大程度上就是书房
的秘密或者屋顶上小阁楼的秘密。但我总是相信,在读书人与他的书房之间有着本质上
的联系;几乎可以肯定,特定的空间总是带有特定的生活所具有的全部快乐与忧伤,嵌
入了读书人的人生履历。


爱德华·鲁瓦克

比如写《完全政变手册》(木马文化出版,2011年8月,原著初版于1967年)的著名历
史学家和军事战略家爱德华·鲁瓦克的书房。据拜访过他的人介绍,鲁瓦克的家是一座
维多利亚式的建筑,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希腊文、拉丁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
、历史、战略、情报、武器、战机、导弹,多得令人头昏。在今天进到他家里的人,还
必须先把手机电池拿掉,以免被人追踪——我想,喜欢走进像鲁瓦克那样的书房的人,
有时可能也会有这种警觉吧。


亨利·列斐伏尔

以研究“空间的生产”著称的后现代思想家亨利·列斐伏尔说,“哪里有空间,哪里就
有存在”。或许我们说,哪里有“阁楼”上的书房,哪里就有升火待发的思想战舰。列
斐伏尔还说,“为了改变生活……我们必须首先改造空间”——我们则可以说,读书人
为了改变生活,必须首先坚守在书房,那是因为书房给予了我们探测生活的眼睛。在这
种意义上,我曾经说书房就是磨刀房,在这里一边磨刀一边关注窗外的风云。柳亚子的
书房取名“磨剑室”,不也就是磨刀房的意思吗?唐代诗人贾岛有“十年磨一剑,霜刃
未曾试”之句,几十年在书房里磨刀、磨剑,不就是为了“迎接那个伟大的日子”吗?
但是虽说读书就是磨刀,但磨刀还不是行动,读啊磨啊,可能使人反而失去行动的本能
。于是,十年磨刀、二十年磨刀,读书人的困惑依旧、读书人的世界也依旧。这就是读
书人的宿命。

但不管如何,既然是磨刀房或磨剑室,其气质首先就必须与自由、独立的精神联系在一
起;其思想必须与追求真理与正义的立场联系在一起。读书人即使是蜗居书室,于天下
风声雨声岂可无动于衷?所谓的坐拥书城,其实坐拥的是思想的武器库,走出书房就应
该如跃出战壕。那么,以读书与写作介入社会、批判现实的生活方式,所遭遇的风险、
付出的代价必然很多,不必赘言。从这个角度看书房,什么文人的雅致、藏书者的洋洋
自得、商贾的附庸风雅、寻章摘句的学者的营营苟苟,其实真的是鸡零狗碎,没有什么
大的意义与价值。实际上,书房的景观和价值与人的精神追求、人的思想立场紧密相联。

当然,书房也可以不是磨刀房,阁上小楼也未必就是秘密读书房。鲁迅《自嘲》说“躲
进小楼成一统”,历来少有人扣着字眼深究。李欧梵先生却以“最落实的看法”把“小
楼”理解为鲁迅在上海的居所中的二层卧室,在那里他“也许偶尔也会有点兴致鉴赏镜
台前的裸体版画吧”,李先生如是说。于是有了“小楼”中的人间鲁迅,私人空间中的
真实旗手。据说周作人说过:“自己的书斋不可给人家看见,因为这是危险的事,怕被
看去了自己的心思。”其实,类似意思的话不止一个人说过。不管是书房还是卧室,总
是相对于客厅而言的私人空间,是真正的“自己的房子”。


弗吉尼亚·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

弗吉尼亚·伍尔夫有一本小书就叫《一间自己的屋子》,她说女人只要有一间自己的房
子,就可以平静下来、可以观察门前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于是可以写小说了。
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在伍尔夫看来就是活在现实中,就是过一种有活力的生活;而写
作,则是为了成为自己——她说这比什么都要紧。这不就是书房最重要的涵义吗?一间
独立的小书房可以成为个人在精神上的强大堡垒。埃斯特尔·埃利斯等人的《坐拥书城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9月)的卷首语是:“灵魂之药房”,这是古罗马图拉真
大帝广场图书馆的铭文。关于书房,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更简洁、更智慧的描述了。
好书就是灵魂的补药,书房不就是灵魂之药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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