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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阅读:山河吊(6-7完)
[同主题阅读] [版面: 散文.原创文学板] [作者:dude2010] , 2017年01月29日10:07:24
dude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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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dude2010 (冒泡潜水艇), 信区: Prose
标  题: 山河吊(6-7完)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un Jan 29 10:07:24 2017, 美东)

  六

  二零一五年我回国,在自己屋里发现一件牛皮枪套,皮面厚实而坚硬。父亲说:“
这是你傅叔的。”

  所以不知不觉间,大油门变成了我“傅叔”。据父亲说,也就这两年,整个交警队
忽然老了,再也没法“搂”了。过去成箱干掉的烧刀子此时找上身来,老交警们躺着的
时间多过了上路。而父亲的工作也多出一项,便是管理他们的药费票子。

  等我出国,这一拨老交警都提前退了。没来得及退的,便是人走了:脑溢血,心梗
塞,都走得又急又快,就像当年他们坐着大屁股北京上路那般来去匆匆。大队长傅红兵
也早就退了。糖尿病,晚期,截了一条腿,另外一条还在冒脓,整天打胰岛素,坐轮椅
,没油门儿可踩了。所以大油门的绰号,也沦为了记忆。

  傅红兵的儿子也不是当年的小斧子了。县里人现在叫他傅总。傅总对自己父亲的养
老问题,有许多方案。比如把他送到省城的五星养老院。或者送到“暖和点儿”的海南
岛。都被傅红兵骂了回去。这老爷子大概是轮椅坐久了,脾气越发古怪,整天穿着过去
的制服,放着儿子的豪宅不住,非要在交警队的老家属楼里找一窝儿,跟我家成了楼上
楼下的邻居,天天找我父亲下象棋,用过去那种大号儿的木头棋盘,棋子儿有一茶杯那
么大,车马炮杀个啪啪作响,引得队里另外几个老头儿整天魂不守舍。有一次被我父亲
的卧槽马给抽了车,这老爷子大怒,就把牛皮枪套翻出来棋盘上一扔:“还你那破玩意
儿!”回头傅总知道了,只能摇头苦笑。

  我好久没回国,在县里多待几天,总能看见傅总开A6来伺候他父亲那条残腿。先是
用酒精棉把脓擦干净了,再把手敷满蚂蟥粉,慢慢去搓腿肚子,说是可以活血化淤。只
要不淤了,就不会再烂。只要不烂,这条腿就能保住。

  傅总蹲下身,半跪着,小心翼翼地搓着,轮椅上的老爷子则闭上眼,嘴里骂骂咧咧
,不知道是发火还是在享受。我问父亲,他家为啥不请个专业的。父亲说请过好几个,
全被爷俩儿骂回去了。

  除了蚂蟥粉,傅总还给老爷子订了一款美国轮椅,无线遥控,能做理疗。可老爷子
高兴的是这轮椅速度分好几档,一摁遥控器最红那格,在家属楼大院呼呼“搂”起来,
隐约有了当年上路的风采,乐得他在轮椅上喊:“美国整这玩意儿牛逼!”

  更“牛逼”的是说明书:全是英文,没有翻译。傅总花好几万,不是为了让老头满
地出溜,而是奔着理疗去的。他找我给翻翻说明书,连带叙个旧。

  我钻进了他的A6,前车窗挂一像章,文殊菩萨。智能手机连着音响,王菲版的《金
刚经》。他腕上挂着青色佛珠,更显得手背光滑白净。当年就是这双女人般的手抄枪抡
斧头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王菲居士诵念道。

  A6停在富兴大厦。说是大厦,六层楼而已,在县里却够了。他没走电梯,我便跟着
一层一层上的六楼。每层都有人跟他打招呼,有员工,也有来“融资”的。

  “我发小,刚从美国回来。”他这样介绍我。

  套房式的办公室,外间挂着无数奖状,省级部级的都有。里间只供一尊佛像。“到
这岁数了,得信点东西。”他笑说。

  “咱哥儿俩多少年没见,你又从外面回来,喝酒就俗了。”我翻译说明书的当儿,
他摆开茶具,递上一块香茶饼,“听说五十万美元就能投出一绿卡,是么?”

  “这是所谓投资移民。五十万最低限,但投完必须盈利才算数。”我吃不准他的意
图。

  一时无语。百叶窗将外面汽车喇叭滤成了苍蝇般的嗡嗡声。

  “这佛像我在泰国买的,仔细看跟国内的不一样。”他站起来,躬身拜了拜,“泰
国真挺好,不像咱们,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到处是灰。泰国人都信佛,所以人家跟咱
们不一样。”

  平生第一次进供着佛像的套房办公室,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带你家老爷子一起回美国?”

  我点点头,起身告辞。

  “行,挺好。都出去了,就别回来。让你家老爷子放心,出去好好玩儿,他在这儿
放的款,想续就续,想取就取,不受出国影响。”

  我不禁愕然。

  “老爷子还没跟你说呢?其实也没啥,全县人都往我家放,赶上扎堆儿一楼排到六
楼。”

  他推开外间的门,已有四五个人候着。我走出大厦,心里掂量着“想续就续,想取
就取”这话的分量。北二道街十字路口竖了红绿灯,排出一长串车,县城这老街显得越
发破旧狭窄,像失修多年的河槽,往外溢着没完没了的喇叭声。“大恒发”的厅子已无
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三层楼的“火凤凰”健身中心,落地窗后面摆着几部光秃秃的跑
步机。

  郭胖子曾提过他的规划是拆迁和“融资”,好像都实现了。也不知他现在是胖回去
了还是更瘦了。

  七

  再见到郭胖子,是在父亲手机里,微信群,“富兴债权者联盟”,13秒的视频:我
们县的“债权者”倾巢而出,从富兴大厦一楼排到六楼,排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郭胖
子赤条精光盘坐在军大衣上,面前摆了七份盒饭的泡沫壳儿,每一壳儿上血书一个大字
:血汗钱不还不穿!

  手机屏里的郭胖子神情肃穆,头发花白,双手抱在胸前,莫名其妙让我想起课本里
的孔乙己。他到底又瘦了许多,若非左臂那半头松松垮垮的麒麟,我都认不出来。债权
者里当然有不少女人,要么尽量不去看他,要么不但看了还把他拍下来,发到群里,有
人叫好,有人说不要脸,有人说施压要讲策略,把富兴折腾黄了对谁都没好处,一分钱
也捞不回来。父亲倒没说什么,只让我帮他把这群给静音了。

  这是父亲来美国的第三个月。他刚来时整夜整夜失眠,肝脏隐隐作痛,我便不去问
他在富兴放了多少钱。可他手机总响个不停,越到三更半夜响得越频。我担心他身体,
拿过那手机,一看是这个“富兴债权者联盟”,就不好再说什么。过了两个月,他才倒
过时差,又问我怎么往国内拨长途。

  “你傅叔去世了,我给他家打个电话。”

  我拨过去了,通第三次才接。

  “喂,您是哪位?”大洋彼岸的那个中年男人,听起来疲惫不堪。

  父亲接过手机,我回了自己房间。五分钟后,父亲推开门说:“走得挺急的,也挺
稳,生前每礼拜透两次析,少遭多少罪。”

  可是那个债权者大群却没完没了。我尽量视而不见。倒是父亲忍不住说了。其实县
里远不止富兴一家在“融资”,富兴给的利息也绝非最高。比如北二道街新开的“火凤
凰”,月息四分打底,健身中心当壳儿,跑步机就是一堆摆设。跟这些比起来,富兴的
优势就是正规,就是合法,有票有据有实业。最关键的是这些年县政府一直把富兴当成
民企的龙头来挺,所以老百姓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全县人都“融资”,郭胖子往里“融
”,父亲也往里“融”,就像傅总说的,赶上扎堆儿一楼排到六楼。

  “就咱们这破县城,要啥没啥,房价都涨不动,你让老百姓上哪儿挣钱?都喝西北
风去?街里那么多私家车从哪儿钻出来的?那都是钱套钱、融资融出来的!”父亲一边
说着,一边揉着肝区。

  可到底“融”出了事。最先“掉链子”的倒不是富兴,而是“火凤凰”,县里人放
那儿的钱,都被拿省城的地下黑钱庄买彩票。有一回居然中了,凤凰老板去省城要钱,
可卖号的小子却自家领了钱要跑路,追回来打个稀烂,闹出人命,这大包便鼓到省公安
局,一路查到县里,“火凤凰”当下变成死凤凰。眼见要款无望,四分利的受益者们群
情激奋,砸开落地窗,直接把跑步机扛回了家。搞得全县大乱,其他几家“融资”的不
是被封就是出逃,唯有富兴屹立不倒,县政府又出来力挺,说企业人民政府同舟共济,
努力上市。一旦上市成功,欠咱县人民这点儿钱就被全国股民分担了,有啥好怕?可县
里人就是没出息,胆子小,又鼠目寸光,有第一个往回撤钱的,就有第二个撤的,就有
“从一楼排到六楼”的,就有建了债权者大联盟的,就有郭胖子这样盘坐在军大衣上裸
体血书的。这一切,前后也就个把月光景,跟着富兴家老爷子就过世了,也不知跟这些
变故有没有关系。

  我忍不住问父亲放了多少钱。他说你别问了,反正没赔就是了。他的手机又闪了,
又是那个大群。有人说姓傅的老子死了,估计他也要跑,咱们必须盯紧。有人回说跑不
了,他要跑了县政府咋交待?也有人说咱县政府说话跟屁眼儿一样,你们也信?这话说
得有点糙,但是很到位,有人就不愿听,在群里大吵起来,直到一个用“大恒发”币子
做头像的人发了张照片:绿色军大衣衬着一支耸搭的阳具。“大恒发”说都他妈闭嘴,
再BB我把它切下快递北京!群里这才住了嘴。

  说到底,美国山好水好空气好,但父亲的肝却养不好。那个群虽被静音,但他总忍
不住去刷,还劝大家耐心,给富兴点时间,咱们都在一条船上。可谁会听呢?“大恒发
”在群里说要把“姓傅的一块一块卸巴了,见一次卸一次”。父亲说积点口德吧!口德
?我血汗钱呢?你血汗钱?你不是要白赚利息才往里放钱的么?富兴逼你了么?父亲边
打字边颤抖。整个群炸开了,在这个雪花纷扬的北美清晨。

  “反正也没赔,我帮你把群退了?”我问。

  父亲没接话,拎了John Deer的绿色铲子,清理车库前的雪去了。他到底没退群。
有人转发消息,“全县债权者必读”,说姓傅的已正式被公安局逮捕,富兴属于违法。
违法?这些年不一直是龙头么?不一直力挺么?怎么说违法就违法呢?我们的血汗钱呢
?也跟着违法了?有人便提议联名集会,倒逼县里放人。

  看样子县里是开了锅,美国这边雪却依旧簌簌地下,洋洋洒洒好几天。趁他清雪的
当儿,我又翻开父亲手机,群里最新一条视频:县政府门前残冰败雪,人群耸动,一个
穿绿色军大衣的人横躺在地上,双手紧捂花白的脑袋,被几个黑衣黑帽者正用短棍痛殴。

  我搜遍群里头像,没找到那枚“大恒发”。不知是被群主删了,还是自己退出了。
也许不是郭胖子?再回群里看,连那视频也被撤回了。

  有人说我们目标是血汗钱,不是政府。有人说政府不放人,血汗钱跟他妈谁要。乒
乒乓乓又炸了锅。我又担心起父亲的肝。可今天早饭桌上,他刷了几下微信,嘟囔两句
,就让我帮他把群退了。

  他可能真的没赔,也可能只赔了一点儿。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能安心养他的肝
。我喝完热粥,一身轻松上班去了。到了春节,父亲那手机又响的频了,都是拜年拆红
包图一乐的,我根本不担心。他肝区不疼了,气色好了,心情越发不错,给我发来一条
视频,县大年三十的夜景:街灯如攒,烟花飞扬,雅尼的轻音乐,直升机的旋转式俯拍
,我从小长大的县城竟被倒转成天上的星空,如梦似幻。

  镜头最后定格在县政府大楼,霓虹灯造出一行五彩大字:“祝全县人民新春快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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