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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阅读:海的女儿
[同主题阅读] [版面: 散文.原创文学板] [作者:Simonetta] , 2017年02月19日02:50:49
Simonet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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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imonetta (ss), 信区: Prose
标  题: 海的女儿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un Feb 19 02:50:49 2017, 美东)

(一)

海妖的宫殿坐落在海底柔软的白沙上,用最无暇的白珊瑚与最娇艳的红珊瑚砌成。淡紫
色,粉红色与金绿色的海葵轻轻摇曳,如同垂下长长流苏的窗帘。成群结队的彩色鱼儿
与憨态可掬的绿海龟在宫殿四周游弋着。当它们看到海妖,总会尊敬地低头致意。她是
这海里最美的公主。从外表看上去,她与传说中美艳的人鱼别无二致:珍珠色的肌肤,
镶满金色鳞片的鱼尾,双眸是比海水更加澄澈的蓝紫色;可是,她不是柔弱善良的人鱼
,她是一只海妖。

海妖从海底仰望着海面之上的世界。阳光像是无数金色的音符,闪闪烁烁,穿透海水又
渐渐被这深邃的碧蓝吸收。海妖爱大海,爱这无边无际的蓝;可在这里生活久了,她开
始感觉厌倦,并对海面上的世界心生向往。在清晨或傍晚,她浮出海面,眺望神秘的陆
地。她看到青翠欲滴的树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缤纷迷人的建筑物。陆地上的颜色不曾
经过蓝色海水的过滤,是多么鲜艳夺目啊!有时,会有人驾驶着洁白的小船儿,从陆地
一直来到海里。这给她提供了近距离观察人类的机会。她觉得人类真是一群有趣的生物
。他们可以自由地穿梭于海洋或陆地,讲着陌生而动听的语言。如果能够听懂他们交谈
的内容,过上他们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那该是多么有趣呢!海妖决定要去神秘的人类
世界看看。对此她满怀期待。

一个满月之夜。海妖使用法术,在皎洁月光笼罩的沙滩上化身为有着白皙修长双腿的少
女。她缓慢地站起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腿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她挺
直脊背向前走去。与此同时她惊讶地发现,向远离大海的方向每迈出一步,她身上的法
术都减弱一分。她停住了脚步,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大海,终于向着海的反方向走去。

她的前方隐隐约约可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二)

倩走出C市机场的国际大厅,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阳光都比国内要灿烂了许
多。她戴上刚买的新款香奈儿太阳镜。正是春夏交接的季节。她感到自己的心情也在春
风中抽枝展叶,开出一朵朵花儿来。

两周前,她的留学手续终于全部办妥。得知这个好消息,她在第一时间买了机票,迫不
及待地要来到这个新的国度开始她的新生活。父亲已经给她在学校旁买好了一套高级公
寓,又亲自帮她订好了一辆新款的红色跑车。上飞机前,父亲把一张银行卡放到她的手
里,告诉她,需要钱就去卡里取。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不要在生活上委屈了自己。

在S市,倩是朋友圈里永远的顶级白富美。无论她走到哪里,骄傲的公主身边都围绕着
众多跟随者与仰慕者。可是,倩从来都看不上那些向她大献殷勤的男孩子。从小倩就特
别向往西方,她崇拜西方自由的文化氛围,发达的物质条件;就连西方男人也比中国男
人要英俊潇洒得多。她的目标很明确:出国留学,以后定居国外。高中毕业后,她就立
刻催着父亲为她办理留学手续。父亲千挑万选,最终选定了美国这所著名私立大学的金
融专业。普通人眼里价格不菲的学费,对父亲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很快,倩便拿到了这
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生活是如此美好。倩止不住地微笑。她拖着LV拉杆箱向前走去。



(三)

海妖成为了宫殿里的一个歌舞姬。初来乍到,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那么的新鲜。她学会了
用人类的语言交谈与歌唱,学会了一切必备的宫廷礼仪,学会了优雅的微笑,得体的穿
着;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轻美丽的人类姑娘。只有看得更仔细才会发现,她的瞳孔是罕
见而深邃的蓝紫色,而她的肌肤闪着与众不同的金色珍珠的光泽。

在有明亮月光的夜晚,海妖喜欢登上宫殿的高处眺望远方的海。闭上眼睛,她感受着夜
风中潮湿而咸涩的海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月光下海妖情不自禁地歌唱。她用海里的
语言歌唱,歌唱星光下的鲸群,深绿色的冰山,风暴中狂舞的波浪。她歌唱海底的珊瑚
与鱼群,睁开眼睛的牡蛎闪耀着珠光,成群结队的鳐鱼像是飞翔的鸟群。它们黑压压的
身影遮蔽了海面的阳光。她歌唱海底孤独的海公主,在宫殿里独自仰望海面,掉下化为
珍珠的眼泪。她歌唱着,歌唱一望无际的海,歌唱永恒的深蓝。

她是那么的沉迷在自己的歌唱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被这飘渺美妙的声音所吸引
,跟随着歌声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当她终于唱完转过身来,她发现自己面对着年轻英
俊的王子。他热切的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倾慕。

“你是谁?是从天而降的仙子吗?你的歌声是如此动听,你在唱什么?”

她娇羞地低下头。她告诉王子,自己是宫里的歌舞姬。她在海边小渔村长大,所以最喜
欢唱海的歌谣。

王子含情脉脉地轻轻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你是否愿意只为我一个人唱歌?”

她抬起头,望着王子那一双海水般湛蓝而温柔的眼睛。两个人离得那么近,仿佛可以听
到对方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第一次体验到心动。她微笑,点了点头。



(四)

倩喜欢学校附近的那家小酒吧。酒吧装饰得很有情调,倩喜欢与朋友隔三差五地来这里
坐坐,缓解一下紧张的课业压力。来得久了,倩与常在酒吧工作的酒保们也变的熟络。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白人酒保叫汤姆。高高瘦瘦,喜欢穿黑色的t恤和带破洞的牛仔裤,
深金色的头发,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笑起来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阳光灿烂又略带点儿邪
气。汤姆不但会调酒,吉他也弹得极好,周五晚上常常即兴在酒吧演奏几曲,博得满堂
掌声。倩和她的朋友们都一致认为汤姆是酒吧里当仁不让的第一帅哥。每次有机会,女
孩子们都会争先恐后地跟他搭讪。

倩和汤姆说过的话并不太多。因为她总是和朋友们一起来,也因为跟汤姆搭讪的女孩子
总是太多。直到一天晚上。下午倩的专业课考试期中成绩出来了,她排在全班倒数,是
极少数没有及格学生中的一个。想到自开学以来自己一直都很努力可是竟换来一个这样
的结果,又想到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辛苦,倩觉得很烦恼很伤心又很想家。放学之后她
一个人直奔酒吧,想要一醉方休。

这晚恰好是汤姆轮班。眼看着倩一连喝了四五杯还在继续,汤姆觉得不大对劲就走过去
想问候下,却看到倩满脸的泪水。汤姆就坐在了她的身边听她一边喝酒一边哭诉。倩用
断断续续的英语向汤姆诉说着自己考试不及格下次还要补考的郁闷事儿与独自在这里生
活的孤独感。汤姆听着,不住地点头表示理解。为了安慰倩,他讲给倩自己的故事。原
来,看似阳光的汤姆竟有十分悲惨的童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从此跟母亲和
继父生活在一起。继父不务正业,天天酗酒,吸大麻,打骂汤姆;而母亲从不管他。汤
姆没等高中毕业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他辍了学,开始依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他当过杂货
工,清洁工,收银员,建筑工人,混过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地下乐队,最后找到了学校旁
边这家的酒吧当酒保。虽然收入微薄,但汤姆告诉倩他觉得很快乐。起码可以维生,而
且有很多业余时间可以创作他的音乐。

倩被汤姆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她从没想到这个白人帅哥竟然有着这样不容易的过去。和
他相比,自己的事情简直都不算事儿。两个人越聊越投机,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吧打
烊时,汤姆提出要送倩回公寓,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与她暗暗期盼的一样,还没打开公寓的大门,两个人就已经热烈地吻在了一起。感受着
汤姆身上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倩幸福到几乎晕眩。



(五)

海妖与王子相爱了。她从来不知道,相爱竟是这样一种美好的感觉。从前她独自在海底
心里常常思索却没有答案的问题如今仿佛都有了答案。爱就是生命的意义。海妖对自己
说。与她的王子在一起,整个世界都有着迷人的光亮。他们驾驶着小船儿去很远很远的
海上。王子指给她看海底深蓝阴影里游过的鱼群。海妖笑,装着很新奇的样子。他们并
肩躺着仰望天空。天空是那样的透明,那样的蓝而宽广,与海妖从海底看到的天空大不
一样。阳光洒在她的肌肤上,暖暖的,这感觉真好。

他们一同在宫殿的花园里阅读。王子教会了海妖识字的本领。她惊讶地发现,那一本本
羊皮纸卷里弯弯扭扭的奇怪符号,现在都有了意义。它们讲述着各种各样的迷人故事。
海妖如饥似渴地阅读。阅读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呀!她知道了这个王国厚重而沧桑的
历史,沉醉于百年前赤脚走过的游吟诗人的歌谣,迷恋古老的巨龙与锁在高塔里公主的
传说。她不再是那个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的小海妖了。当她与王子交谈时,王子常常会
为她言语中流露出的智慧而赞叹。

更多时候,海妖为王子歌唱,用他所不理解的神秘语言歌唱海里的事情。她的声音是那
么美妙,远胜过宫中乐师在琴弦上弹奏出的最精妙的音乐。王子在这轻柔婉转的歌声中
渐渐睡去,进入奇异的梦境。在梦中,他潜入大海,在海中尽情自在地遨游。蓝色的海
水像是空气,无形无踪却满满地环绕着他。成群的海豚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畅游。它们不
时跃出海面,发出兴奋的叫声。

王子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身边这个美丽的女子。他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村女孩
,可是,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行走的姿态,都散发出一种让他难以抗拒的魔力。她
的美远胜过家族最高贵的宫中女子,让他心醉神迷。

他决定,她将要成为他的新娘。



(六)

这一个月,是倩生活得最开心最惬意的一个月。汤姆正式成为了她的男朋友。倩的那群
女友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消息后,无不流露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每次与汤姆出去,手牵
着手走在街上,倩可以感觉到过往女生都偷偷打量着汤姆。这让她觉得有面子极了。能
够有这样一个白人帅哥当男友,不是也说明了她本人的魅力无限吗?

倩喜欢和汤姆逛商场,带着汤姆细细地逛各大名牌男装。倩喜欢给汤姆挑衣服,让他一
件件试。他高高瘦瘦的身材是天生的衣服架子,随便穿上一件衣服都像是从海报上走下
来的模特。倩第一次给汤姆买的是一件限量款的burberry黑色短风衣。那件衣服也就一
千美元出头,可汤姆却涨红了脸,坚决不要倩买。最后倩还是买了下来。两个人走出商
场。汤姆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了:

“Vivian (倩的英文名),谢谢你。可是这衣服对我来说实在太贵了。一千美元是我
整整两个月的房租。”

倩拉住汤姆的手:“别担心,这点钱对我真的不算什么。而且,你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
真的好帅。” 她看汤姆身上的衣服已经很旧了,球鞋也是好几年前的老式样,不由觉
得很心疼,又说:“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我会帮助你的。”

汤姆仿佛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Vivian,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的男朋友,我的就是你的。” 倩撒娇地说。

那天两个人一回去,汤姆就把倩抱上床,剥光她的衣服与她疯狂做爱。倩从来没有感受
过这样的快感。在汤姆的一波波攻击下,倩很快达到了高潮。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感
觉自己彻彻底底地融化了。。。

两个人越走越近。每每想到汤姆的童年往事,倩都觉得特别心疼。她也不忍心看着汤姆
辛辛苦苦地做着酒保挣着勉强可以维生的钱。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汤姆终止了之前的租
房合同,搬到了倩的高级公寓里。倩又为汤姆办了一张信用卡。可是,当倩提出让汤姆
辞去在酒吧的工作时,汤姆显得很犹豫。

“Vivian,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让我辞去工作。我喜欢在酒吧干活,那儿的气氛很轻松
,大家都喜欢我,我做的很快乐。”

“可是,酒吧的工作根本就挣不到几个钱。你辞了工,做点别的不好吗?比如,回学校
和我一起读书?我给你拿学费。”

“不,我不想再回学校了。我喜欢当酒保,不仅仅是为了挣钱。难道在你眼里人生的意
义只有钱吗?再说,我没有车,也没办法找更远一点地方的工作。” 汤姆突然显得很
愤怒。

“好,好,”倩让步了,她不想与汤姆吵架,“我也只是提个建议,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 她没说出口,不想让汤姆当酒保的另一个原因是每天在酒吧有太多女生跟他搭讪
,而汤姆也来者不拒,还时常与几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调笑几句。这没来由的让倩不
安。

汤姆抱住倩,亲吻她的头发:“甜心,我知道你怕别的女孩子跟我搭讪。你放心,你是
我的女朋友,我只在乎你一个人,真的。”

倩感到心里一块儿大石头落了地,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汤姆:“亲爱的,我知道。我太
爱你了,有时生怕别人抢走了你。”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汤姆把倩放在沙发上,开始解她的衣服扣子。

倩满足地呻吟着,心想,这个周末,要带汤姆去车行挑一辆他喜欢的车。



(七)

清晨天刚蒙蒙亮,海妖就已经醒了。今天,她即将与王子举行盛大的婚礼。望着窗外玫
瑰色的天空,海妖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蓝紫色的瞳仁里闪耀着明媚的憧憬与激动。世上
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嫁给相爱的人更加幸福呢?

然而,她还知道,一旦嫁给了人类,她就会法术全失,再也无法回到海里,只能以人的
形体在陆地上度过余生。可是,为了她亲爱的王子,她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在人类世
界里生活了这么久,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地融入其中,成为了一个人类姑娘。

侍女开始为海妖梳妆。她们为海妖穿上了洁白的婚纱,将她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又
用最闪亮的钻石与最圆润的珍珠装点。海妖看到镜中的自己,模样是那么美丽,侍女们
也连连赞叹着她的美貌。

她来到宫殿大厅里。王子已经在那里等她。今天他看上去是那么的英俊挺拔。他微笑着
看向她,那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对她的爱意。国王,王后与众多贵族大臣也
都在场。她知道,王子为了说服他的父母同意自己娶一个渔村少女一定花费了很多心思
,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而让她为之担忧。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自己是这世界
上最幸福的女子。

她一步一步向她的王子走去,婚礼即将开始。。。

“这个婚礼不能进行!” 突然,一个尖利而高亢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她悚然回首,只见一个身披绣有暗红花纹的黑色斗篷的老头子正分开人群向前走来。她
认出来,这是宫廷巫师。他在皇宫里从事着这份世代相传的神秘职业。平时隐居深宫,
极少露面。

巫师径直走到国王脚下,深深拜倒,随即站起身,环顾四周,道:“这个女子并非人类
,她不能嫁给王子!” 这句话立即引起了人群中一阵巨大的骚动。国王的脸色立刻变
了,而王子更是如同被雷击一样。很快他缓过神,气愤地走向巫师:“巫师,没有证据
,你怎么可以信口开河,这样说我的新娘!”

“尊敬的王子殿下,请听我一一道来,” 巫师不慌不忙:“那天,我在花园里采摘药
材,看到这个女子走过,觉得她走路的姿态似与常人不同。于是,我找到机会使用祖传
的青铜镜查看,发现她并非人类,而是一条人鱼变化而成。” 他拍一拍手,两个随从
立刻抬上来一面蒙着黑布的一人多高的镜子。巫师揭下黑布,道:“王子殿下若不信,
可以自己查看。”

王子将信将疑地走到青铜镜前,向镜子里望去。啊!他看到了什么啊!立在他后方,那
位身披洁白婚纱的美丽新娘,虽然容颜依旧是那般娇艳,可她那双白皙修长的美腿却不
复存在,腰部往下是一条布满金色鳞片的鱼尾!他转向他的新娘,震惊的说不出话。

国王愤怒地站起来吼道:“够了!” 他冷冷地扫了海妖一眼,转向王子:“当初我不
允许你娶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你坚决反对;现在,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你可满意了?
” 他对侍卫喊道:“快,把这个怪物拖出宫,扔回海里去,不要让她在这里蛊惑人心
!”

“陛下,” 巫师狡黠地挤了挤眼睛,“陛下三思。人鱼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异生物。
若是用她的心口血进行祭祀,可永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父王,不能啊!你不能杀她!” 王子惊恐地叫喊着,“她从未做过任何害人之事,
请放她回大海吧!”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国王生气地嚷道,“这样百年不遇的大好机会,你竟然要放
弃?你还算是我的儿子,王国的继承人吗?” 他挥挥手:“把这个女子带下去,关押
起来!” 他又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子:“祭祀大典,我要你亲自主持!”

海妖被关在了一间狭小黑暗的地牢里。刚刚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只有她身上那残
破的洁白婚纱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从地牢里她看不到天空,不流动的空气里也
闻不到海的咸咸气息。她闭上眼睛,靠在石头墙壁上,想象着听到墙壁外远处的海浪的
声音。此刻,她是多么怀念那无与伦比的海的声音啊!她终于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海才
是自己的家,永恒的,唯一的家。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我真傻,以为自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她心中仍有期待,期待着王子能悄悄前来,将她解救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她想念着他。

然而,终于没有任何脚步声打破地牢外的一片寂静。



(八)

最近倩经常纠结一个问题:汤姆是不是真的爱自己。比如,当她与他说话时,他脸上时
常有种不耐烦的表情。倩想,也许是自己的英文口语不好。又比如,当倩拉着汤姆陪自
己跟其他中国留学生聚会时,汤姆总是找借口不和她去。反复几次,倩忍不住问汤姆为
什么。汤姆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中国人在一起吃饭,吵吵闹闹,太不文雅了。炒菜的
油烟味又那么大,让人难以忍受。” 倩的脸立刻红了大半。她心里觉得,汤姆的话也
不无道理。毕竟汤姆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有这些文化差异很正常,而且,中国人聚餐
,往往在灯光明亮的中餐馆摆开好几张桌子,一群人都从同一堆盘子里夹菜,确实有点
粗俗,根本没法与点着蜡烛情调幽雅的西餐厅相提并论。渐渐地,倩也远离了中国人的
圈子。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汤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汤姆了。她迷恋他的抚摸,
他的亲吻,每一场激烈缠绵的性爱,这是她绝对无法从中国男人身上获得的。可是,倩
心底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生怕汤姆会在某一天离开自己。她只能加倍地对汤姆好:带
他去高级牛排店吃饭,给他买名牌的衣服鞋子,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手提电脑,以及汤
姆自己挑好由倩付款的一辆Corvette跑车。倩安慰自己:有汤姆这样的男朋友陪着,花
这点钱不算什么。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这一切随着一个电话都结束了。那个午夜,倩的手机铃声大作。她迷迷糊糊地接
起来,母亲的抽泣声立刻从太平洋另一边传来:

“倩啊,咱们家出大事了。你爸爸,你爸爸。。。他刚刚被抓走了!”

“妈,你说啥?”倩整个人像掉入了冰窖,全都懵了:“我爸怎么会突然被抓走呢?”

“你爸是被他身边人举报了。今儿一早,上面就来人把他带走了,连家都没能最后回来
一趟。” 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倩,以后在国外的日子,恐怕要靠你自己了,爸
爸妈妈对不起你,你不要怪爸爸妈妈。。。”

倩不记得是怎么样恍恍惚惚地结束通话的。她的耳边回响着母亲的话:“倩,你千万不
要回来,一定要想办法留在美国,妈妈只能指望你了!” 她扔下手机,感到整个世界
天旋地转,直奔卫生间扑在马桶上呕吐起来。

当她回到卧室,她看到汤姆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她:“Vivian,出什么事了?”

她扑倒在汤姆的怀里,泣不成声地向他叙述着家里的变故。她感到现在汤姆是她在这个
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是她生活中最后的希望了。没有了他,她该怎么继续生活呀!汤姆
很理解似的,轻轻拍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她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汤姆已不在身边,不知去忙什么了。而对倩来说,这是非常艰难的
一天。她查了银行帐户。经过前段时间的无度挥霍,存款已所剩无几,勉强只够支撑下
学期的学费。而想要继续维持现在这样的奢侈生活是完全不可能的了。她盘算着,自己
现在开的豪车需要卖掉;家里的包包,鞋子,也都得处理一下换一些钱,才够维持基本
的生活。

等到汤姆晚上回来,倩告诉了他这些打算:“亲爱的,我们需要节省一些了。” 汤姆
听完倩的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倩有些心慌了:“对不起。可现在真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至少,我们在一起,就会幸福的。不是吗?” 汤姆拍拍她的手:“
当然。”

可是,这次谈话后,倩就觉得汤姆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明显对倩更不耐烦了,往往倩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汤姆就打断了她,或者转身走开。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汤姆也经常
拉着脸,心事重重。倩在这样的时候是不敢说话的。有一次她抱怨了几句,汤姆立刻站
起身,狠狠把桌上的杯子盘子全都摔烂,转身就走。倩越来越害怕自己说错或者做错了
什么惹得汤姆发火。

唯一让她感到宽慰的,是她与汤姆在床上的亲密时分。虽然,他现在性情似乎变了,在
性爱中非常粗暴,把她弄的疼痛难忍。可是,这毕竟是他们少有的亲密时刻,倩闭上眼
睛,忍受着汤姆在自己身体里野蛮的横冲直撞,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九)

对时间的流逝,海妖已失去了概念。所以,当她被两个侍卫粗鲁地推出地牢时,她并不
清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地牢外明晃晃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突然发现阳光
原来也这般可憎。她试图施展小小的法术缓解这痛苦,却发现自己是如此虚弱,并且,
离开大海太久了,她连这样小的法术也施展不出。

“随便吧,”海妖叹口气,在心中自言自语:“也许,一切已成定局。”

她被绳子捆绑住手与脚。粗粗的麻绳紧紧地嵌入她的皮肤,每走一步,都磨得血迹斑斑
。她不知道自己向哪里走去,只是麻木地跟着侍卫向前挪动。她听见侍卫在交谈。有一
瞬间,她几乎忘了原来自己是懂得这奇怪的,毫无音律之美的语言的:

“咱们得把这怪物带到船上。巫师说了,要在船上进行祭祀,效果才最好。”

“还是巫师有远见。一想到王子差点娶了这么个怪物,我现在还后怕呢。”

“是啊。对了,你知不知道王子怎么样了?”

“听说最初两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过,后来国王去找他谈了几次,现在
他好多了。昨天我还看到他和大臣的女儿在花园散步呢。”

“那么,他主持今天的祭祀大典,应该没有问题了?”

“别担心,肯定没有问题的。再说,国王和巫师也都会在场。我们只管安安心心地办好
事,奖赏不会少的。”

不知走了多远,他们停了下来,用一块黑布蒙住了海妖的眼睛,抬着她向前走去。海妖
感到自己被抬到了一个移动的物体上,然后,被绑在一根杆子类的物体上。过了一会儿
,黑布被拿开了。她吃力地睁开眼。

这是停泊在河口的一艘极其美丽极其豪华的大船。而她被绑在大船前方一根桅杆的底部
上。她看到了特意装扮过,身着白色长袍的巫师,正指挥着大船向前驶去。她痛苦地试
图扭过头向四周张望。她看到了很多的王公大臣---与那天参加她婚礼的是同一班人
;她看到了正襟危坐头戴皇冠的国王;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坐在国王身边。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精心装扮。他穿着紫色绣金的长袍,金色的卷发梳
理过整齐地垂在肩上。他低着头。突然,他抬起头,正对上她的视线---可是,那双
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睛,立刻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海妖听到自己的心碎裂成一片片的声音。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忘记了,海妖在陆地
上是流不出眼泪的。于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想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做好准
备。

空气中有什么,咸咸的,潮湿的气息。。。

海妖猛然大睁开眼睛:大船已经驶入了海。海!她心心念念的海。她的家园。海的气息
拂遍她的全身肌肤,她的五脏六腑。她知道,自己一点点活了过来。海的气息继续源源
不断地注入她的每一根血管,血流的速度开始加快,一种温暖的力量充盈着她的身体。
这力量随着大船不断深入海而变的越来越强大。她轻轻地摆动手指。她发现,自己丧失
的法术又全部回到了身上。

巫师向王子走去:“殿下,祭祀大典可以开始了。” 他半跪在地,双手捧着一把闪着
银光的匕首,献给王子。

她看到王子犹豫片刻,然后接过了匕首。在国王威严目光的注视下,穿着紫色长袍的年
轻男人拿着匕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捆绑在桅杆上的海妖走来。。。

巫师带领着众人跪倒在甲板上,开始用奇怪的咒语祈祷。

这是最后的机会。海妖心想。当王子终于站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时。她说不出话,
只能直直望着他。这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现在,他也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那双海
水一样湛蓝的眼睛,变幻着复杂的感情。海妖看到他们共同拥有的美好过往:月光下的
歌唱,泛舟海上,花园里的求婚;然而,这一切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身份,巫
师的提议,国王的劝导与期许。他不仅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更肩负着整个王国的责任。

海妖强迫自己开了口:“因为巫师的一句话,你真的要杀了我?”

“。。。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太不公平。可是,为了父亲,为了这个王国,我只能这
样做。请你相信我,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海妖闭上眼睛,她的面色惨白:“那么,动手吧!”

王子将匕首向着海妖心口狠狠扎下去。可是,触及海妖的那一刻,那匕首突然碎裂,化
作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海妖轻轻摆动手指,所有捆绑在她身上的绳
索全部断裂,纷纷掉在地上。

“怎。。怎么可能?”巫师大惊失色,“一条人鱼怎么可能具备这样的法力?”

海妖微微一笑,缓缓向他走来:“因为我是海妖。我,是这海的女儿。”

她念动咒语。顷刻之间,风云变色。黑云遮蔽了天空,平静海面倏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船在巨浪中颠簸如同一片落叶。一个小山般的浪头直砸而下,豪奢的大船碎裂开来,
王公贵戚们在海水中绝望地哭号,又一个个被巨浪所吞噬。

她看到王子扶着一片木板,在海浪中挣扎。他乞求的目光望向她。她明白他的意思。海
妖拨开波浪来到他的身边。她温柔地伸出双臂,将王子紧紧抱住。她轻声细语:“亲爱
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她长长的蓝紫色指甲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便穿透了王子的心脏。温热的鲜
血汩汩地流下,那样瑰丽的红,却很快地,很快地消散在大海无边无际的蓝色中,一点
痕迹也不复存在。

海妖松开手,凝视着王子渐渐冰冷的尸体随着海浪远去。一滴如珍珠般晶莹的泪水,从
她蓝紫色的眼眸中滑落。



(十)

再有一个星期,就是汤姆的生日了。倩想了很久要准备什么礼物送给汤姆。最终,她咬
咬牙,在网上卖掉自己珍藏的最后一个包包,用这笔钱买了汤姆一直想要的那块手表。
手表昂贵的价格让如今手头拮据的倩很是心疼。可是,她想到汤姆收到这份礼物时脸上
的惊喜表情,便舒展开眉头微笑了。她太需要修复她与汤姆越来越疏离的关系了。自从
父亲出事之后,她早已再不和任何中国人来往。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汤姆是唯一
让她信任并依赖的人。并且,倩心中还有着秘密的期盼:与汤姆约会也快一年了。听说
很多人约会这么久之后都订了婚。要是汤姆向自己求婚,那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
到绿卡,顺利定居在美国,满足妈妈的心愿。因此,今年汤姆的生日对于倩来说,有格
外重要的意义。

这个特别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汤姆照样一大早就晃出门去。倩向学校请了假,在家里精
心为汤姆准备生日晚餐。她忙了一天,终于做好了几样汤姆喜欢的菜,烤了一个奶油蛋
糕,又打开一瓶红酒。倩擦擦满头的汗,这才连忙去梳洗,又换上一条白色丝绸长裙。
这白裙子是她第一次和汤姆在一起时穿的。后来汤姆说,她穿着白裙子像个天真纯洁的
小女孩,莫名地撩人,让他一看就想立刻把她抱上床。

倩坐在摆好的晚餐桌前静静地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看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可汤姆仍然没有出现。倩有些着急起来。她拨打汤姆的手机。响了几遍都没人接。再
打,那边却突然挂断了。面对着慢慢变凉的饭菜,倩心乱如麻。想着最近发生的各种事
,她无助地趴在桌上哭起来。

一直等到十点多钟,汤姆才回到公寓。他身上有浓烈的酒精味道,刺鼻的香水味,还有
另一种奇怪的像烟草却又不是烟草的味道。倩眼圈红红地看着汤姆:“你怎么才回来?
我打电话你也不接。”

“哦,跟几个朋友去喝了杯酒,又抽了会儿大麻。好久没抽,今天得空放松了一下。”
汤姆轻描淡写地说。他瞥到桌上的生日蛋糕与包装精美的礼物,缓和了语气:“甜心
,真抱歉,你打电话我没听到。你稍等一下,我去冲个澡,咱们再一起庆祝。” 说着
他把外套扔到沙发上,向卫生间走去。

倩麻木地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哗哗水声。忽然,汤姆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倩拿过
手机,一张白花花的图片跳入眼中:是一个上身全裸的金发女郎搔首弄姿的自拍。图片
还配有文字消息:“汤姆宝贝,今晚玩得好爽。睡个好觉,下次见。”

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倩的脸上,把她打得眼冒金星。她一下子疯了,尖叫着冲进洗
手间:“你竟然这样背叛我!”几个月以来心里沉积的委屈与不满全都爆发出来,她猛
地扯下浴室的帘子,向一丝不挂的汤姆扑过去又抓又咬。“你疯了!” 汤姆吼道,一
下把她推倒在地。淋浴喷头的水洒了她满头满身,白裙子湿透了。她倒在地上哭叫:“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胡搞!我对你是那么的真心!” 汤
姆胡乱地擦掉身上的水珠,套上衣服:“这都是你自愿的,我从来没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一直都是你缠着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权利管我?告诉你,莎莉那个
尤物在床上可比你性感太多了,我明天还去跟她约会。” 难以形容的怒火在倩的心中
燃烧:“我之前是怎样对你的!你的车,住的公寓,你的手机,哪一样不是我付的钱!
现在我家出了事,你就这样侮辱我,你从来,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她绝望地冷笑,
扶着墙站起身,她看到梳妆台上的一瓶香水,拿起来,狠狠向汤姆砸去。“啪”的一声
,香水瓶摔在地上,迸裂成许多玻璃碎片,汤姆伸手遮挡,手背划出了血。他真的被激
怒了。他走向倩,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浴室拖到客厅,摔在地上,随即一拳一拳
砸在她的脸上。他早已厌倦了这个中国女人。自从她没有了钱,他越发觉得再没必要和
她耗下去。她为何如此讨厌,没有丝毫自知之明,不但不滚开,而且还想接着干涉他的
生活?汤姆越想越愤怒,所有的不满与厌恶化为充满力量的拳头,恶狠狠,毫不留情地
砸下去。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他才停下手。

倩的双眼被浓稠的鲜血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感觉到,自己的鼻梁被打断了,
牙齿掉了几颗,嗓子里满满都是生锈的血腥味道;额头上好像裂开了一条极大的口子,
更多的热乎乎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倩想伸手去摸,却发现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一样
,丝毫动弹不得。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几分钟之前强烈的疼痛,现在像潮水一
样一波波褪去。她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不断向下坠落。她知道,这个黑洞叫做死亡。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故乡草长莺飞的春天。父亲母亲带着小
小的她去踏青。她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欢喜地伸出小手采摘枝头初绽的粉红桃花。母亲
轻轻掸去落在她身上的柳絮,而父亲爽朗地笑。

然后,她的世界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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